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自家這娃,是真有出息了!
不到十五分鍾,郭詠思已經拍完了七八張照片,他長舒一口氣。
“王工頭,太感謝了!素材夠了,我得趕緊回單位了。”
“這就走?飯都沒吃一口。”
“不了不了,單位還有急事。”郭詠思連連擺手,腳下已經朝著吉普車挪去。
王全勝也沒強留,笑著把他送上車,看著吉普車揚起一陣黃土,消失在山路的盡頭。
直到車影都看不見了,站在一旁的魏科才滿臉的不忿。
“嘛玩意兒!這幫坐辦公室的,拿咱們當猴耍呢?跑這一趟,油錢都不夠!”
“就這麽糊弄一下,回去照樣領工資,啥也不耽誤。哪像咱們,累死累活,一天才掙幾個子兒!”
王全勝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魏,別這麽想。他糊弄他的,咱們幹咱們的。”
“咱們累,但掙的每一分錢都實在。他們倒是清閑,可旱澇保收的日子,還能過多少年?”
“以後咱們的機會多著呢!”
魏科愣愣地看著王全勝,雖然沒完全聽懂,但心裏那股子憋屈勁兒,卻莫名地順暢了不少。
中午時分,食堂剛開飯,張海端著個搪瓷大碗,滿麵紅光地跑進了辦公室。
“全勝!大喜事!”
王全勝正就著鹹菜扒拉著飯,聞言抬起頭。
“看你這滿麵春風的,撿到錢了?”
“比撿錢還高興!”張海一屁股坐下,咧著大嘴。
“我下月初十結婚!到時候,你可得來給我當大總管!”
王全勝一聽,手裏的筷子都停了。
“好家夥!你倆這速度可以啊!恭喜恭喜!”
“放心,別說總管,就是要我上灶顛勺,都沒問題!需要啥,盡管開口!”
“那俺可就不跟你客氣了!”張海憨厚地撓了撓頭。
“咱倆先說好,婚前我請你跟老魏他們幾個撮一頓。主要是有個事兒,得你掌勺。”
“啥事?”
“鹵肉!結婚那天請客,肉菜是大事。我尋思著,咱工地這麽多人,幹脆多鹵點,到時候也給大夥兒都分分。這手藝,整個工地就你最地道!”
這年頭結婚,誰家不擺個幾十桌流水席,親戚朋友坐滿了院子,吃的就是個熱鬧和場麵。
王全勝完全能想象到那天的忙亂。
他把碗裏最後一口飯扒完,擦了擦嘴。
“行,這事兒包我身上。要鹵多少,你列個單子,肉錢算我的,就當是給你們隨的份子了。”
“那哪兒成!”張海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你幫著忙活就夠了,哪能還讓你搭錢?再說,這費時費力的,你一個人哪忙得過來?不行不行,錢必須我們自己出!”
“跟我客氣啥?”
“這不是客氣,這是規矩!”
兩人你來我往地拉扯了半天,張海見說不過他,幹脆把碗一放,站了起來。
“我先去跟老魏他們說一聲!這事兒就這麽定了,錢我們出,你出技術!”
話音未落,人已經一陣風似的跑遠了。
王全勝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笑了笑。
人啊,真是到了什麽年紀,就得辦什麽事。
現在的自己,身邊都是張海這樣忙著結婚的同事。
再過個十年,估計就得跟老魏這幫戰友湊在一起,交流孩子的學習成績了。
再過二十年,愁的又是兒女的婚事。等到了那時候,身邊接到的白事請柬,怕是也要比紅事的多了。
一輩子,就像一條早已被畫好的軌道,大部分人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晚上下了工,寒風刺骨,王全勝裹緊了身上的舊棉襖,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腦子裏還在回想著白天的事。
等推開家門,看到屋裏那點溫暖的燈光和那個熟悉的身影時,心裏那點關於人生的深沉感慨,瞬間被暖意融化了。
妻子白蘭雲正在燈下縫著他的袖口,聽到門響,抬起頭來,臉上帶著溫柔的笑。
王全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心裏一動。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夥食好了,她原本清瘦的臉頰和身子,似乎都圓潤了些。
養出了些肉,氣色也比剛來石水溝時紅潤多了。
真好。
他走過去,從後麵輕輕環住妻子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窩上,鼻尖是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白蘭雲身子一僵,隨即放鬆下來,嗔怪地拍了拍他的手。
“幹啥呢,一身的土。”
王全勝卻沒鬆手,反而抱得更緊了,他心裏熱乎乎的。
媳婦的身子養好了,是時候該要個孩子了。
王全勝這個年紀,心裏頭熱乎乎的,想的是炕上多雙筷子,多添個娃。
而王老漢這個年紀,想的卻是給自己和老婆子一人備下一口好棺材。
這事兒,就是命。
王家寨的冬日,太陽懶洋洋地掛著,沒丁點熱乎氣。
王老漢揣著手,蹲在自家院牆根下,吧嗒一口旱煙。
眯著眼,望著山那頭水電站工地的方向。
一想到兒子全勝,他那張被歲月刻滿溝壑的老臉,就舒展開了。
自家這娃,是真有出息了!
可越是高興,他心裏頭那塊石頭就壓得越沉。
老輩人有老輩人的講究。
人活一輩子,不能到老了還給兒孫添麻煩。
這壽材,就是頂頂要緊的一件。
要是自己走得突然,兩手空空,讓全勝臨時抓瞎,東拚西湊地弄口薄皮棺材,那他到了下邊,都沒臉見王家的列祖列宗。
這幾年,他心裏頭就沒踏實過,夜裏翻來覆去,總琢磨著木頭的事。
生怕哪天眼睛一閉就再也睜不開了,那才是給全勝添了大亂。
這年頭,講究人家用的是檀木,金絲楠木,那都是給大官大老板準備的。
他們這山溝溝裏的莊稼人,最好的念想,就是一口厚實的柏木棺材。
柏木結實,紋理密,埋到土裏多少年都不容易朽爛,好用。
早些年,王老漢也在自家後山種過幾棵柏樹,可山地貧瘠,那幾棵樹長得歪歪扭扭,瘦得跟長不大的娃兒似的,當柴火都嫌磕磣,更別提做壽材了。
自己的指望不上,那就隻能出去買。
煙鍋頭在鞋底上磕了磕,王老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決定再去村裏轉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