第148章 好日子才剛開頭
韓虎子這事，最後還是稀裏糊塗地翻篇了。
韓家屯的生產隊長，居然親自跑了一趟，到老常頭家裏給韓虎子說情。
說是看在當年跟韓虎子他爹一個屯裏長大的份上，饒他這一回。
畢竟是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真要是捅到公安那，這輩子就算走到頭了。
一提這茬，老常頭心裏那股火就滅了一半，吧嗒吧嗒抽了半天煙袋，一句話不說，最後把眼神投向了王雄健。
王雄健能有啥想法？
這節骨眼上，他腦子裏就倆字：糧食。
剩下的事，都得往後稍稍。
大災眼瞅著就到跟前了，少弄個對頭，多交個朋友，這道理他比誰都懂。
畢竟這世道，多條道就多條活路，多堵牆就多一分風險。
不過人能放，狠話得撂下：韓虎子要是再敢犯渾，那就新賬舊賬一塊算！
韓家屯的隊長胸脯拍得山響，跟王雄健保證，回去就把韓虎子腿打折，肯定不讓他再往這邊溜達一步。
一場風波，就這麽著暫時壓下去了。
可王雄健心裏跟明鏡似的，狗改不了吃屎。
韓虎子那驢脾氣，頂多消停個十天半月。
……
這事很快就被王雄健扔到了腦後根。
因為眼門前的事更要緊——新房子要上梁了！
在東北農村，上梁這事，那可是關係到一家子往後運氣好壞的大事，裏麵的說道比房子本身都多。
從挑上梁的日子開始，就全是講究。
範衛東早就把屯裏手藝最好的泥瓦匠趙老蔫給請來了。
趙老蔫是護林隊長老趙的親叔，人蔫，話不多，但手藝是實打實的。
他捧著一本邊角都磨沒了毛的老黃曆，手指頭在上麵劃拉半天，嘴裏嘰裏咕嚕地算著天幹地支，最後“啪”一拍大腿，定了個日子。
說這天上梁，天時地利人和，能接著天地的氣，往後這屋裏頭保管人丁興旺，吃穿不愁。
一聽這話，李春芳那嘴咧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
王雄健在旁邊偷偷直撓頭。
他倒不是不樂意，就是心裏有點犯嘀咕：這萬一真的人丁興旺了，自個兒這輩分……
那不全亂套了嘛！
不管咋說，上梁的好日子總算是到了。
天剛蒙蒙亮，趙鐵山的兒子趙勇就跑過來“咣咣咣”砸門。
範建軍正給兔子割草，過去把院門拉開。
“勇子！你咋來這麽早？”
“我來要喜糖！”趙勇笑著一溜煙就鑽進了屋裏。
“你這小兔崽子，上梁的時候有你搶的！”李春芳在屋裏笑罵。
“我爹說了，到時候人多，我肯定搶不著，讓我先來要！”
“你爹那個猴精，算得倒挺準！給！”
“謝謝姥姥！”
等王雄健跟著範建國他們幾個到了新房的地基那，好些個鄉親們早就到了，烏泱泱一片。
“兄弟，你咋一點都不著急呢？”
瞧見王雄健過來，張德發和李六子趕緊迎了上來。
“急啥，時辰都是趙大爺算好的，早一分晚一分都不行。”
王雄健笑著往他倆懷裏一人塞了一盒煙。
“哎喲，前進牌？”李六子把那紅彤彤的煙盒掏出來，眼睛都亮了。
“我的媽，一人一盒？兄弟，你這可是下了血本了！”張德發樂得直拍大腿。
“抽好煙，待會兒上大梁，都給我精神點！”王雄健笑道。
大梁是早就備好的。
特意挑的林子裏最好的落葉鬆，那木頭紋理溜直，又沉又硬。
幾個壯小夥子吭哧吭哧地把大梁抬到兩條長凳上架好。
接著，李春芳端來一個銅盆，裏頭是用紅布包著的五樣糧食，這還是提前好幾天，專門托人去收購站換的：
金黃的苞米粒、飽滿的黃豆、滾圓的紅高粱。
李春芳一邊往大梁上勻勻地撒著糧食，一邊嘴裏小聲念叨：
“老天爺保佑，山神爺保佑，保佑俺們家雄健往後糧滿倉，錢滿炕，日子越過越敞亮。”
