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調任
韓守話音落下,不等院子裏的兩人反應過來,門就被從外麵關上了。
隻有夜風溜著門縫鑽進來,裹挾著一點兒夏初的悶熱。
江興懷坐在椅子上,緊攥成拳的手緩緩地鬆了開了。
他看著門口,臉上那副陰鬱的神色,似乎突然就釋然了。
憋得通紅的眼眶裏,沒能擠出眼淚。
江澈走到了江興懷的身邊。
他把桌上的涼茶潑在地上,重新沏了一壺倒滿。
“韓組長這人,挺有意思的。
感覺跟想象中的維修班當家,完全不一樣。”
江興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聞言嘴角動了動:
“這混小子年輕時候就這樣。
說不了兩句正經話,就開始跟人插科打諢,總也沒個正形。
現在當了組長,看著人五人六的,怎麽還是這個德行?”
老頭嘴裏嘀嘀咕咕的抱怨著,但眼裏卻不知何時漫上了一層笑意。
江澈也跟著笑了起來。
他覺得這世上的人,就是兩個極端。
有些人,一輩子釋懷不了恩仇。
而有些人,傷口好了,就是真的好了。
次日,江澈按照韓守的話,一早就去了廢品站。
他在這站子裏,做了大半年的臨時工。
帶來的東西不算特別多,都是飯碗茶缸一類零碎的小物件。
裝在隨身的帆布包裏,完全放得下。
而江澈這邊正在工棚裏收拾著,王誌軍就已是大步走了過來。
王組長的臉色很難看,手裏還捏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供銷社那邊突如其來的調令,讓他甚至顧不上堆砌一個假笑。
“江澈,你要調去海岸倉庫?
你在我這兒幹的好好的,怎麽突然想起要去倒騰洋垃圾了?
這還沒轉正呢,就高升了。
我現在……是不是該叫你一聲小江師傅了?”
王誌軍話裏的陰陽怪氣,工棚裏所有人都聽得出來。
眾人麵麵相覷,唯獨江澈這個當事人不以為然。
他沒接話,隻接過信封拆開看了一眼。
信封裏麵裝的是一封推薦信。
龍飛鳳舞的鋼筆字,簡明扼要寫了調用他去海岸倉庫,參與洋垃圾分揀和翻修工作。
信紙的末尾,蓋著供銷社的紅章。
這推薦信的字跡張揚狷狂,江澈一看就知道是韓守寫的。
他忍不住抿唇笑了笑,把信紙收好。
這才漫不經心地抬頭,看向了被他晾在一旁,麵色已然黑如鍋底的王誌軍。
“王組長,這推薦信你應該也看過了吧?
上麵的事項寫的很清楚,要求盡快到崗。
我東西都收拾好了,你要是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啊!”
說完,江澈把帆布包的包帶往肩膀上一挎,就想往工棚外走。
“急什麽?”
王誌軍忽而上前一步攔住了去路。
他像是被人一把撕爛了畫皮,平素掛在臉上的和善笑容**然無存。
王組長眯起了眼睛,眸中盡是毫不掩飾的譏誚:
“江澈,我實在想不明白……
你這剛轉正,就鬧著往海邊跑。
怎麽,是我這廢品站容不下你?”
江澈沒急著搭腔。
倒是王誌軍一邊說著,一邊湊前了一步。
當著工棚裏所有工人的麵,笑著問:
“還是說……
你覺得廢品站沒出息,想巴結著維修班的人,混個好的待遇。
結果沒想到削尖腦袋拱了半天,人家隻安排你去海邊撿洋垃圾?”
現在還不到上工的時候,基本所有廢品收購員都在這裏。
有人聽了這話,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這一刻都有意無意地盯在了江澈的臉上。
不懷好意,想要看他難堪的。
羨慕嫉妒,想要讓他出醜的。
每個人的臉上,多少都夾雜了各自的私心。
然而,江澈沒有理會這些人中的任何一個。
他的視線,依舊穩穩地落在王誌軍的身上。
聞言,他先是抬手理了理翹起來的帆布包蓋子,才開口說:
“王組長,這次的調動是供銷社業務轉型的需要。
海岸倉庫那邊的洋垃圾,這些年積壓了太多。
上麵急著想讓這些存貨產生利潤,才會調人過去。
所以我不是為了成全自己的私心,而是在聽從組織的安排。”
江澈說起“組織安排”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不鹹不淡,但卻又帶著點兒意味深長。
王誌軍的表情僵了一下,正想開口。
不料對麵的少年,已經自顧自地繼續說:
“當然了,王組長要是覺得這安排不妥。
那你現在就可以去供銷社,找領導反映情況。
我就這兒等著你回來,不著急走!”
話音落下的同時,工棚裏當即響起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海岸倉庫那個爛攤子,在他們鎮的供銷社係統內部,根本不是秘密。
在這兒上班的所有人都知道,上麵為此愁得不行。
維修班自身派不出人手,好不容易找了個會維修技術的人,領導們高興還來不及。
這時候要是有人敢跑去唱反調,那不被罵得狗血淋頭才怪!
王誌軍也不是傻子,聞言不由深吸了一口氣。
可手底下這麽多人看著,他也不能真不顧形象地罵街。
見狀,他拚命壓下心頭的火氣,煩躁地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我說你兩句,怎麽還上綱上線了?
你走吧,別在這兒耽誤工夫!”
江澈給王誌軍落了個難堪,心下痛快,也懶得繼續跟這人渣扯皮。
他背好挎包,在周圍人噤若寒蟬的注目禮中,大步走出了工棚。
海岸倉庫在港口的南邊,倒是離宋超的五金鋪不遠。
江澈這次沒了三輪車可以騎。
沿著海岸線過去,他走了近一個鍾頭。
供銷社的海岸倉庫,不是用笨重磚木壘砌而成的舊建築,反倒是采用了輕型鋼結構。
從遠處看過去,完全不輸隔壁財大氣粗的臨港五金廠。
隻是這倉庫外觀雖然氣派,但門口卻胡亂堆了好幾摞木質板條箱。
這些箱子有的還打著捆紮帶,箱外用油漆字標著“海關監管”的字樣。
倉庫的大門也沒關,從門口看進去,隱約能瞧見堆積如山的箱子。
隻是不同於普通倉庫裏橫平豎直的貨架,這裏的架子排布似乎完全沒有規律。
就好像……被人隨意丟棄在了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