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悶葫蘆
江興懷並沒有拒絕江澈的要求。
不過，這台古怪的收音機，顯然是個紮手活兒。
晚上江澈洗完腳，準備上床睡覺。
他還能聽見隔壁屋子裏，偶爾傳來的旋鈕轉動聲。
“不知道爺爺這邊，會不會發現點兒什麽？”
江澈迷迷糊糊的想著，腦袋一沾上枕頭，就睡死了過去。
海岸倉庫比之廢品站遠了不少。
第二天，江澈蹬上自行車，早早地就往港口的方向走。
路過的早點攤冒著熱氣。
炸油條的老頭裹著藍布褂子，拿長筷子翻油鍋裏的麵坯。
江澈順路買了份豆漿油條。
這個時間點，進城的三輪車不少。
車鬥裏裝著青菜，車鈴叮鈴鈴的響個不停。
江澈一路拐上通往港口的小路。
遠遠就瞧見了海岸倉庫灰藍色的房頂。
隻是讓他有些意外的是，倉庫的門口站了個高高壯壯的人影。
周學兵手裏沒拿東西，眼睛望著海岸線的方向。
看那模樣，顯然又是在發呆。
江澈還記得昨天的尬聊，見狀就想從一旁繞過去。
沒曾想，腳還沒邁進倉庫大門，周學兵卻忽然開口了：
“昨天的錄音機，是你修好的嗎？”
江澈停下腳步，麵上表情有些發愣。
他看向周學兵，小夥子還是昨天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隻是眼神不一樣了，帶著點認真。
‘他這是睡醒了，終於回過味來了？
但這反射弧，是不是有點兒長啊！’
江澈在心裏吐槽了一句。
而見他沒反駁，周學兵也沒再追問。
隻是忽然矮下身，從腳邊的紙箱裏，翻出了一台方方正正的盒子。
黑色的金屬外殼，搭配上側麵的木質擋板，樣式很有辨識度。
這東西江澈可是太熟悉了。
昨天他第一天上崗，修的第一台機子，就是這款“先鋒牌CT93”！
而陳學兵並沒理會他臉上的錯愕神色，抱著錄音機就走了過來：
“你能不能教我修這個？”
周學兵的語氣很平。
明明是個疑問句，但聽在耳朵裏反倒更像是在陳述事實。
江澈頓時感覺有點兒頭大。
如果換作其他人，他可能會覺得這人是在挑釁。
但眼前的小夥子，目光純澈的嚇人。
瞧那模樣，實在不像是安了什麽壞心思。
江澈先心疼的掃了眼手裏提的豆漿油條，才看向了周學兵手裏的錄音機。
這機子的外殼完好，沒有明顯的磕碰傷。
他想了想，感覺這東西修起來不費時間，不耽擱吃早飯。
隻是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
江澈的目光就忍不住，看向了倉庫裏亂七八糟的貨箱，脫口問：
“這裏麵亂成這樣，你是怎麽翻出這台錄音機的？
大海撈針也不過如此吧？
先鋒CT93這個型號，現在哪怕是市麵上也不多見啊！”
然而，周學兵聽了他的話，反倒露出了幾分意外神色：
“我在倉庫負責辦理新貨入庫。
所有登記過的東西，我都知道在哪裏。”
江澈看著幾步開外，仿佛被炮轟過的貨架叢。
他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這牛皮吹得實在扯淡。
但念及這是悶葫蘆周學兵主動開口，他不打算跟新同事鬧僵。
聞言，江澈裝作沒聽出話裏的問題，好脾氣地點了點頭說：
“好，咱們去倉庫裏麵拿工具。
我教你怎麽修這種錄音機。”
上一世，江澈的維修攤都是他自己在經營。
遇上搞不定的東西，他倒是輾轉找不少人請教過技術。
但他自己卻從沒帶過徒弟，也沒怎麽教過人修東西。
此時，引著周學兵在桌邊坐下。
感受到身旁直勾勾地注視後，江澈難得也有點兒不自在。
他強迫自己收斂心神，先是從桌上拿了盤磁帶，開始做故障測試。
電源燈亮。
《水手》那熟悉的旋律再度響了起來。
隻是聽了幾秒，他就發現左邊聲道正常，右邊的喇叭卻時響時不響。
江澈隨手拍了一下機蓋，聲音依舊時斷時續。
基本是手一鬆開，就變了啞巴。
而至於快進和倒帶功能，倒是一切表現正常，就是聲音始終不穩。
江澈心裏有了計較，當即就拆開了錄音機的底蓋。
不過，考慮到周學兵還在一旁看著。
他不好直接點出問題來，隻得耐著性子，指了指電路板上的幾個關鍵部分：
“這種進口機，電路設計和國產的不一樣。
但維修邏輯基本都是一致的。
唯一難點，在於要認得這些貼片對應的元件。
以及，該用萬用表量什麽點位。”
江澈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中的螺絲刀尖，點向那密密麻麻的小零件。
從開關電源，到變壓器，再到諸如啟動電容、耦合電容。
他過去沒有教人的經驗。
隻是憑著自己的經驗，指出了幾個最容易出故障的元件位置。
全程並沒有由淺及深的引入，也沒留提問的機會。
可坐在一邊的周學兵，眼睛盯著電路板，始終聽得很認真。
江澈講完，自己心裏都有些沒底。
然而他話音一落，就發現身邊的悶葫蘆，竟然毫不猶豫地摸起了萬用表。
周學兵的記憶力，似乎真的非常好。
他拿著表筆，完全遵照江澈的敘述順序，一一測量過去。
但因為不習慣，這種微縮型元件的尺寸。
他怕粗手粗腳的碰壞了東西，動作顯得有些小心翼翼。
可即便過程磕磕絆絆。
周學兵一路沿著電路測量，竟很快就查到了問題的根源。
電路板上的音頻輸出腳，出現了虛焊。
機器經過長途運輸，最容易出這種問題。
信號時通時斷，播放磁帶時自然斷斷續續。
江澈測試這台錄音機的時候，就猜到了會是功放集成塊出問題。
但周學兵看著手中的電路板，眼睛都快放光了。
他麻利地拿出烙鐵，找到焊點發灰發白的地方。
等舊的焊錫熔化後，再從另一側送一點點新焊錫。
江澈從旁看著周學兵的動作。
跟他預想中，焊點東一坨西一坨的情況不同。
這悶葫蘆補焊的焊點雖然不夠圓潤，但卻勝在厚實結實。
看著周學兵穩穩拿著烙鐵的樣子，江澈心裏忽然冒出個念頭：
‘倉庫這幾個學徒工，也許不像表麵上那麽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