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滴聲
江澈對於收音機的研究,僅限於維修層麵。
像是耳機、信號增幅器,還有電源轉換器等等配件。
他了解的不多,更何況眼前這一堆還都是海外原裝。
通體上下,一個漢字都沒有。
所以看向貨架的時候,江澈也難得生出了幾分獵奇感。
隻是周學兵到底就站在一旁,他不好意思把人晾著。
當即輕咳一聲,強行收斂起心神。
江澈拿起螺絲刀,拆開麵前這台索尼ICF390的後蓋。
供銷社倉庫裏的這堆洋垃圾,來源五花八門。
機子的狀態,自然也是各有千秋。
他手裏這台收音機壞得比較嚴重。
電源鍵按下後喇叭裏沙沙直響,卻是完全收不到台。
既然答應了要教周學兵,江澈也是說到做到。
他指著電路板上的幾個關鍵節點:
“電源、音頻放大、調諧回路。
不論什麽故障,收音機拆機,優先檢查這三個部分。
別一上來就拿電表亂戳,要對機芯的狀況有個大致的把握。”
周學兵聞言湊近觀察。
江澈一邊說著,一邊拿起萬用表。
表筆走走停停。
不消片刻功夫,他就鎖定了一顆位於調諧回路上的電容。
“瓷片電容老化漏電,會導致諧振頻率偏移。
收不到台,就是這東西的原因。”
周學兵聽得很認真,聞言立刻從工具箱裏翻出電烙鐵。
等烙鐵頭掛滿錫後,才遞到了江澈的麵前。
他性子雖然沉悶,但腦子卻非常靈光。
什麽時候該遞新電容。
什麽時候又該遞尖嘴鉗,剪去電容腳。
這些時機,他都把握得恰到好處。
江澈起初被盯得還有些不自在。
後來反倒覺得有人搭把手,維修的進度都快了好幾倍。
在修到第三台機子時,他就開始讓周學兵上手檢修,自己則蹲在後麵看。
‘這悶葫蘆不僅有眼力見,教一遍就能舉一反三。
難怪了韓守會收他做學徒工!
要是以後我脫離供銷社單幹,一定得把這小子挖過來……’
江澈盯著周學兵又修了幾台收音機。
見始終沒出什麽亂子,他放下心來的同時,也難免冒出了幾分欣賞。
隻是他現在心裏還壓著事兒。
瞧周學兵這邊暫時用不到他,索性就走到了擺放信號增強器的貨架跟前。
國外的這些收音機配件,造型花裏胡哨,款式更是多樣。
大小不一,接口也各不同。
有的外殼鍍了鎳,有的就是簡易的黑色塑料殼。
江澈從帆布包裏拿出收音機,站在貨架跟前一個一個地試。
萬幸昨天江興懷已經鎖定了可疑的短波波段。
並且寫了個小紙條,給他帶在了包上。
“7.5MHz到8.9MHz的這片區域……”
江澈按照紙條上的指示,小心翼翼地調頻率,聽效果。
隻是跟昨晚試用國產信號增幅器的情況類似,大部分的配件插上去沒反應。
有的雜音更大了,有的則幹脆把聲音直接蓋住。
但江澈修了大半輩子東西,耐心早就練得一等一的好。
他不厭其煩地一個個地試過去。
快到中午的時候,江澈換了一個黑色塑料殼的信號增幅器。
插頭才剛懟進去,沙沙的底噪裏,忽然就跳出了一聲幹淨的聲音:
“滴!”
音色很脆,但也極為短促。
江澈麵色一喜。
他屏息凝神又等了一會兒。
過了大約五分鍾,又是一聲“滴”。
兩個聲音的間隔均勻,音色幹淨。
沒有雜音混進來,明顯不是信號幹擾。
江澈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指針在這時恰好指向了十一點。
他的眉頭不自覺皺了一下,開始盯著表盤默默掐算時間。
果然,又過了五分鍾。
收音機的喇叭裏麵,再次響起了那短促的滴聲。
‘這電台不對勁呢!
不是整點報時,而是按照固定頻率在發送信號。
像電報音,可偏偏每次又隻響一聲。
兩者之間還聽不出區別,明顯不是摩爾斯碼……’
江澈心下疑惑。
他怕是自己想太多,當即就將信號增強器拆下來,插到了另一台能用的進口收音機上。
可是等了半晌,什麽聲音都沒收到。
江澈琢磨了一會兒沒想出個所以然,索性就把收音機帶在身邊。
他接上增幅器,再把音量開到最大。
一邊修東西,一邊繼續聽這個古怪的電台。
哪怕中午去宋超那邊修那堆報廢家電,他都沒舍得關機。
隻是江澈沒想到,他這一等,竟然就是一整天。
收音機裏那個信號始終很有規律,
每五分鍾“滴”一下。
間隔均勻,跟鍾表報時似的。
自始至終沒有任何變化。
‘難道是我想多了?
這隻是新頻道在做測試?’
江澈聽著耳邊沒有任何起伏的機械音,心裏開始忍不住犯嘀咕。
他輕轉著手中的螺絲刀,麵上難得顯出了幾分煩躁。
反倒是蹲在他旁邊修收音機的周學兵,情緒穩定地像一台沒有感情的機器。
修好一台又拆一台。
不僅不厭其煩,而且也不怎麽需要人指點了。
“唉……”
江澈幽幽地看著身旁的悶葫蘆,莫名泛起了一陣無力感。
此時,牆上的掛鍾已經走到了四點五十五分。
收音機的喇叭裏,照例響起了那短促的提示音。
江澈甩掉腦袋裏亂七八糟的猜測。
他收拾起工具,準備下班。
周學兵還埋頭在電路板上,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反倒是倉庫深處,在這時響起了腳步聲。
陳衛東伸著懶腰走了出來。
經過這兩天的觀察,江澈發現陳衛東顯然跟自己一樣,不怎麽擅長和悶罐子周學兵打交道。
又或者說,周學兵的性格,和絕大多數人都相處不來。
所以,他們幾個人雖然同在倉庫工作。
但平時除了上下班,基本沒多少碰麵的機會。
陳衛東跟江澈倒還算能聊兩句。
兩人簡單說了兩句,就都各自背起挎包準備下班。
然而,就在江澈準備按掉收音機的電源時……
“滴,滴!”
收音機的音量被他調到了最高。
陳衛東路過時也聽到了這聲響,納悶地問:
“兄弟,你這收音機別是壞了吧?
這五點整,怎麽才響兩聲?”
江澈這時也愣住了。
這是電台裏頭一次連響兩聲提示音。
他倏地停下了即將邁出倉庫大門的腳,看向了手中的收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