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驕傲的廢墟之上
深夜。
一號高精尖實驗室。
這裏的空氣,比三號倉庫的寒風還要冰冷。
蘇晴一個人站在這座由她親手締造的科學神殿中央。
每一台儀器,都曾是她手臂的延伸。
每一行代碼,都曾是她意誌的體現。
這裏是她的王國。
可現在,她像一個被流放的國王,孤獨地巡視著一片冰冷的廢墟。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劃過光譜分析儀那光滑的銀灰色外殼。
沒有溫度。
這台耗費了國家上百萬外匯儲備的精密怪獸,此刻像一具冰冷的屍體,失去了所有的生命。
它曾是她最信任的武器,是她洞察微觀世界的眼睛。
今天,這雙眼睛瞎了。
蘇晴走到主控製台前,坐下。
動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線木偶。
她下意識地,調出了之前的實驗數據。
屏幕亮起幽藍色的光,映著她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一行行數據,一道道曲線,在屏幕上鋪開。
它們曾經是那麽完美,那麽嚴謹,那麽符合她對科學的一切想象。
它們是她驕傲的證明,是她碾壓所有同行的資本。
現在,它們是她的罪證。
是她職業生涯中,最大、最可笑、也最恥辱的汙點。
屏幕上的每一條完美曲線,都像一道彎曲的,帶著譏諷笑意的嘴唇。
無聲地,嘲笑著她的無知。
嘲笑著她的傲慢。
嘲笑著她那份在吳總工麵前立下的,愚蠢的軍令狀。
蘇晴伸出手,想要關掉屏幕。
指尖在距離電源鍵一公分的地方,停住了。
她做不到。
她像一個自虐的病人,強迫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去看那張宣告自己徹底失敗的判決書。
她需要這種痛苦,來提醒自己,今天發生的一切,不是一場噩夢。
哢嚓——!
那個聲音。
它又一次,毫無征兆地,在她的腦海深處炸響。
不是回憶。
是烙印。
是直接刻在她耳膜上,刻在她每一根神經末梢上的,絕對的物理現象。
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牙根都在隨著那聲脆響,不受控製地發酸。
白天的場景,如同被剪碎的電影膠片,一幀一幀,混亂地在她眼前閃回。
那塊厚重的,沉默的鋼板。
那緩緩下壓的,如同神明之指的鍛壓機頭。
那一條在她瞳孔中瘋狂蔓延的,漆黑的,死亡的裂紋。
還有那滿地的,如同廉價餅幹一樣碎裂的,鋼鐵的屍體。
她想起了吳總工。
那位老人轉過身時,那雙渾濁老眼裏迸發出的,她從未見過的,近乎於火焰的灼人光芒。
她想起了那些專家。
他們臉上,那種從不屑到震驚,再到恐懼,最後化為一片空白的,荒誕的表情變化。
最後,她想起了自己。
她想起了自己站在人群中,那張因為信仰崩塌而扭曲的,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臉。
她試圖去解釋。
用她腦中那龐大如海洋的知識儲備。
應力集中。
晶間腐蝕。
氫脆。
一個個理論模型在她的腦中瘋狂建立,又在下一秒被那粗糙的,閃爍著白糖般結晶光澤的斷口,無情地推翻。
不可能。
所有的理論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不可能!
那塊鋼,就不應該碎。
它應該在巨大的壓力下微微變形,發出沉悶的呻吟,然後安靜地承受住那遠未達到它極限的考驗。
這才是科學。
這才是她信奉了二十多年的,冰冷、嚴謹、擁有絕對秩序的,物理世界。
可它就是碎了。
碎得那麽幹脆。
碎得那麽徹底。
碎得那麽……不講道理。
那份報告。
那份如同天外飛來,被她斥為垃圾、神話小說的報告。
它就像一個無形的幽靈,用一隻看不見的手,握著一把看不見的錘子。
當著所有人的麵,將她引以為傲的科學大廈,將她二十多年建立起來的所有認知,所有驕傲。
一錘子,砸了個稀巴爛。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裏,有什麽東西,也跟著那塊鋼板,一起碎掉了。
那是一種比身體受傷,還要痛苦千萬倍的,來自靈魂層麵的崩塌。
她完了。
作為一名頂尖科學家的驕傲,在今天,被徹底地,公開處刑。
蘇晴緩緩地,將額頭抵在了冰冷的控製台上。
她感覺好累。
一種前所未有的,仿佛連骨髓都被抽幹了的疲憊,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不想再思考了。
她隻想讓自己的大腦,徹底停下來,變成一片空白。
就在這片極度的疲憊與迷茫之中。
當所有的公式、理論、數據模型,都化為一片毫無意義的亂碼時。
一個被她刻意忽略了許久,甚至不屑於去記憶的身影,毫無征兆地,從她那片精神廢墟的角落裏,幽幽地,浮了上來。
那是一個年輕人。
不。
那隻是一個男孩。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腳上一雙沾著灰塵的帆布鞋。
他站在會議室的角落裏,像一株不起眼的野草,與周圍那些參天大樹格格不入。
他被她用最尖刻,最不留情麵的話,當眾羞辱。
他被她輕蔑地,發配去了那間堆滿了廢紙,被所有人稱為“墳場”的資料室。
她甚至記不清他的長相。
隻記得,他從頭到尾,都表現出一種超乎年齡的平靜。
那是一種,讓她感到極度不適的平靜。
李向東。
這個名字,像一顆從黑暗的土壤裏,頑強鑽出的種子。
一個念頭。
一個荒謬到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的,瘋狂的念頭,第一次,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
那份報告……
那份如同神明聖旨一般,精準預言了一切的報告……
會不會……
是他寫的?
這個念頭出現的瞬間,蘇晴猛地抬起頭,像是被電流擊中一般。
她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緊接著,她笑了。
笑聲很低,帶著一絲自嘲,在這空曠死寂的實驗室裏,顯得格外詭異。
“蘇晴啊蘇晴,你真是瘋了。”
她用手捂住自己的臉,低聲呢喃。
“你竟然會產生這種想法。”
一個連畢業證都沒拿到,被發配去整理廢紙的實習生?
寫出了一份連吳總工都奉為圭臬,直接推翻了整個專家組數月研究的驚世報告?
這比那塊鋼板碎掉,還要荒謬一萬倍。
這一定是幻覺。
是自己的大腦為了逃避失敗的痛苦,而強行製造出的,一個用來轉移注意力的,荒誕不經的靶子。
一定是這樣。
蘇晴站起身,用力地搖了搖頭,試圖將那個可笑的身影,從自己的腦海裏甩出去。
她關掉了控製台的電源。
整個實驗室,瞬間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她轉身,邁開腳步,逃離了這片讓她窒息的傷心之地。
然而。
在她身後那片深沉的黑暗裏。
那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年輕身影,並沒有消失。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
那顆名為懷疑的種子,一旦在廢墟上種下。
就再也,無法拔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