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磚瓦房
清晨的霧氣還在山坳裏打轉,三道溝子的公雞剛扯著嗓子叫了頭遍。
趙山河已經騎跨在他那摩托車上。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跨欄背心,外麵套著個藍布工裝上衣,腳下是一雙半新的解放鞋。
看似樸素,但他懷裏那個貼肉的內兜裏,揣著一樣能把這十裏八鄉的天都捅個窟窿的寶貝。
昨兒個剛從狼王嶺絕壁下請回來的——四品葉野山參。
……
縣裏的國營醫藥公司,那是這年頭最氣派的單位之一。
大廳裏彌漫著一股子混合著甘草、黃芪和消毒水的味道。
櫃台後麵,收購員劉幹事正翹著二郎腿,手裏捧著個搪瓷茶缸子,漫不經心地看著報紙。
“咚咚。”
趙山河敲了敲玻璃櫃台。
“劉幹事,忙著呢?”
劉幹事從報紙後麵抬起眼皮,一看是趙山河,鼻孔裏哼了一聲:“呦,這不是趙山河嗎?咋地,又抓著長蟲了?”
上次賣蛇膽讓他賺了點業績,但他打心眼裏還是瞧不上這個鄉下泥腿子。
“沒,這回運氣好,起了個‘蘿卜’。”
趙山河也不廢話,解開背上的樺樹皮包,一層層揭開苔蘚。
隨著最後一層苔蘚被掀開,一股子幽幽的土腥味夾雜著沁人心脾的藥香,瞬間鑽進了劉幹事的鼻子裏。
他定睛一看,手裏的茶缸子一歪,滾燙的熱水灑了一褲襠。
“哎呦臥槽!”
劉幹事顧不上燙,猛地站起來,臉貼在玻璃上,眼珠子瞪得溜圓。
“這……這是……”
隻見那株人參,蘆頭細長如雁脖,參體皮色金黃,身上纏繞著細密的鐵線紋,須子清疏而長,上麵綴著幾個明顯的珍珠疙瘩。
這是典型的五形六體俱全!
“四品葉?!”劉幹事的聲音都變調了。
他是識貨的。
這年頭,園參雖多,但這種純正的野貨,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寶貝!
“眼力不錯。”
趙山河點了一根煙,淡淡道,“劉幹事,給個價吧。現款。”
劉幹事眼珠子骨碌碌亂轉。他看趙山河穿得破,以為他不懂行情,想壓價吃回扣。
“咳咳,山河啊,這東西是不錯。但你也知道,現在國家查得嚴,而且這參……我看有點‘趴’(指非純野山參),蘆頭有點短……”
他故意挑刺,伸出三根手指:“看在熟人麵子上,三百。三百塊,我現在就給你開票。”
三百?
趙山河笑了,笑得有點冷。
“劉幹事,你是不是覺得我趙山河臉上寫著‘傻逼’倆字?”
他動作利索地把樺樹皮重新包好。
“這蘆頭叫雁脖蘆,這皮叫錦緞皮。就這一株,少說五十年的火候。三百塊?你留著自己買棺材板吧。”
說完,趙山河轉身就走。
“哎哎哎!別走啊!四百!四百行不行!”劉幹事急了,從櫃台後麵跑出來拉他。
就在這時,二樓的樓梯口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
“吵什麽?像什麽樣子!”
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頭發花白、戴著老花鏡的老者走了下來。
劉幹事一看來人,嚇得臉都白了:“徐……徐老,您咋下來了?這有個鄉下人漫天要價……”
被稱為徐老的老者沒理他,快步走到趙山河麵前,鼻子**了兩下。
“小夥子,把你手裏的東西,讓我瞧瞧。”
趙山河看這老頭氣度不凡,那種儒雅中帶著威嚴的氣質,一看就是見過大世麵的。
“行,老先生您掌眼。”
徐老接過樺樹皮包,拿出隨身的放大鏡,對著那株參仔仔細細地看了足有五分鍾。
越看,他的手抖得越厲害,眼裏的光越亮。
“好東西……真是好東西啊!”
徐老抬起頭,摘下眼鏡,激動得胡子都在抖:“這體態,這神韻,這是正經的長白山野山參!看這珍珠點,至少六十年!這是救命的藥啊!”
他轉頭看向劉幹事,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小劉,你剛才給多少錢?”
“三……三百……”
“混賬!”徐老氣得一頓拐杖,“這種等級的戰略物資,你敢壓價壓這麽狠?你這是在把老百姓往黑市裏逼!簡直是給公司抹黑!”
劉幹事嚇得縮著脖子,一句話不敢說。
徐老轉過身,對著趙山河伸出一隻手,翻了一下。
“小夥子,我是省藥材公司的技術顧問。這株參,我做主,按特級收購價八百五十塊!”
“另外,我個人再給你加五十塊的營養費,湊個整,九百!”
九百塊!
