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這麽多錢,放哪兒才安全?
王全勝知道,姐姐和姐夫這是典型的農民思維,見不得一點東西白白送人。
他心裏明白,這是關心他,怕他吃虧。
他放下碗筷,沒有急著解釋,而是轉身從櫃台下拖出了一個木頭錢箱。
“嘩啦——”
他把錢箱整個倒在桌子上,厚厚一遝大團結,還有數不清的五塊、兩塊、一塊,以及嘩啦啦的毛票和鋼鏰兒,瞬間堆成了一座小山。
百連誠和王有弟的呼吸,霎時間就停滯了。
王全勝不緊不慢地開始數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夫妻倆的眼睛跟著那堆錢,越睜越大。
“二百九十六塊五毛!”
百連誠猛地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在發顫。
“今天買肉買柴火,攏共才花了一百五十塊出頭!”
王全勝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沒錯。開業第一天,刨去所有成本,咱們的毛利,超過一百塊!”
在石水溝,他們起早貪黑,麵朝黃土背朝天,辛辛苦苦一整年,刨去公糧和嚼用,能落到手裏的一百塊,都算是天大的豐年了!
可現在,就這一天,一天就掙到了一年的錢!
百連誠的眼睛裏迸發出狂熱的光,他掰著手指頭,嘴裏念念有詞。
越算越激動,最後猛地一拍大腿。
“我的乖乖!一天一百,一個月就是三千!照這麽下去,用不上三個月,你就能成萬元戶了啊!”
萬元戶砸得王有弟渾身一顫。
但她的臉上,卻沒有丈夫的狂喜,反而是一片煞白。
她一把抓住王全勝的胳膊,眼神裏充滿了驚恐和不安。
“全勝,這錢太好掙了,我心裏慌得很,咱不會出啥事吧?”
王全勝心中一聲輕歎。
他太懂姐姐的恐懼從何而來了。
這才幾年光景?
投機倒把,割資本主義尾巴的口號還在耳邊回響。
那些被掛上牌子遊街批鬥的場景,是刻在他們這代人骨子裏的烙印。
老百姓就是這樣,窮怕了,可真有錢砸在麵前的時候,更怕。
他沒有急著辯解,而是反手握住姐姐冰涼的手,緩緩開口。
“姐,你慌什麽?咱們是投機倒把嗎?”
王有弟被問得一怔,下意識地搖頭。
“咱們坑蒙拐騙了?”
她繼續搖頭。
“那不就結了!”王全勝的聲音陡然拔高。
“咱們有營業執照,有衛生許可證,是去工商局正兒八經登了記,蓋了紅戳子承認的!公社的陳書記,武裝部的虎哥,文化局的王伯,今天都來捧場,這是什麽?這是過了明路的正經生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那堆錢,語氣又變得鄭重起來。
“但是,有一條你們倆必須給我記死了——財不露白!在店裏,咱們關起門來怎麽高興都行。可出了這個門,誰問起咱們一天掙多少錢,就說還行,混口飯吃。聽明白了嗎?”
百連誠和王有弟瞬間回過神來,忙不迭地用力點頭。
他們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哪裏懂得這些門道,隻覺得弟弟說的每個字都對。
“還有,”王全勝指了指那堆錢。
“這也不是純利。這裏麵,得先刨去你們倆的工資,還有每天的房租、水電煤炭錢。剩下的,才是真正落到我兜裏的。”
他看著已經完全被他帶入節奏的姐夫,拋出了早就想好的方案。
“姐,姐夫,咱們親兄弟明算賬。我給你們倆開工資,每個人,底薪三十塊!另外,每天店裏收入超過兩百塊,超出的部分,我給你們百分之五的提成!賣得越多,你們掙得越多!”
“啥?!”百連誠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他掰著手指頭,嘴皮子都在哆嗦。
“底薪三十,倆人就是六十。今天賣了快三百,超了一百塊,提成就是五塊錢?一天五塊,一個月就是一百五再加上底薪,俺跟你姐一個月能拿二百多?!”
這個數字算出來,別說百連誠,就連王有弟都嚇得連連擺手。
“不行不行!全勝,這太多了!使不得!在廠裏上班的正式工,一個月才掙幾個錢?你這是拿錢往我們口袋裏硬塞啊!”
“姐!”王全勝加重了語氣,眼神灼灼地看著他們。
“你們以為我給你們開這麽高的工資,是看在親戚麵子上?錯了!我這是投資!”
“投資?”夫妻倆一臉茫然。
“對!投資你們倆!”王全勝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這家店,隻是個開始。我不可能一輩子守在這兒,以後這家店要靠你們倆管。我不光要你們學會鹵肉,還要你們學會算賬,學會管人,學會怎麽跟人打交道!以後,我們還要開更大的店,甚至去希安開店!”
“去希安?!”
王有弟和百連誠徹底懵了。
那可是省城啊!
他們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縣城。
希安,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王全勝重重地點頭,目光裏燃燒著一團火。
他當然要去希安。
上輩子他太清楚了,這種技術門檻不高的生意,就是搶占先機!
越早把店開到人流量爆炸的大城市,錢就越好掙!
等到別人反應過來,他早就把市場吃幹抹淨了!
“你們想沒想過,讓小石頭以後去希安上學?”王全勝話鋒一轉,直擊兩人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希安的學校,老師的水平,能跟咱們石水溝比嗎?等咱們在希安站穩了腳跟,就把小石頭接過去,讓他上最好的小學,最好的中學!以後考大學,當幹部,當科學家!”
為了孩子!
瞬間擊潰了王有弟夫妻倆所有的猶豫和不安。
百連誠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這個平日裏悶葫蘆一樣的男人,此刻激動得渾身發抖。
他做夢都不敢想,自己的兒子,有朝一日能去省城上學。
王有弟更是死死咬住了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幹!全勝,你說怎麽幹,我跟你姐夫就怎麽幹!為了小石頭,累死也值!”
看到他們的鬥誌被點燃,王全勝滿意地笑了。
他知道,這支核心團隊,算是徹底穩了。
“光有幹勁不行,還得學。”王全勝趁熱打鐵。
“明天,我去供銷社買個收音機回來,你們倆一邊幹活一邊聽,多聽新聞,學學人家城裏人怎麽說話辦事。我再買幾本算術本和會計書,以後店裏的賬,就交給你們。”
“買收音機?那得多少錢!”王有弟立刻心疼起來。
“不行,這錢不能你出!”
“錢我先墊上,算我借你們的,以後從你們工資裏慢慢扣。”王全勝不給他們拒絕的機會,站起身,從錢堆裏數出幾十塊零錢和票證放在桌上。
“這些錢你們先拿著,明天買菜備貨用。大錢我先帶走。”
交代完一切,王全勝揣著那沉甸甸的二百多塊錢走出了店門。
夜風一吹,酒意散去,頭腦愈發清醒。
他走在回單位宿舍的路上,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手裏攥著這筆在1982年堪稱巨款的現金,一個全新的煩惱,在他腦海裏冒了出來。
這麽多錢,放哪兒才安全?
塞床底下?
不保險。
存銀行?
這個年代,誰家要是往銀行存個幾百塊,不出半天,整個單位都能傳遍了。
到時候人人都知道他發了財,麻煩事絕對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