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不殺,咱養著
老範家屋外頭。
範秀琴搬了個小板凳坐門檻上,小下巴頦支著膝蓋,倆眼珠子一動不動,就盯著通往山裏的那條雪道。
範衛東蹲在院當間,手裏拿著把豁了口的鎬頭,正擱一塊大青石上哐哐地砸,想把那卷了的刃給敲直溜了。
石頭是他從河套裏拖回來的,硬實。
可他心裏頭比這鎬頭還亂,砸了半天,那刃還是歪的,火星子倒是濺了不少。
日頭都歪到西邊去了,咋還沒影呢?
不是說就上山轉悠一圈,最多住一宿?
別是出啥事兒了吧……
這大雪天的,林子裏頭可不平靖。
範建軍跟範建設倆小子在院子裏你追我趕,雪粒子踢得到處都是。
範衛東心裏頭正煩,忍不住吼了一嗓子。
“倆小兔崽子,給我滾犢子!柴火垛碼好了沒?就知道瘋跑!”
倆小子嚇得一激靈,立馬站得筆挺。
範建軍小聲回話。
“爹,碼,碼好了。”
“好了就老實待著,別擱那兒上躥下跳的。”
範衛東不耐煩地揮揮手。
屋裏頭,李春芳正往鍋裏添水,聽見外頭的動靜,掀開門簾就喊。
“建軍,建設,別惹你爹,進來給我拉風箱!”
範建軍一溜煙跑進屋,一邊拉著風箱,一邊小聲嘟囔。
“爹自個兒擔心大哥和雄健叔,拿俺們撒啥氣……”
李春芳瞪了他一眼。
“坐那兒好好燒火,嘴裏少磨嘰!”
範建設瞅著那口大鍋,忍不住問。
“娘,今兒晚上吃啥?”
“吃吃吃,就知道吃……”
李春芳嘴上罵著,心裏頭也跟貓抓似的。
可她不能慌,當娘的得撐住。
隻能不停找活幹,不讓自個兒有空琢磨那些不好的事。
她抬頭瞅了眼外頭還在跟鎬頭較勁的範衛東,嘴張了張,想說點啥,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風箱呼啦呼啦地響,鍋底的火苗子舔得正旺。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範秀琴一聲清脆的喊聲。
李春芳沒聽清,剛問了句。
“你妹子喊啥呢?”
就瞅見範建軍跟個小炮彈似的從灶坑邊上躥了出去。
外頭的範衛東也扔了鎬頭,一家子人全朝著山梁子的方向衝了過去。
“這是咋了?”
李春芳兩條腿有點發軟,踉踉蹌蹌地跑出屋,手扶著門框,使勁往遠處瞅。
山道上,兩個黑點越來越近。
是她家老大,還有王雄健。
可算回來了……
一家人呼啦一下全迎了上去。
李春芳眼淚唰地就下來了,也跟著後頭,一腳深一腳淺地跑。
“哎呀我的媽,他倆後頭拖著的那是啥玩意兒啊?”
範衛東跑得最快,一把搶過王雄健手裏的雪橇繩子。
“哥!我的天,這是麅子?”
範建軍和範建設也衝到跟前,一人拽住一根綁麅子的繩,倆眼瞪得溜圓。
“抓牢了,勁兒大著呢!”
那大麅子讓這陣仗嚇得一個勁兒地叫喚,兄弟倆使出吃奶的勁兒攥著繩子,硬是往家拖。
範秀琴跑得最慢,可小短腿邁得飛快,張開小胳膊,直愣愣就往王雄健懷裏撲。
王雄健彎下腰,穩穩當當把她抱了起來。
等他站直了,範秀琴已經跟個小考拉似的,倆胳膊緊緊圈著他脖子,說啥也不撒手。
“嫂子,俺們回來了。”
王雄健衝著跑過來的李春芳笑。
“哎,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雄健兄弟,快,快進屋暖和暖和。”
一聽見王雄健的聲音,李春芳那憋了半天的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這事兒真是邪乎。
王雄健這麽個半路來的大小夥子,打從進了家門,她就打心眼兒裏覺著親。
不是那種瞅著麵善,是真把他當自家人。
老大跟著他進山,她心裏頭踏實,就是惦記倆人吃沒吃好,冷不冷。
這孩子現在瞅著,更像是老天爺派來的貴人。
“娘!我回來了!”
