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地是農民的根
第二天,王全勝輪到在工地值夜班。
夜裏十點多,他正披著件軍大衣在工棚裏核對圖紙,外麵傳來了腳步聲。
白經義掀開簾子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局促。
“姐夫。”
“有事?”王全勝抬起頭。
“我爹讓我來請你去家裏喝兩杯。”
白經義撓了撓頭。
“工地這邊,我已經找了兩個信得過的人幫忙看著,誤不了事。”
王全勝看著他,點了點頭。
白經義的家就在工地不遠處的白家灣。
一進屋,一個皮膚黝黑的老漢就迎了上來,正是白經義的父親,白老田。
“全勝來了!”
“三伯。”王全勝客氣地叫了一聲。
“快坐快坐!都是一家人,別客氣!”
白老田熱情地將他按在炕桌邊,桌上已經擺好了花生米和一盤炒雞蛋。
酒過三巡,白老田端著酒杯,臉上泛起紅光,話也多了起來。
“全勝啊,三伯得謝謝你。要不是你,經義這小子現在還在家刨地呢。”
他歎了口氣,看了一眼悶頭喝酒的兒子。
“這孩子,打小就實在,沒見過啥大世麵,腦子也不靈光。在工地上,要是有什麽做得不對的地方,你這個當姐夫的,可得多擔待,多教教他。”
王全勝放下酒杯,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三伯,您放心。經義是我小舅子,自家人,我肯定會照看著。”
“但醜話說在前頭,在工地上,我認的是規矩,不是親戚。有時候我對他嚴厲,甚至罵他,那都是為了他好,為了讓他快點長進。”
“這個道理,希望你們能明白。”
白老田重重地點了點頭。
“對!就該這樣!”
“工地上不是家裏,一個不留神,就是要出人命的大事!規矩要是不嚴,那不是害人嗎?”
“你姐夫這是在救你們的命!你小子以後在工地上,就給老子把耳朵豎起來,眼睛放亮點,好好學,好好幹!”
“你帶去的那幫親戚,要是有哪個敢不聽話,你第一個給老子收拾他!出了事,咱白家灣的臉往哪兒擱?”
王全勝默然頷首,心裏清楚,這番敲打算是起了作用。
他夾了一筷子炒雞蛋,慢悠悠地放進嘴裏,似乎在品嚐味道,實則是在組織語言。
“三伯,經義跟著我幹,其實也不光是掙兩天力氣錢。”
“這活兒,是個機會。”
“機會?”白老田愣了一下,他身子猛地前傾,聲音都有些發顫。
“全勝,你的意思是經義這還能有機會進公家,吃上商品糧?”
這年頭,對一個農民來說,沒有什麽比鐵飯碗這三個字更有**力了。
王全勝他抬起手,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三伯,經義,接下來說的話,出了這個門,就爛在肚子裏。誰要是敢往外透一個字,別說機會,這隊長也別幹了。”
白家父子心頭一凜,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連連點頭。
王全勝這才繼續往下解釋。
“水電站不是一天兩天能修完的,以後縣裏,公社裏類似的工程肯定少不了。”
“每次都臨時東拚西湊地找人,又亂又不好管,領導們也頭疼。你們想,如果有一支隊伍,信得過,幹活又快又好,領導們下次有活兒,會先找誰?”
白經義腦子轉得慢,還沒完全跟上,悶聲悶氣地嘟囔了一句。
“那不還是私活嗎?東家幹一榔頭,西家幹一棒槌,掙的都是辛苦錢,也沒啥前途。”
“不一樣!”王全勝搖了搖頭,眼中閃著精光。
“我給你打個比方。現在你們幹活,是臨時工,幹一天,拿一天的錢,兩塊錢就是兩塊錢,一分不多。”
“但如果,以後咱們能把整個工程包下來呢?”
“包下來?”白經義更糊塗了。
“就是公家給一個準數,比如說,這個堤壩,給你一萬塊錢,讓你兩個月內修好”
“咱們拉起隊伍,一個月就幹完了,質量還好得很。那剩下那一個月的工錢,還有那一萬塊裏省下來的錢,歸誰?”
這個問題,瞬間劈開了白經義混沌的腦子!
他不是傻子,隻是沒見過這種路數。
“歸帶頭的?”
“沒錯!”王全勝一字一頓。
“臨時工,掙的是死工資。包工頭,掙的是管理和效率的錢!隻要你有本事讓手底下的人玩命幹,提前完工,省下來的就是你自己的!”
“這比你一錘子一錘子刨土,掙得多不多?有沒有前途?”
“懂了!我懂了!”白經義激動得臉都紅了。
王全勝卻給他潑了盆冷水。
“我也隻是打個比方,具體能不能成,還得看後麵的情況,更要看你們自己爭不爭氣。”
可白老田已經徹底聽明白了,他抓著酒杯的手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經義!聽見沒!這是多大的門路!你小子要是抓不住,你就是個廢物!”
白老田的聲音都揚了起來。
“給老子把活幹漂亮了!讓所有人都看看,咱們白家灣的男人不是孬種!”
王全勝見火候差不多了,又不經意地拋出了一個更重磅的炸彈。
“三伯,還有個事,我就是瞎琢磨。往後這地啊,我看怕是要包產到戶了。真到了那時候,家裏那幾畝薄田,是抓在手裏還是另做打算,您可得想清楚。”
白老田一怔,隨即擺擺手。
“那不還是種地?地是農民的根,還能賣了不成?”
“種地看天吃飯,萬一趕上天幹地旱,一年到頭白忙活。可要是經義這邊工程幹順了,一天就能掙兩塊,一年下來是多少錢?哪個劃算?”
王全勝循循善誘。
白經義一聽這話,立馬點頭。
“對啊爹!我在這邊幹活,哪還有空回去伺候那幾畝地?”
“那我這點見識,哪比得上三伯您幾十年的閱曆。”
王全勝又把姿態放低,謙虛地笑了笑。
“就是隨便一說,當不得真。”
他越是這麽說,白老田心裏反而越是翻江倒海。
這個女婿,年紀輕輕,看事情卻比村裏最有見識的老人還深遠!
他冷靜下來,咂摸著王全勝話裏的味道,越想越覺得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