旁邊看熱鬧的幾個人倒吸一口涼氣。
趙山河心裏也樂開了花。
九百塊啊!
這在這個工人工資才三十多塊的年代,是一筆難以想象的巨款!
但他麵上依然波瀾不驚,隻是伸出手,和徐老握了握。
“成交。老先生是個講究人。”
……
從財務室出來,趙山河懷裏的內兜鼓鼓囊囊的。
九十張嶄新的大團結,加上他原本的積蓄,他現在是妥妥的千元戶!
有了錢,趙山河開啟了報複性消費。
縣供銷社。
“同誌!那個富強粉,給我來五袋!大米,兩袋!”
“還有那個豆油,給我來兩桶!”
最後,他站在了肉食櫃台前。
案板上,剛剔下來半扇大肥豬肉,白花花的肥膘足有三指厚,上麵還蓋著藍色的檢疫章,泛著誘人的油光。
“這半扇肉,我都要了!”
趙山河指著那扇豬肉,豪氣幹雲。
售貨員愣住了:“同誌,這得一百來斤呢!你都要?你有肉票嗎?”
“我有錢!議價糧的肉,不用票吧?”趙山河直接拍出十張大團結。
這年頭,除了憑票供應的平價肉,也有高價的議價肉。隻要有錢,就能買!
買完肉,他又去了五金公司,訂了兩萬塊紅磚、五十袋水泥、鋼筋、玻璃,直接雇了三輛拖拉機。
“走!回三道溝子!”
趙山河坐在打頭的拖拉機鬥裏,腳踩著麵粉袋子,手扶著那半扇大豬肉,風吹起他的衣角,那叫一個意氣風發。
……
下午三點。
拖拉機的轟鳴聲震碎了三道溝子的寧靜。
當那三輛滿載物資的車隊開進村口時,全村人都瘋了。
“我的天爺啊!那是……豬肉?!”
“那麽大一扇豬肉?趙山河這是去搶銀行了嗎?”
村民們端著飯碗跑出來,一個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那白花花的肥肉,在這個一年見不到幾次葷腥的窮山溝裏,比金子還晃眼!
人群中,趙家的幾個人也混在裏麵。
趙老蔫手裏夾著半截旱煙,看著那車上的大兒子,嘴唇哆嗦著,想喊又不敢喊。
他可是記得上次想占趙山河便宜,被當眾罵得狗血淋頭的場景。
旁邊,劉翠芬的眼睛早就綠了。她死死盯著那扇豬肉,喉嚨裏發出咕嚕一聲巨響。
“媽!你看!那是肉啊!”趙有才把煙頭一吐,眼睛放光,“這得多少油水啊!我都半年沒吃頓飽飯了!”
“別嚷嚷!”
劉翠芬咽了口唾沫,拽了拽趙老蔫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老頭子,你去……你去跟山河說說……畢竟你是他親爹……”
“我不去!”
趙老蔫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上次差點沒讓他那狼給咬死!要去你去!”
“廢物點心!”劉翠芬罵了一句。
她是真怕趙山河。現在的趙山河,眼神跟刀子似的,看一眼都讓人發抖。
但是……那肉太香了。
貪婪最終戰勝了恐懼。
劉翠芬整理了一下衣服,擠出一臉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拉著不情不願的趙有才,像做賊一樣跟在拖拉機後麵,往亂石崗蹭。
……
亂石崗上,卸車正在進行。
趙山河指揮著李大壯他們把豬肉抬進涼棚。
“哎呦……山河啊,忙著呢?”
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
趙山河回頭,就看見劉翠芬佝僂著腰,站在幾米遠的地方,臉上堆滿了褶子。
趙老蔫躲在最後麵,頭都不敢抬。
趙有才站在旁邊,一看到趙山河那冰冷的眼神,立馬把脖子縮了回去,隻敢用餘光偷瞄那扇豬肉。
“有事?”
“那個……也沒啥事。”劉翠芬搓著手,眼神飄忽,“就是看你這蓋房子挺忙的,媽……嬸子來看看能不能幫把手。”
她本來想自稱媽,被趙山河一瞪,立馬改口叫嬸子。
慫得相當快。
“幫忙?”
趙山河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想幫啥?”
劉翠芬一看有門,膽子大了一點,指著那扇豬肉:“你看這肉……這麽多,也沒人收拾。嬸子幫你切肉吧?這活我熟!”
切肉?
這如意算盤打得響啊。切著切著,那肉就能切到自己兜裏去,還能順便混頓飯吃。
“不用。”
趙山河拒絕得幹脆利落。
“胖嫂已經在切了。你們要沒別的事,就走吧。這工地亂,別砸著。”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趙有才忍不住了。
趙有才臉皮比城牆還厚。
“哥……那個,我最近手頭緊。”
趙有才嬉皮笑臉地湊上來,“你看你發大財了,給我拿十塊錢花花唄?我是你親弟啊。”
“要錢?”
