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龍吟!國之重器的魂!
安全屋裏,空氣沉悶。
一盞馬燈是唯一的光源,將陳岩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水泥牆上。
李向東靠坐在行軍**,麵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已經平穩。
那場幾乎將他生命力榨幹的聆聽,留下的創傷正在緩慢愈合。
“吳總工那邊,已經連夜成立了專案組。”
陳岩遞過來一瓶水,聲音壓得很低。
“現場驗證的結果,比報告上寫的還要……離譜。五百兆帕,那塊鋼板碎得跟餅幹一樣。”
“現在,廠裏所有跟那幾個批號有關的人,全部就地隔離審查。“
陳岩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幹的事。
可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李向東。
“但你我都清楚,這事兒沒完。”
“我們隻知道了是什麽,但不知道為什麽!”
”找不到病根,後續的生產線開起來,還是在造一堆價格昂貴的廢鐵。“
李向東抬起頭,看向陳岩。
那雙眼睛裏,沒有半分波瀾。
“我知道。”
他隻說了三個字。
可這三個字,卻比任何長篇大論都更有力量。
陳岩被他看得一愣,他從那雙平靜的眼睛裏,看到了一種他熟悉,卻不該出現在一個十八歲年輕人身上的東西。
那是屬於工程師的,不把問題徹底刨根問底,就誓不罷休的執拗。
那是屬於戰士的,不把最後一個敵人消滅,就絕不收刀入鞘的決絕。
李向東,從一開始就知道,他的任務,遠未結束。
他緩緩站起身。
“我得再去一次。”
“不行!”
陳岩想也不想地拒絕。
“你現在的身體狀況,再去那種地方,你是想死嗎?!”
“我死不了。”
李向東撿起地上的蘋果,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拿起小刀。
“之前是大海撈針,消耗太大。”
“現在,我知道目標在哪兒。”
“我隻需要,再聽一次。”
陳岩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看著他那雙不帶任何情緒波動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勸不住。
這個年輕人骨子裏的那份執拗,比903鋼還要硬。
……
夜,再次降臨。
三號露天倉庫,死寂得像月球表麵。
李向東獨自一人,穿行在那片鋼鐵的墓碑之間。
他沒有去看那些被鍛壓機砸碎的廢鐵。
他直接走到了那幾批被封存的問題鋼材前。
他伸出手,再次按了上去。
“我們是廢品……”
“我們的血是髒的……”
“別用我們!我們會害死所有人的!!!”
那股充滿了詛咒與毀滅氣息的哀嚎,再一次灌入他的腦中。
但這一次,李向東有了準備。
他的精神力像一道堅固的堤壩,將這些負麵信息隔絕在外。
他仔細地分辨著。
可聽到的,依舊是這些絕望的詛咒。
沒有新的信息。
這些鋼板,隻知道自己有病,卻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麽病,更不知道是誰讓它們得的病。
從病人身上,問不出病因。
李向東皺起了眉頭。
他鬆開手,在這片鋼鐵墳場裏緩緩踱步。
一個念頭,在他腦中升起。
想要知道什麽是病態,就必須先知道什麽是健康。
他需要一個參照物。
一個完美的,絕對健康的參照物。
他的腳步,停在了倉庫的另一個角落。
這裏,碼放著另一批鋼板。
從外觀上看,它們與其他鋼材沒有任何區別。
但它們的生產批號,卻截然不同。
這是整個“903”項目,生產出的第一批,也是性能最完美,通過了所有極限測試的,標杆產品!
是所有專家都承認的,絕對的“健康體”!
李向東伸出手,帶著一絲探究,緩緩地,按在了麵前這塊冰冷的,完美的鋼板上。
他以為自己會聽到一片寧靜。
或者,是一種健康的,平穩的,如同機器正常運轉般的嗡鳴。
然而。
當他的掌心與那冰冷的鋼板接觸的瞬間。
沒有寧靜。
更沒有嗡鳴。
轟——!!!
一股無法用任何物理學原理解釋的,磅礴、雄渾、充滿了無邊驕傲與昂揚戰意的精神洪流,如同沉睡了億萬年的火山,在他接觸的瞬間,轟然爆發!
那不是聲音。
那是意誌!
