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分地
二月二,龍抬頭。
三道溝子大隊院裏,今天擠得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全村男女老少,隻要是喘氣兒的,基本都來了。
院子正中間擺著一張掉漆的三屜桌,桌上放著一個用紅紙糊的笸籮。
今天,是三道溝子正式落實“包產到戶”、抓鬮分地的大日子。
“都肅靜!吵吵把火的像啥樣子!”
老支書站在桌子後頭,手裏拿著個鐵皮喇叭,敲了敲桌麵。
“規矩昨天大喇叭裏都廣播了。好地、中地、薄地,三樣捆綁成一份!不許挑不許揀,全憑老天爺賞飯吃!抓著啥是啥!”
底下頓時安靜下來,隻剩下人們緊張的粗重呼吸聲。在這個年代,土地就是農民的**。
誰家要是能抓到靠著青水河的那幾塊肥水田,接下來幾年都不愁餓肚子了。
趙山河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襖,雙手插在兜裏,站在人群的最外圍。
小白今天穿得很樸素,紅毛衣外麵套了一件趙山河的舊軍裝外套,安靜地靠在他身邊。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卻在人群中掃來掃去,警惕著周圍的一切動靜。
……
“第一戶,李大壯家!”
老支書念著名單。
李大壯搓著手,深吸一口氣,上去在笸籮裏摸出一個紙團。
打開一看,中規中矩,兩塊坡地一塊平地,咧著嘴樂了。
一戶接著一戶。
很快,輪到了村東頭的劉翠芬。
劉翠芬今天破天荒地抹了頭油,頭發梳得溜光水滑。
她扭著腰走到桌子前,眼睛卻和旁邊負責記錄的大隊會計悄悄對視了一眼。
大隊會計借著低頭翻賬本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劉翠芬心裏暗喜。她昨天可是花了兩斤紅糖的代價,買通了會計。
會計在寫鬮紙的時候,特意在代表著“村南頭三畝上等水田”的那張紙團上,抹了一丁點桂花頭油。
隻要劉翠芬靠著鼻子聞,或者摸到那個稍微有點滑膩的紙團,那塊好地就是她的了。
劉翠芬把手伸進笸籮裏,裝模作樣地攪和了兩下。
她的手指很快碰到了一張帶著極其微弱香氣的紙團。
“就這個了!”
劉翠芬眼睛一亮,把紙團攥在手心裏,剛要往外拿。
就在這時。
一直站在外圍的小白,突然聳了聳鼻子。
在充滿著旱煙味、汗臭味和老棉襖發黴味的人群中,那一絲極不協調的、劣質的桂花香精味,在小白極其敏銳的嗅覺裏,簡直就像是黑夜裏的探照燈一樣明顯。
小白動了。
她像一隻護食的貓,動作極快地排開人群,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了桌子前。
“啪!”
小白一把按住了劉翠芬正要從笸籮裏抽出來的那隻手。
全場都愣住了。
“哎呦!你個野丫頭幹啥啊?想搶我的地啊!”劉翠芬嚇了一跳,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小白沒有理她。
她直接掰開劉翠芬的手指,把那個紙團摳了出來,放在自己鼻子底下聞了聞。
然後,她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盯著劉翠芬,又看了一眼旁邊額頭冒汗的會計。
“香的。臭的。假。”
小白吐出三個詞,然後把紙團直接扔在了老支書的麵前。
……
老支書眉頭一皺,拿起那個紙團。
他也是抽了一輩子老旱煙的人,鼻子沒那麽靈,但湊近了一聞,果然聞到了一股子刺鼻的桂花頭油味。
再看看劉翠芬那油光鋥亮的頭發,還有會計那閃爍的眼神,老支書瞬間就明白怎麽回事了。
“砰!”
老支書猛地一拍桌子,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
“混賬東西!分地這麽大的事,也敢給老子耍心眼子?!劉翠芬,你當全村人都是瞎子嗎?這鬮作廢!重新寫!”
劉翠芬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周圍的村民更是群情激憤,指著她罵罵咧咧。一場暗箱操作,被小白一個敏銳的嗅覺輕鬆化解。
抓鬮繼續。
輪到趙山河時,他運氣不錯,抓到了一份帶兩畝水田的好地。
但他拿著鬮紙,卻沒有下去,而是對老支書說:“叔,大夥兒都知道我不擅長種水稻。我想拿這兩畝水田,換亂石崗挨著我家院牆外頭的那五畝碎石子坡地,行不行?”
此話一出,全村嘩然。
拿上好的水田,去換那種光長野草和碎石頭的破地?這不是傻子嗎?
老支書也愣了:“山河,你可想好了?那破地除了能擴擴你家院子,可打不出糧食啊!”
