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斷腸
“好,好,”她一下一下順著他腦後的發絲輕捋著,“此事我們從長計議,高懷淵手段陰狠,切不可被他發現,失了方寸。”
李樓風恨得渾身發抖,前世高懷淵毒蛇般盤踞在她身上,將他一逐再逐,將她一傷再傷……往事曆曆在目,他不會再重蹈覆轍。
蕭泉被他勒得有些喘不上氣,不置一詞,輕拍在他隱忍的闊背上。
雨幕中陌生的腳步聲傳來,李樓風緊緊抱著人,感受著她鮮活的溫度,垂眸看著自己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心想,這人是我的。
蕭泉顯然也聽到了,她掙紮起來,李樓風不得不放開,下一刻唇上傳來溫熱觸感,下唇一痛。
“去吧,別害怕,我也在這裏。”蕭泉對他明豔一笑,將他推出車廂。
他趔趄兩步,魂不守舍地穿雨而去。
車夫晃晃悠悠地收了傘,傘在地麵磕了兩下,打了個哈欠:“姑娘可在車中?”
蕭泉撩開車簾,“恭候多時了,成叔。”
成叔是高重煜派來專門負責她外出聯係的車夫,混在後院一堆粗使中。
馬車漸漸駛上路麵,雨滴墜在車頂上敲出寂寞的響動,她靠在車壁上,看著自己的掌心發呆,悵然若失。
過於強烈的心跳仿佛還在手下躍動,上一世他自刎時……在想什麽呢?
每一次他站在自己麵前,執君臣禮喚她“皇後娘娘”時,他是什麽表情?
記得有一次高懷淵大發雷霆,將殿上所有東西盡數砸毀,細頸梅瓶碎在她腳邊,傾倒的水沾濕了她的鞋麵,新摘的梅花被踩碎。
高懷淵踏著花魂而來,扳過她的臉,“你與鎮北王好有興致,梅園賞花,雪中鐸枝,心中可有對朕的半分愧疚?”
她看著一地狼藉,沉沉不語,心下一片紛亂茫然。
在她渾然未覺的風雪中,李樓風涉雪而來,狐氅上落滿了雪,不知早在梅園等了多久。
果然等到他心心念念的身影撐傘而來,不多時,傘麵收起,露出她越發細弱的身姿。
那人沒有好好待她。
寒梅點點,皚皚天地間,綴紅一片。
她與他記憶中靈動的蕭泉不大一樣了,她嫻靜大氣,舉手投足間盡顯皇後風範,或許高懷淵隻是需要一具名為蕭瑾安的豔屍,並不在乎她更可貴的另一半靈魂。
可李樓風忘不掉。
所以他明知會給她帶來麻煩,仍無法自抑地靠近,“臣參見皇後娘娘。”
她對他的出現似乎驚了驚,很快便平靜下來,虛虛一扶,“王爺也來此處賞梅,本宮可有擋了王爺雅興?”
簌簌白雪落在她發梢肩頭,他撚了撚指腹,收回過於熱切的目光,苦澀道:“臣不過附庸風雅,能巧遇娘娘,臣……三生有幸。”
蕭瑾安發涼的指尖稍頓,心中莫名不是滋味,鎮北王的眉目掩在風雪中,看不真切,一如她與他隔著三步之遙,咫尺天涯。
一片梅花從枝頭傾落,點在她的雲鬢間,烏落寸芳,襯得她國色天香。
待他回過神來,手中已經握著那片梅瓣。
蕭瑾安神色莫辨,那隻手擦過她的頰邊時,她竟湧起了些許期待。
她不敢再久留,連他沐風掣雪的容顏也不敢細看,在他歉聲前落荒而逃。
車廂晃了一下,舊憶紛紛,她掀簾下車,被一隻手穩穩扶住。
高懷淵撐傘將她罩進傘中,一派平和道:“在家中就這麽枯燥,要你天天外出奔忙?”
她抽出自己的手,撇開臉道:“你何時知道的?”
高懷淵也不惱,收回手負在身後,與她慢慢往前院踱去。
“你第一次要挾他們的時候。”
蕭泉抿了抿唇,側目而視:“你就這麽自信,能把我玩弄於股掌之間,而不反受其亂?”
啞婦見她歸來,大大鬆了口氣,又見她旁邊跟著那閻王,一口氣又高高吊起。
蕭泉背在身後的手擺了擺,她會意領著其他侍女退下。
“我說過無數遍,”高懷淵把傘收起,放在廊下的木桶中,直起身與她四目相對:“我愛你,可你沒有一次信過。”
他的神色有幾分寥落,哂笑道:“我剖白心跡時,你腦中想的,究竟是誰?”
蕭泉眉目微動,緩緩走到他麵前,仰頭細細看他。
下一刻她抬起手狠狠摑去,“啪”一聲和著簷角雨滴,格外清脆。
她傾身湊近,與他鼻息交纏,輕聲道:“你問的是蕭泉,還是你的皇後?”
“皇後被你投入獄中之時,已被你親手鞭死,”她不無諷刺,誅心道:“你有什麽資格來問我?”
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前,劃出一道一道的血痕,“我傷可見骨時,你在宮中謀劃什麽?高懷淵,我跟你說過那麽多遍疼,你可有一次聽到過?”
“你有什麽資格,來問我的愛?”
她狠狠將他朝後一推,冷聲道:“既要與我一分高下,便別再拿我錯付的深情來轄製我,太拙劣了,我嫌惡心。”
說完她不管他蒼白如紙的麵色,徑直回了房,狠狠把門摔上。
高懷淵順著苔綠的牆壁怔然滑下,沾了一身洗不去的惡臭,仿佛他第一次知道,那些鞭子抽在心上有多疼。
他疼慣了,便不以為意,隻當來日方長,他有的是時間替她養傷。
然後再為她編造出新傷,看她纏綿病榻,除了他身邊哪裏也去不了。
看不到她的日漸虛弱,聽不到她的垂死呻吟,他守著那片枯萎的花海,問她為什麽不再動心。
他打了個寒顫,突然想起,瑾安在他夜間回宮時,就算睡著了,也會迷迷糊糊爬起身來,在幽幽燭光中把他擁進懷中,語氣黏連地問他,有沒有不識趣的大臣為難他……
那些他習以為常的瞬間,不經意的溫柔,全都從他生殺予奪的指縫中溜過。
他在她抬眼望來的清亮眼眸中,看見的究竟是冷宮中傷痕累累的自己,還是一整個傾心於他的蕭瑾安?
“我怎麽可能……會負她?”
他不可置信地抹過下頜,接了一掌心不明所以的斷腸淚。
高懷淵在遲到的大雨中茫然四顧,漸漸看不清那扇緊閉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