是純粹的,凝煉到極致的,屬於一個時代,一代人的意誌!
“呃!”
李向東的身體劇烈一顫,整個人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他想抽回手,卻發現自己的手掌如同被焊死在了鋼板上,根本動彈不得!
那股狂暴的意誌洪流,根本不容他反抗,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姿態,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精神防禦,狠狠地,灌進了他的意識最深處!
他的視野,在瞬間被撕裂。
整個世界,化為了無數飛旋的光影。
他被強行拉入了一段,不屬於他的,早已被塵封的曆史!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座熱浪翻滾的煉鋼車間!
衝天的爐火,將半邊天都映成了橘紅色!
一群赤著上身,隻穿著粗布褲子的漢子,渾身黝黑,肌肉虯結,在飛濺的鋼花中怒吼穿行!
汗水,從他們古銅色的皮膚上滾落。
滴在腳下燒紅的鋼板上。
“滋啦——!”
一聲輕響,蒸騰起一縷白煙。
“吼起來!都給老子吼起來!”
一個滿臉絡腮胡子的老工人,揮舞著手裏的鋼釺,嗓子早已沙啞,聲音卻如同洪鍾!
“今天,咱們軋的不是鋼!”
“是咱們工人階級的腰杆!”
“是咱們國家的爭氣鋼!”
“吼!!”
上百條漢子,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
那聲音,壓過了高爐的轟鳴,壓過了機器的巨響!
畫麵一轉!
他看到了一間煙霧繚繞的辦公室,一位戴著厚底眼鏡,頭發花白,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的老工程師,正趴在一張鋪滿了圖紙的桌子上,劇烈地咳嗽著。
他的手裏,攥著一支磨禿了的鉛筆。
他的麵前,是一塊剛剛鍛打出來的,燒得通紅的鋼錠。
他咳出了一口血,濺在了圖紙上,卻毫不在意。
他隻是用那雙渾濁的,卻亮得嚇人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塊鋼錠,用一種近乎於詛咒的,沙啞的聲音,嘶吼。
“不行!這個屈服強度,還差了百分之三!”
老工程師用拳頭砸著桌子,震得茶杯裏的水花四濺。
“這百分之三,就是戰士的命!就是戰艦的骨頭!軟了,就是斷!”
“他娘的!就算是把我這老骨頭當柴火燒了,也得把這根民族脊梁,給老子鍛出來!”
畫麵再轉!
巨大的鍛壓機下,一塊燒得通紅的鋼錠,正在被反複鍛打!
每一次錘落,都地動山搖!
每一次錘落,都火花四濺!
那不是在鍛鋼。
那是在淬煉一個民族不屈的靈魂!
“把腰杆給老子挺直了!”
“讓那些瞧不起咱們的洋鬼子看看!”
“他們能造的,我們一樣能造!”
“他們造不出的,我們也能!”
無數的畫麵。
無數的呐喊。
無數張被汗水與油汙浸透,卻洋溢著無比燦爛笑容的臉。
那是一代人,用自己的血與肉,用自己的青春與生命,去為這個一窮二白的國家,澆築工業基石的,悲壯史詩!
這些情感,這些意誌,這些不甘與驕傲,跨越了時空。
被這塊鋼板,原原本本地,記憶了下來。
此刻,它們向李向東這個外來者,毫無保留地,徹底敞開!
李向東站在那裏。
一動不動。
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兩行滾燙的**,卻不受控製地,從他那緊閉的雙眼中,洶湧滑落。
他哭了。
哭得無聲無息。
哭得像一個迷路已久,終於找到歸途的孩子。
他終於明白。
他之前聽到的,不過是器物的哀鳴。
而此刻,他聽到的,是國魂的龍吟!
這才是“工盾”真正要守護的東西!
是他,是陳岩,是無數默默無聞的英雄,願意為之付出一切,甚至生命的,真正的意義!
守護這一切的決心,在這一刻,化為一道永不磨滅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靈魂之上!
也就在這一刻。
一個全新的念頭,如同閃電,劃破了他所有的迷茫。
他找到了。
找到那把能解開所有謎題的,真正的鑰匙。
它就藏在這塊完美的,承載了國魂的,第一批鋼板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