撒完了糧食，王雄健又拿來一條大紅綢子，仔仔細細地係在了大梁正中間。
那紅綢子讓風一吹，呼啦啦地飄，看著就喜慶。
李春芳看著那紅綢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這紅布條一掛，邪乎玩意兒就不敢進門，往後這屋裏就敞亮、暖和！”
“姥，肯定的！”
吉時一到，鞭炮齊鳴。
劈裏啪啦的炮仗聲震得人耳朵裏嗡嗡直響，一股子硝煙味兒飄得滿院子都是。
負責上梁的幾個木匠，都換上了新衣裳，一個個精神頭十足地走了上來。
領頭的趙老蔫，手裏拎著一把嶄新的木工斧，在大梁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扯著嗓子喊道：
“一斧頭敲下去，家裏有糧又有油——”
圍著看熱鬧的鄉親們扯著脖子應和：“好嘞——”
“二斧頭敲中間，票子票子堆成山——”
“好嘞——”
“三斧頭敲梁梢，大小夥子長高高——”
“好嘞——”
“起——梁——咯——”
房頂上，兩邊的山牆頂上已經站好了幾個膀大腰圓的壯勞力。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大梁被緩緩抬了起來，晃晃悠悠地朝著屋頂挪過去。
“嘿喲，上一個！嘿喲，上一個！”
“一二三，使勁拉！”
“家業興旺，往上發！”
整齊劃一的號子聲裏，汗水把大夥兒的衣裳都給浸透了，那根沉重的大梁一點一點地往上升。
等大梁穩穩當當地落在屋頂的卯口裏，趙老蔫又爬上去，在梁上貼了一副用紅紙寫的對聯。
“趙大爺，寫的啥啊？”底下有人抻著脖子問。
“我給你們念念啊……”
趙老蔫笑嗬嗬地喊：“上聯是——”
“吉日立柱根基穩！”
“下聯是——”
“良辰上梁家道興！”
“橫批——”
“人旺財旺！”
“好！”
人群裏一下子就炸開了鍋，爆發出一陣熱烈的叫好聲，大人小孩一下子就全湧進了院子裏。
李春芳不知道從哪擠了過來，往王雄健懷裏塞了一個大筐。
“這是嘎哈呀，姥？”
王雄健已經被人群擠得動彈不得。
“扔喜糖餑餑，給大家夥搶個彩頭！”李春芳笑道。
“咋扔啊？”王雄健扯著嗓子喊。
“兄弟，站高點！”張德發在底下笑著喊：“上梯子！”
王雄健被人推著站上了梯子，看著底下那一雙雙眼睛。
一張張樸實的笑臉，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心裏頭突然就湧上來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他把手伸進筐裏，抓了一大把糖塊和炸好的麻花，使勁朝下麵的人群撒了過去。
糖塊和麻花，就像下雨一樣，從天上往下掉。
底下的人“嗷”一嗓子就湧了上來，東一頭西一頭地去搶掉在地上的好東西。
第二把，扔出去的是幾個白麵小餑餑。
再一把，又是一堆糖。
好些個半大孩子搶不著，急得直跺腳。
王雄健又抓了一大把，專門朝著孩子們跟前扔過去。
看著那一張張笑臉，王雄健有點恍惚。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院子外頭，看見了激動得眼圈發紅的範衛東和李春芳。
還有旁邊咧著嘴傻樂的範建國、範建軍他們……
有人在底下大聲喊：“一把糖來一把糧，日子越過越發亮——”
王雄健心裏頭也跟著默念了一句：
“姥，姥爺，放心吧，咱們全家，這好日子，才剛開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