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番內·闌珊
正月十五,上元佳節。
蕭泉今日翻出了年前新做的粉霞流紋大袖衫,搭一襲秋香色襦裙,烏發高簪挽成俏皮可愛的百合髻,宛如月下翩翩的靈動仙子。
“阿姊,我們要去看花燈,你去哪啊——”
蕭淞扶在門邊看她阿姊提著裙擺往外跑,身後一個人都沒有,身姿矯健地跨過門檻,生怕旁人看不出她心急如焚似的。
“阿姊有事,你與爹娘去吧——”
“啊?大過年的有什麽事呀……”蕭淞撓了撓腦袋,沒看到她阿姊燒紅的臉頰。
蕭泉提前跟爹娘知會過了,她娘聽著她口中的朋友哼笑一聲,沒說什麽,她爹讓她多穿些,別仗著年輕就不把身體當回事。
這還是她頭一回沒與家人一道去賞花燈,小女兒家的嬌羞莫名就臊了起來,在房中梳頭又耽擱了不少時間,回過神來天就快黑盡了。
她呼哧帶喘地跑到離府門不遠的巷角,少年的側臉被他手中花燈映得暖融融的,循聲抬眼望來,那俊逸的眉眼便漾開笑意。
他蹲靠在牆邊,手裏提著兩盞賣相不佳的花燈,自下而上地看著她,和平時的視角都不一樣。
蕭泉的喘氣聲漸漸小了,盯著他的銀色雲紋抹額發怔,剛要說些什麽,李樓風便朝她伸出手來:“仙女姐姐,把我撿走吧。”
她唇角揚起,上前牽起那隻手:“哪裏來的小郎君,如此俊俏得我心。”
“那還不快快收下我!”李樓風一把將她摟住,吻了吻她眉間的花鈿:“你如此動人,我都不想帶你去那人山人海的地方了。”
這條路是蕭家出門的必經之路,蕭泉搡著他往外走,從臉頰一路紅到了脖子根:“快走快走,別在這兒。”
李樓風和她匆匆趕往重華街,湊在她耳邊壓低聲音道:“原來這廂是與我私會啊。”
蕭泉從善如流,與他竊竊私語:“我私自下凡,天庭本就不許我動情。”
李樓風把手裏的花燈遞了一盞給她,花燈紙糊的外殼勉強能看出是花瓣的形狀,燈芯倒是燒得明亮,把前路照得熠熠生輝。
“這勞什子天庭也忒古板了,你等我大鬧天宮,救你出了那方苦海。”
蕭泉握著手裏的花燈笑得花枝亂顫,伸手碰了碰那勉強屹立的“花瓣”,好歹爭氣沒倒下去,給它的便宜主人挽了尊。
“哈哈哈哈好說好說,”蕭泉裙裾飛揚,眉飛色舞地晃了晃手中花燈,“到時你就帶著這法寶前去,威懾四方!”
李樓風剛要叫冤,不知誰放的地老鼠躥到了蕭泉前麵,“嘣”地一聲,他抱著人旋身出了巷陌,身後就是蔚為壯觀的燈海。
五顏六色的彩棚沿著街道蜿蜒而上,盤旋出一條奪目繽紛的焰龍,人群熙熙攘攘,既有攜老扶幼的全家上下,也有雙雙對對的鴛鴦眷侶。
蕭泉拍了拍他的肩,他彎腰把人放下來,隨即被牽著手裹進人流。
這一路上各種燈具琳琅滿目,有自福州而來的大手筆,用純白玉製作的玉壺燈,新安所進的琉璃骨燈也是精妙無比,看起來像是晶瑩剔透的玻璃球。
更別提五色珠網下垂流蘇的珠子燈,妝染皮影般的羊皮燈,百花細眼為飾、紅白之色為奇的羅帛燈,還有目不暇接的絹燈用來藏頭隱語,周邊圍了一圈人猜謎,時不時爆發出歡呼聲。
臨街的花樓中飄出悠揚的絲竹之音,不知是哪位佳人在素手撫琴,為這熱氣騰騰的人間增聲添色。
燈棚的老者看到他們手中的花燈,笑吟吟道:“兩位來看看我這兒的花燈吧,不是老頭我刻薄,隻是你們這花燈不知是誰家的,在重華街上未免也太寒酸!”
李樓風摸了摸鼻子不敢吱聲,蕭泉裝模作樣地看了看這燈棚的花燈,末了沉吟片刻,笑道:“我還是要手裏這盞吧,閱盡浮華,還是更喜歡自己的。”
老頭看著旁邊大小夥臉上越發生動的神色,還有什麽不明白的,笑嗬嗬道:“好好好,姑娘蕙質蘭心,看來是我這兒的花燈不自量力了。”
蕭泉又與他寒暄了兩句,拉著傻笑的李樓風走了。
十字街口的對麵便有賣小吃的雜食攤,李樓風見她躍躍欲試地望著那小攤,牽著人上前打量了一番。
攤上都是些甜嘴的小玩意,有乳糖圓子、科鬥粉、水晶膾、皂兒糕,還有許多南北果團以及蜜煎蜜藕之類的甜食,五花八門裝在花盤裏,頂上的花燈灑下朦朧燈光,更添些誘人食色。
蕭泉看一眼就膩了不少,牙幫子都開始發黏,要了兩碗科鬥粉和一個小花盤裏的玉消膏,問他:“你想吃什麽?”