範建國也扯著脖子喊。
“聽著了聽著了,餓壞了吧我兒?”
李春芳胡亂抹了把臉,也顧不上哭了,趕緊跟上雪橇。
“娘,咱這回可是發了,發大發了!”
範建國憋不住話。
“哎,發了,是發了。”
李春芳連連點頭,倆活蹦亂跳的大麅子就在眼前,這還能不是發大財?
兩頭大麅子被拖進院裏,結結實實地綁在了院當中的那盤大石磨上。
範家兄妹幾個跑前跑後,從柴火垛底下扒拉出些幹草,李春芳又從倉房裏拿了塊苞米麵餅子掰碎了撒地上。
一家人全躲回屋裏,門虛掩著,好幾個腦袋擠在門縫後頭,悄悄往外瞅。
那倆大麅子掙紮了半天,也累了,瞅見跟前有吃的,雖然還哆嗦,但還是低頭啃了起來。
“叔,那幾隻小的,真能跟來?”
範建國滿眼都是期待。
“放心,肯定來。”
王雄健聲音壓得低低的。
“都跟了一路了,娘在這兒,它們哪都不去。”
“來了來了!”
範建設壓著嗓子驚呼一聲。
“小點聲,別給嚇跑了。”
院門外,幾隻小麅子找不著娘,正可憐巴巴地“呦呦”叫。
果然,院裏的大麅子聽見崽子的動靜,也忍不住回應起來。
聽見娘的叫聲,五隻小麅子傻愣愣地戳在院門口,往裏頭瞅。
沒一會兒,院裏的大麅子又叫喚了兩聲。
就見那幾隻小麅子跟得了令似的,撒開蹄子,一蹦一跳全進了院子。
有兩隻跑得最快,一頭紮到大麅子肚子底下,拱著腦袋就開始吃奶。
“哎呀,還真是奶娃子,怪不得攆都攆不走……”
“叔,咱真要殺了它們?”
範秀琴瞅著那些小家夥,有點不忍心。
“不殺,咱養著。”王雄健說。
“啊?那咋養?”
李春芳一下就愣住了。
家裏那點苞米麵都不夠人填肚子的,哪有閑糧喂這麽多張嘴。
“不是咱家養,是給隊裏養。”王雄健解釋道。
“還有那隻小猞猁,吃的都讓隊裏管。”
“啥小鞋哩?”
“是猞猁,嘿嘿……”
範建國放下背囊,小心翼翼地從裏頭掏出那隻睡得正香的小家夥。
“哎呀媽呀——”
隨著李春芳一聲尖叫,屋裏頭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
趙鐵山打死也想不到,王雄健這小子說上山,還真能給整回活物來。
他瞅著被綁在石磨上的大麅子,還有那五隻嚇得滿院子亂竄的小麅子,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手,撓了撓後腦勺。
“這玩意兒,咱隊裏也沒養過啊,能養活?”
“能,隊長。”
王雄健回答得斬釘截鐵。
廢話,養不活後世那些養殖場不得全黃了?
看王雄健這麽有底氣,趙鐵山也不磨嘰。
“那你小子打算咋整?擱哪兒養?”
“隊長,就把咱家旁邊那片空地圈起來,整個柵欄。不過這得隊裏出人幫忙。”
“人手那還不是你一句話的事兒?”趙鐵山樂了。
“隻要不跟我要錢要糧,人有的是!”
“木頭得隊裏出,這算公家的事。還得搭個棚子,弄個食槽喂料。”
“那要不要再給你蓋三間大瓦房?”
“行啊!隊裏給出嗎?”
“滾犢子。”
“那不要了,等我攢錢自個兒蓋。”
“行了,就這點事兒?沒別的了?”
“還有……我抓這些,隊裏是不是得給我算工分了?”
“哈哈哈,算!必須算!有了這幾隻麅子,咱護林隊也算有副業了!這可是大好事!我這就去跟吳社長匯報!”
“先不急,隊長。”
“我琢磨著,過兩天再去山裏轉轉,看能不能也弄幾頭野豬崽子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