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學徒工
江澈看著倉庫混亂的情況,心裏頓時就有了不好的預感。
他倒退了兩步,又抬頭確認了一下門楣上的鐵牌子。
漆麵還亮著,寫著“供銷社海岸物資倉庫”的字樣。
庫房的大門敞著,裏頭的光線很暗。
江澈站在門口適應了幾秒,才真正看清裏麵的樣子。
地麵是水泥的,但到處都是零散的紙箱。
裏麵有整機的小家電,也有拆散的零件。
這些箱子就跟路障一樣,橫亙在倉庫門口,幾乎沒有讓人下腳的地方。
江澈側身擠進去,甚至勒緊了挎包的包帶。
因為在他身邊靠牆的貨架,同樣是歪歪斜斜的狀態。
其中有一層的板子塌了。
上麵散亂的東西隻要再碰一下,準能傾瀉一地!
這地方亂得跟遭了賊一般。
縱然江澈有些心理準備,見狀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隻是進到倉庫後,裏麵的空氣也瞬間渾濁了起來。
鐵鏽味、塑料的焦糊味,還有灰塵特有的陳舊氣味。
這些味道混在一起,一股腦地灌進鼻子裏,簡直是直通天靈蓋兒。
江澈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一個不留神,腳下立馬就被絆了一下。
他踉蹌了一下,低頭間看到是一台拆了一半的電視機,杵在了路中央。
電視的屏幕上全是灰。
電源線拖在屁股後麵,形成了一個“純天然”的絆腳陷阱。
江澈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這倉庫雖然隸屬供銷社,可唯一能看出大集體背景的東西,似乎隻有門口的鐵牌子。
除此之外,這裏甚至比小作坊,還要淩亂無序……
‘殼子還在,卻是打芯兒裏爛了。
這裏的情況,感覺比廢品站還要複雜!’
在心裏這麽嘀咕了一句,江澈甩開絆腳的電視電源線,再次往裏走。
而越過橫在門口的幾箱貨,他也終於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幾張木桌和立櫃。
有一個年輕的小夥坐在那邊。
這人的肩膀寬厚敦實,看背影就知道是個大高個。
江澈走過去的時候,這人手裏拿著一把螺絲刀,但卻沒在拆卸東西。
而是像轉筆一樣,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
高個青年盯著天花板,眼睛發直,顯然是在發呆。
他完全沒注意到有人靠近。
江澈走到桌前。
因為怕嚇到人,他故意放重了腳步。
在小夥子疑惑地扭頭時,他才開口打招呼:
“你好,我是新調來的,江澈。
這是原單位給開的介紹信。
從今天開始,我就在這海岸倉庫工作了。
請問……咱們這邊的班組組長是哪位?”
高個子撩起眼皮,上下打量了江澈一眼。
他停下了手中轉著的螺絲刀,稍微坐直了一點,隻是語氣依舊懶洋洋的:
“這裏沒有組長。
隻有我和另外兩個學徒在做活。”
說完,小夥子就又靠回椅背上,再度盯著天花板發起了呆。
江澈聽著這話,挑了挑眉頭。
他本想再追問幾句,至少問出對方的名姓。
但就在這時,貨架間忽而傳來了嘩啦一聲響。
聲音離得很近。
坐著發呆的小夥對此完全不感興趣,但江澈卻是循著聲音找了去。
這倉庫越往裏走,可供人落腳的地方就越少。
貨架和紙箱以一種近乎刁鑽的角度,拚出了一條細細的窄過道。
‘這地方鐵定沒胖子。
不然,進都進不來……’
江澈正在心裏腹誹,就見窄路的盡頭出現了人影。
一個精瘦的年輕人蹲在地上。
他的麵前擺著一台拆開的錄音機。
瘦子手裏拿著鑷子,正夾著一根細電線往電路板上湊。
可那電線實在太細,他夾了幾次都沒對準。
年輕人似乎是個火爆脾氣。
在他身旁的地麵上,已然橫七豎八躺了不少拆開的小家電。
連續試了幾次未果,他索性把錄音機一扔,直接站了起來。
“奶奶的!
這外國玩意兒,配件做得那麽小,是想難為誰?
這破爛,誰愛修誰修,老子不伺候了!”
瘦子正自言自語,結果轉身就看見了江澈。
他愣了一下,脫口就問:
“你誰啊?
怎麽跑我們倉庫裏來了?”
江澈再次掛上客套的笑,遞出了自己的介紹信:
“我叫江澈,之前在鎮上的供銷社廢品站。
現在調到了咱們倉庫,幫忙分揀和維修!”
這瘦子脾氣雖然不好,但卻不像剛才的大高個是個悶葫蘆。
他接過介紹信,隨便掃了一眼,臉上的狐疑漸漸褪去。
“我叫陳衛東,以前在維修班,給周德海師傅做學徒工。
但還沒出徒呢,就給發配來這兒了……”
陳衛東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煙。
江澈瞄了一眼,認出是五毛錢一包的大前門。
供銷社的工人們,似乎都喜歡抽這煙。
陳衛東從煙盒裏磕出來一顆,往前遞了遞。
江澈上一世是個老煙槍。
但他看了眼周圍密密匝匝的瓦楞紙殼,立馬擺手:
“謝了,不過我不會抽煙。
而且,這裏雜物有點兒多,別再給點著了!”
江澈說得委婉,但陳衛東卻是半點兒沒聽進去。
見他不接煙,就自己叼在嘴裏點上了。
消瘦的青年狠狠吸了一口,吐出個煙圈後才繼續說:
“我剛來這裏那會兒,也跟你一樣講究。
我那時候覺得,不論在哪裏做活兒,至少得負責任。”
江澈聽出了這話裏的奚落,追問:“那後來呢?”
陳衛東斜靠在貨架上,笑了:
“後來?後來我發現,這地方壓根沒人管。
除了韓組長偶爾來幾次,其他領導根本沒露過麵。
供銷社根本不在乎這倉庫變成什麽樣。
也許一把火點了,反而更清淨,都省了還得派人看門呢!”
這般自嘲地說著,陳衛東無所謂地伸腳踢了踢腳邊的紙箱。
煙灰隨著他的動作撣落在地上。
而箱子裏麵,也傳出了嘩啦嘩啦的聲響,似乎是已經拆散架的零配件。
似是覺察到江澈欲言又止的神色,陳衛東的臉上浮現了一抹苦笑。
“兄弟,你是不是覺得,我們這倉庫的人都是吃閑飯的混子?
沒事!我剛來時,也這樣瞧不起其他倆人。
但用不了多久,你也會變成和我們一樣的人。
不信,咱們就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