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買壽材還能賒賬?
王老漢在村裏溜達了一圈,腳步不由自主地停在了村西頭的一處破落院子前。
他那雙渾濁卻精明的老眼,直勾勾地盯著院門口的兩棵樹。
真是好樹!
那兩棵柏樹,怕是快有七十年的光景了,長得筆直溜溜,樹幹粗壯,一個成年男人都合抱不過來。
樹皮呈深褐色,開裂的紋路像是龍鱗。
這要是放倒了,開出來的板材,絕對是做壽材的上上之選。
一口給他,一口給老婆子,正正好。
這兩棵樹,是村裏花老漢年輕時種下的。
可惜,花老漢和他兒子命薄,前些年相繼都去了。
家裏就剩下一個從外村娶進來的寡婦,叫花葉蓮,帶著個半大的娃過活。
王老漢心裏盤算著,腳下卻像生了根。
不行,不合適。
自己一個大老爺們,就這麽貿貿然地找上一個寡婦家的門,說要買她家的樹做棺材,傳出去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這事兒,得讓老婆子出麵才行。
他心裏拿定了主意,歎了口氣。
“王叔,遛彎呐?”
一個疲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王老漢一回頭,正看見花葉蓮背著一滿背簍的豬草,從田埂上走過來。
她三十出頭的年紀,本該是女人最好的時候,可常年的勞累和清貧,讓她的臉頰蠟黃,眼窩深陷
“哦,是葉蓮啊。剛打完豬草回來?”
王老漢停下腳步,臉上掛起和善的笑。
“是啊。”花葉蓮把背簍往地上一放,捶了捶酸麻的腰。
“家裏那頭豬能吃,一天不打草就餓得嗷嗷叫。”
王老漢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那破舊的院門上,話鋒一轉。
“你家那娃子,叫小海吧?真是個爭氣的!前兩天聽俺家全勝媳婦念叨,說學校裏老師都誇,回回考試都是頭一名!”
這話像是點著了火撚子。
花葉蓮那張常年被風霜和勞累刻畫得有些麻木的臉上,竟破天荒地綻開了一絲真切的笑意,像冬日裏最金貴的那一縷陽光。“這孩子……就是讀書上心。俺一個婦道人家,也沒啥大本事,就指望他能多認幾個字,將來走出這山溝,別像俺們這輩人一樣,一輩子跟泥土打交道。”
她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指望,都在這幾句話裏了。
王老漢心裏感慨,嘴上卻沒停。“是這個理!讀書好,將來就有大出息!”
寒暄了兩句,眼看天色不早,王老漢覺得話也說得差不多了,正準備告辭。
誰知,花葉蓮卻主動開了口,她目光平靜地掃了一眼那兩棵柏樹,又看向王老漢。“王叔,你今兒個過來,是看上俺家門口這兩棵樹了吧?”
王老漢心裏“咯噔”一下,沒想到她一個女人家,心思這麽通透,一眼就看穿了。他那張老臉微微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是……是有這個想法。想著過兩天,讓你嬸子過來問問你。”
花葉蓮的眼神裏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黯然,也有釋然。這兩棵樹是她公公留下的念想,也是這個家最後的家底了。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王叔你這身子骨硬朗著呢,現在就備下這個,也太早了點。”
她頓了頓,看著王老漢那張誠懇的老臉,又緩緩開了口。“不過……要是王叔你真用得上,那就賣給你。娃上學,開銷大,俺正愁呢。”
王老漢吧嗒了口旱煙,試探著問:“那……葉蓮呐,你看這兩棵樹,得多少錢?”
花葉蓮仿佛早就盤算好了,伸出兩根蠟黃的手指。“王叔,那棵粗的,二百一。旁邊這棵細點兒的,一百六。”
這個價錢一出來,王老漢心裏那塊懸著的石頭徹底落了地。跟他找木匠估摸的價錢,差不離!甚至還稍稍便宜了那麽一點兒。
可越是這樣,他心裏頭越犯嘀咕。
“葉蓮,你家小海往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這兩棵樹是好料子,再養個幾年,等娃上中學了,價錢還能往上漲一大截。咋這麽急著出手?”
花葉蓮的目光越過王老漢的肩膀,望向村口那條通往外麵的土路。
“王叔,你就當我是報恩吧。”
“報恩?”王老漢一愣,煙袋鍋子都忘了往嘴裏送。
“報啥恩?俺們兩家沒啥大來往啊。”
“你家全勝哥,當兵走之前,幫過俺們孤兒寡母。”
花葉蓮低著頭,聲音有些發顫。
“那年分糧,有人看俺家沒個男人,想占便宜。是全勝哥站出來說了句公道話,那幾個人才沒敢亂來。這事兒,俺一直記在心裏。”
王老漢使勁在腦子裏扒拉,卻怎麽也想不起這檔子事。
全勝那小子,從小就有主意,在外頭幹了啥事,也不常跟家裏念叨。
他心裏更糊塗了,這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還能記這麽些年?
他把煙鍋頭在鞋底上磕了磕,臉上露出幾分歉意。
“葉蓮呐,你看這事,叔身上沒帶那麽多錢。我回去跟你嬸子合計合計,回頭湊了錢再來找你。”
這本是句客套話,誰知花葉蓮一聽,反倒急了,往前搶了半步。
“王叔!錢的事不急!你信得過俺,就先找人把樹伐了拉回去!這木頭得晾,早一天伐倒,就早一天幹透。錢你啥時候方便啥時候給!”
這下,王老漢是徹底懵了。
買壽材還能賒賬?
聞所未聞!
他死死盯著花葉蓮,想從她那張蠟黃的臉上瞧出點什麽。
可那張臉上,除了焦急和懇切,啥也沒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
王老漢擺了擺手。
“那不成!你們娘倆過日子不容易,哪能讓你墊著。你放心,這樹,叔要定了。你等我兩天,我指定把錢給你送來!”
說完,他不再多留,轉身邁開步子,頭也不回地朝自家走去。
心裏頭的疙瘩,比後山的石頭還多。
這婆娘,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回到家,王老漢一整個下午都魂不守舍,蹲在門檻上抽悶煙,琢磨著啥時候全勝能回來一趟,好問個究竟。
說來也巧,傍晚時分,王全勝竟真的騎著自行車回來了。
“爸,今天工地不忙,你姐夫幫我盯著,我回來看看。”
劉淑英見兒子回來,喜得合不攏嘴,忙著去灶房張羅晚飯。
王老漢則拉著兒子,爺倆在炕桌上坐下,倒了兩盅劣質白酒。
幾杯酒下肚,王老漢臉色泛紅,把白天在村西頭碰上的怪事,一五一十地給兒子學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