趙山河從兜裏掏出一疊大團結,那是剛賣參換來的。
趙有才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手伸得老長。
“啪!”
趙山河把錢在手心裏拍了拍,發出清脆的響聲。
“有手有腳的大老爺們,管我要錢?”
趙山河眼神一厲,嚇得趙有才手一縮。
“想花錢,自己掙。”
趙山河指了指旁邊那個最髒最累的泥塘子。
“那邊缺小工。和泥,搬磚。一塊磚一分錢,管飯,有肉吃。一天一塊五,現結。”
“想吃肉,想拿錢,就去幹活。不幹活,就給我滾。”
最後那個“滾”字,趙山河沒喊,但聲音裏的寒意,讓趙有才覺得褲襠一涼。
“媽……你看他……”趙有才隻能向劉翠芬求救。
劉翠芬心裏那個恨啊,但她更饞。
她看著那鍋裏已經飄出香味的紅燒肉,又看了看趙山河那張冷漠的臉。
她知道,想白拿是不可能了。
但這肉,不吃一口,她今晚得饞死。
而且一塊五啊……家裏油瓶子都倒了。
“行!我幹!”
劉翠芬把牙一咬,袖子一擼,“隻要給錢給肉,嬸子這把老骨頭豁出去了!”
她轉頭踢了趙有才一腳:“你也去!別在那杵著!一天一塊五呢!”
“我不去!”
趙有才脖子一梗,往地上一賴,“那是下賤活!要去你去,我可是體麵人!”
“體麵個屁!家裏都揭不開鍋了!”劉翠芬罵了一句,但也拿這個慣壞了的兒子沒辦法。
趙有才索性找了個草垛一躺,二郎腿一翹:“反正我就在這等著,媽你幹完了分我點肉就行。”
……
接下來的場景,讓全村人都看了個大笑話。
平日裏在村裏撒潑打滾、對趙山河百般刁難的後媽劉翠芬,此刻像個受氣的小媳婦一樣,挽著褲腿站在泥塘裏。
“快點!磚不夠了!”瓦匠喊道。
“來了來了!”
劉翠芬背著沉甸甸的泥兜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過跑。
那泥兜子足有四五十斤,勒得她肩膀生疼。她哪幹過這種重活?沒跑幾趟,腰都快斷了,臉上全是泥點子。
她一邊幹活,一邊偷偷瞄著坐在涼棚下喝茶的趙山河,心裏又恨又怕。
這就是報應嗎?
當初她把趙山河趕出去的時候,哪能想到有一天,自己得在他手底下討飯吃?
而那個體麵人趙有才,就在草垛上躺著,嘴裏叼著根草棍,看著親媽受罪,一點幫忙的意思都沒有。
中午十二點。
“開飯嘍!”
隨著一聲吆喝,胖嫂端著一大盆紅燒肉燉土豆出來了。
那肉塊切得有麻將牌大,色澤紅亮,肥而不膩,顫顫巍巍。
劉翠芬累得像條死狗,一聞到肉味,垂死病中驚坐起,端著大碗就衝了過去。
“給我來一勺!多要肥的!”
她也不顧形象了,蹲在牆角,大口大口地往嘴裏塞著肉,吃得滿嘴流油。
趙有才也聞著味兒過來了。
他大搖大擺地拿著個碗,就要往盆裏伸。
“給我來點!全是瘦的啊,我不吃肥的。”
“啪!”
一隻大手直接打飛了他手裏的碗。
趙山河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幹啥?!”趙有才怒了,但聲音發虛。
“誰讓你吃的?”
趙山河冷冷地問。
“我是你弟!再說了,我媽幹活了,我替她吃不行嗎?”趙有才梗著脖子,試圖耍無賴。
“不行。”
趙山河指了指大門。
“我說了,不幹活,沒飯吃。你媽是你媽,你是你。她幹活她吃肉,你躺著,就喝西北風。”
“滾出去。”
周圍幹活的村民都端著碗看著,一個個眼神裏全是嘲諷。
“媽!你看他!”
趙有才向劉翠芬求救。
劉翠芬嘴裏塞滿了肉,正吃得香呢。她看了一眼凶神惡煞的趙山河,又看了看旁邊虎視眈眈的大狼狗。
她想說話,但嘴裏的肉實在是舍不得吐出來。
“兒啊……你就……你就先回去吧……媽吃完了給你帶點……”
她慫了。在紅燒肉麵前,兒子也得往後稍稍。
趙有才感覺麵子丟盡了。他惡狠狠地瞪了趙山河一眼,撿起地上的破碗,灰溜溜地跑了。
趙山河看著趙有才的背影,又看了看蹲在地上像豬一樣搶食的劉翠芬。
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不用打,不用罵。
用錢,砸碎他們的尊嚴。
用肉,讓他們看清自己那副又慫又貪的德行。
這比打他們一頓,還要爽上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