“想好了。”
趙山河笑著點頭。
他當然不傻。他根本不想去十裏外種水稻,他要的,就是擴大亂石崗的麵積。
那五畝碎石地緊挨著他的大棚,隻要清理出來,蓋上連排的新大棚,那就是一座源源不斷的蔬菜金礦。
村民們生怕趙山河反悔,趕緊有一個抓到劣地的漢子跳出來跟他換了。
趙山河痛痛快快地簽了字,帶著小白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
趙山河悄悄起了床,從大棚裏摘了滿滿兩柳條筐的黃瓜和韭菜。
他用獨輪車推著這兩筐菜,去了十裏外的靠山屯。
靠山屯是十裏八鄉出了名的“養雞專業村”。
在這個年代,趙山河謹記著不露富的原則。他不花錢買,而是直接亮出底牌:“大爺大娘,我不賣錢,我用新鮮黃瓜換受過精的土雞蛋!一根黃瓜換十個雞蛋!”
正月裏頂花帶刺的黃瓜絕對是稀罕物。不到半個鍾頭,兩筐蔬菜被一搶而空,換回了足足三百多個帶著溫度的土雞蛋。
回程的路上,寒風刺骨,十裏地的土路坑坑窪窪。
凍透的早春天氣極容易把受精卵凍死,獨輪車的顛簸也容易把雞蛋顛碎。
走到一處無人的土坡後,趙山河停下了腳步。
他看了看四周,心念一動。
下一秒,那三大筐雞蛋憑空消失了。
這是趙山河最大的底牌,也是他唯一的金手指,一個隻有一立方米大小的隨身空間。
這個空間極其死寂。
不能種地,沒有靈泉,不能活物生存,它唯一的特性就是絕對靜止。放進去是什麽溫度、什麽狀態,拿出來時依然原封不動。
用這珍貴的一立方米空間來裝雞蛋,在這寒風凜冽的八十年代初春,簡直是絕佳的保鮮和防震手段。
趙山河推著空車,輕快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直到快到亂石崗村口,他才找了個沒人的柴火垛,心念一動,把三筐完好無損、甚至還帶著靠山屯農戶家熱炕頭溫度的雞蛋取了出來,穩穩當當地推回了家。
……
回到院裏,小白正蹲在門口眼巴巴地等他。看到那麽多雞蛋,她好奇地湊了上去。
“哥,吃蛋?”
“這不是吃的。”
趙山河笑著把雞蛋搬進西屋,“這是要變小雞的。等小雞孵出來,在咱們新換的那五畝地裏散養,哥天天給你燉小笨雞。”
在沒有電孵化箱的年代,東北農村孵小雞,靠的就是攤炕。
趙山河在西屋那鋪一直燒得很溫和的土炕上,鋪了一層厚厚的、幹淨的麥秸稈。
兩人一起,把那三百多個土雞蛋密密麻麻地碼放在麥秸稈上,最後蓋上一床幹淨的舊棉被。
“這就行了?”
小白瞪大了眼睛。把石頭一樣的蛋放在熱炕上,就能變出帶毛的活物?
“還沒完,最難的是控溫。”
趙山河拉著小白的手,教她東北農家婦女最傳統的眼皮試溫法。
他拿出一個溫熱的雞蛋,輕輕貼在小白閉著的眼皮上。
“感覺到了嗎?眼皮是人身上最敏感的地方。蛋貼在眼皮上,覺得不涼也不燙,溫溫乎乎的,這溫度就正合適。要是覺得燙,就得掀開被子晾一晾;要是覺得涼,就得往灶坑裏添把柴。”
小白感受著眼皮上那微弱的溫熱,認真地點了點頭。
到了晚上,趙山河又教她照蛋。
用硬紙殼卷成一個漏鬥,套在手電筒上。把雞蛋放在漏鬥口,打開手電筒,光束穿透蛋殼。
“你看,”
趙山河指著透著紅光的蛋殼內部,“這有一團黑色的陰影,旁邊還有像蜘蛛網一樣的紅血絲。這就說明裏麵的小雞正在長。要是透明的,那就是‘寡蛋’,孵不出來,隻能拿去煮了吃。”
小白趴在炕沿上,看著那不可思議的血絲,琥珀色的眼睛裏滿是驚奇。
從這一天起,亂石崗的西屋成了小白的“領地”。
也許是天性使然,這隻在山林裏野慣了的小狼女,突然變得極有耐心。
她每天趴在炕上,時不時拿個雞蛋貼在眼皮上試溫,或者把耳朵貼在被子上,聆聽裏麵微弱的生命律動。
二十一天,轉瞬即逝。
那是一個春光明媚的早晨。
“嘰!嘰嘰!”
寂靜的西屋裏,突然傳來了一聲清脆、細微的叫聲。
小白猛地掀開一角棉被。隻見一個蛋殼上,被啄出了一個小洞。
一個嫩黃色的、濕漉漉的小尖嘴,正頑強地往外頂。
“哢嚓。”
蛋殼裂開,一隻毛茸茸的小土雞跌跌撞撞地滾在了麥秸稈上。
小白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小雞不怕生,順勢啄了一下她的指尖。
小白轉過頭,看著身後的趙山河,那雙總是透著野性的眼睛裏,此刻滿是屬於早春的柔軟與生機。
“哥,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