李樓風隻看著她,聞言搖了搖頭:“我搶你的吃便好。”
小販牙幫子也開始發黏,收了他們六個銅板繼續叫賣去了。
兩人找了個人流不那麽誇張的角落,笑笑鬧鬧地分了六個銅板。
眼前是活色生香綺羅盈滿巷,身邊是隻此一人明月常相伴。
嘴邊的粉末被舔掉,蕭泉抿了抿唇撇開眼,嚅喏道:“這裏還有人呢。”
李樓風意猶未盡地咂了咂嘴,突然發作舉起手裏的空碗大喊道:“科鬥粉真好吃啊——”
“你你你你給我閉嘴!!”蕭泉臊得簡直沒臉做人,打著磕絆頭也抬不起來,隻覺得好多雙眼睛正朝他們看來,竊竊的笑語來往穿行。
“走,前麵有舞獅,我們看看去!”
少年拉著她奔入人流,瀲灩的桃花眼裏攏著傻傻的她。
她學著他大聲喊道:“好!”
舞獅的場地被空出來,周遭都是不斷閃爍噴湧而出的火焰花,鑼鼓喧天震得人心砰砰亂跳。
他們十指緊扣,站在觀眾席中跟著人群忽前忽後,被舞獅逗得尖叫大笑。
“快,現在差不多了,我們去王母橋上找個位置,”李樓風牽著她往外走,神神秘秘道:“一會兒宮中派人在摘星台放煙火,我們先到先得。”
蕭泉忍俊不禁:“這不是每年都有嗎?你怎麽還當個秘密呀。”
“那不一樣!”人太多了,他們說話都費勁,李樓風索性把蕭泉護在自己身前,邀功道:“我可是特意去問了司禮監,每年放的時辰都不一樣,我們在最開始的時候搶占先機,王母娘娘一定會先看到我們這對癡男怨女。”
蕭泉噗嗤笑道:“誰跟你癡男怨女,我可不幹那麽心酸的事。”
“哎呀,我癡,我怨,都是俺一腔深情盼君歸咿呀~”他說著說著還唱起來了,蕭泉走在前麵,兩眼笑得月牙彎彎,鬢邊的碎發被橋上的輕風卷起,撓在她臉頰上。
她撥了撥碎發,“那是什麽時候啊,我看現在人也挺多,莫不是你走漏了消息?”
身後遲遲沒有回音,她回過頭去,哪裏還有李樓風的身影。
“李……李公子?”
“李公子?”
她喚了幾聲,身邊全是陌生的麵容,沒有人突然竄出來應聲。
手中的餘溫散盡,她剛才明明還抓著那人,怎麽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了?
“李公子——”
她邊喚邊往外擠去,不遠處便有銀色抹額綁在腦後,她奮力擠過去,那人轉過臉來,和李樓風哪有半分相似?
“李樓風你在哪……”
目光在人群中不斷逡巡,這個不是,那個也不是,哪個都不是……
是我把他弄丟了嗎?
她神色茫然,被人群推來搡去,手裏空空如也。
周遭的笑鬧聲離她遠去,她這才發現,自己手裏的花燈也不見了。
怎麽會……
難道這一切,都是她的幻覺嗎?
她用什麽證明他的存在?
仿佛有人潑了一盆涼水,她從頭到腳都淋成落湯雞,可是那天的傾盆大雨裏,她都抱住他了……對,她真真切切地抱住過他,那並非她的臆想。
“砰!”
“砰!”
“砰砰砰——”
遠處的皇宮內簇簇煙火騰空,在雲霄上炸出一片火樹銀花,一方天地被映得明明滅滅。
有人從身後抓住她的手,她驀然回頭,那人的五官在五光十色的流光下顯出幾分虛幻。
煙火炸響,周遭一片沸騰。
蕭泉怔怔地看著他,聽不到他在聲嘶力竭地說什麽。
他抹掉她的淚,神色慌張,甫一彎腰湊近,便被她伸手緊緊抱住。
“無論發生什麽,你都不要一聲不響地離開……李樓風,我害怕。”
她哽咽的泣音在他耳邊響起,他在她鬢邊吻了吻,從懷中取出剛買回來的月老紅線,將兩人的小指纏繞住。
他抵著蕭泉的額頭,看著她發紅的眼眶許諾道:“無論發生什麽,我都不會棄你而去。”
蕭泉用纏繞紅線的小指勾住他:“那說好了。”
李樓風將她扣在掌中,與她靠在一起看漫天星辰散落。
王母橋上早已沒有他們的位置,燈火闌珊處,指尖的紅線垂下,攬住所有沒來得及成全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