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鴻門
暮色四合,平地刮起一陣大風,將街上的酒幡店旗吹得獵獵作響。
窗前的滿山紅被大風刮得淒慘凋零,血紅的花瓣隨風揚去,落在不知名的路人肩頭。
李樓風捂住心口,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長而寂寥。
他的眉峰不明所以地攏在一處,衣角被穿街走巷的大風向後吹去,半空中熟悉的花瓣轉瞬即逝,他心頭一跳,腳尖稍轉,被前方趕到的家仆攔住。
“小三爺,大皇子府上派人來請,今夜在潤雲宮設宴接風。”
李樓風沉吟片刻,回頭望了一眼泛黃古舊的街道。
他雙唇微啟,風聲卷走他的呢喃。
總有一天,他們會觸手可及。
李樓風側臉映著熹光,凝神上馬,“好,我知道了。”
餘暉暗下山岡,晚霞退守夜幕,月出東山,將風雲迭起的京城朗照。
大皇子高梧蒼負手立在許久不曾待過的潤雲宮的一方閣樓上,眺望著金鑾殿上那把燦然生輝的龍椅,端起酒樽啜了一口。
外麵是人聲鼎沸,車水馬龍,他全無避嫌的自覺,一回來就大宴賓客。
他此番回京,第一件事就是去見了晉帝。
高高在上的帝王也無法逃過世間生老病死的永恒法則,他比高梧蒼離京時老了太多太多,這裏麵有歲月的功勞,有他這個好兒子的功勞,也有孟妃的功勞。
樽中的酒液灑出些許,他想起那個依偎在他肩頭,七分風情三分真情的傻女人。
有人暗中給他通風報信,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孟妃推到他二弟頭上,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晉帝就算疑他,高重煜也幹淨不了。
這種宮廷醜事,晉帝也沒臉大肆處理,聽說孟妃被秘密縊死,朝中支持二皇子的朝臣,也明升暗貶地調離不少。
高梧蒼嘴角勾出冰冷笑意,晉帝老了,老得無法再與他們這些如狼似虎的兒子們周旋,他終於向自己低頭,表示出了立他為太子的意願。
他等了那麽多年,鬥了那麽多年,處心積慮,費盡心思,終於在父皇頭頂織出一片無法擺脫的陰雲,等他的好父皇回過神來,朝中已經遍布他的痕跡,他不得不向自己低頭,向自己求個萬全。
“殿下,人帶來了。”
有什麽重物砸在地上,高梧蒼將樽中的酒一飲而盡,偏頭覷了一眼跪伏在地上、血人般的功臣。
他哼著小調悠悠晃過去,用腳尖勾起地上那人的下巴,“五弟,你怎麽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
高懷淵喘著粗氣,麵前這人知道他下獄後,並未第一時間將他救出,而是等他受過幾道刑罰奄奄一息後,才姍姍來遲叫了停。
高梧蒼就是要他知道,誰才是他的主子。
他無謂地笑了笑,對上高梧蒼饒有興趣的眼神,“托大殿下的福,還留有一條命在,為殿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哦?”高梧蒼收了腳,蹲下身去,在他的鬢角處摸了摸,撕開他臉上的偽裝,露出那張實在惡毒美麗的臉龐。
當年異域而來的公主他曾遠遠見過一麵,驚為天人,他看著這張蒼白的皮相,不難理解他父皇怎會如此恨那個女人。
他鉗住高懷淵的下巴,攫住那雙有些渙散的眸子,微笑道:“你要如何為本宮鞠躬盡瘁?”
“又死而後已呢?”
閣樓上的燈光昏暗,恰好他們都在陰影中,沒有人光明。
高懷淵哂笑道:“我能做殿下的影子,幫你鏟除所有擋在你麵前的障礙,事成之後,我隻求一死。”
“但我要一樣東西,殿下得給我。”
高梧蒼眼角微挑,摩挲著他的下巴,感興趣道:“說來聽聽?”
“我要李樓風和如妃的人頭,他們得死,我才能瞑目。”
李樓風他能理解,興許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兩人有什麽私怨,但是如妃……
“如妃娘娘?本宮聽說她不過十六,是後宮年齡最小的後妃,你與她有什麽過節?”
過節?
“我與她沒有什麽過節……”隻是蕭泉奮不顧身撲向她的背影灼傷了他,她肯為了如妃舍命,卻不願待在他身邊。
他笑著笑著,眼角滑下熱淚,燙在高梧蒼微涼的指尖。
“她如果活著,她就一點都不會想起我。”
“我想贏一次。”
高梧蒼掩在陰影中的眼神深沉,鬆開手任他摔在地上,起身拍了拍衣袍,狀似隨意道:“你的條件,本宮允了,不要忘了你答應本宮的東西。”
他先一步離開,吩咐道:“帶他去包紮,別弄死了。”
高懷淵垂頭被人拖起,他的血塗在閣樓的木板上,仿佛斑斑鏽跡,令人望而卻步。
宮殿中已經坐滿了人,每一個來到此處的人,都驚奇地互相打量著。
本以為這種宴會,大皇子隻會宴請“自己人”,打眼一看,來的人不論是政敵還是同黨,均席上有座。
不少人嗅覺靈敏,聞到了硝煙和雨水的味道。
那麽,究竟誰是硝煙,誰是雨水呢?
李憐徹眉頭就沒鬆開過,正要湊過去跟李樓風說些什麽,身後的領子就被人勾了勾。
李樓風扭過頭,看著那人笑道:“沈將軍,你也來了。”
沈是與今日未著戎裝,一身鶴紋金邊紫衣,少了幾分銳利,多了兩袖儒雅,對著李家姐弟笑出頰邊兩個小梨渦,正要寒暄幾句,李憐徹便把桌案挪遠了些。
李樓風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趁著李憐徹與一個文官打交道的空隙,湊過去好奇道:“你跟我姐剖白心跡了?”
沈是與一臉的苦大仇深,“我哪敢啊!”
李樓風“嘿”了一聲,李憐徹不知是真沒看到他們交頭接耳,還是懶得管。
“那我姐怎麽不理你,你說什麽了?”
沈是與想了想,迷惑道:“我說我家還有很多好酒,她若是喜歡,我可以全都給她,但是必須連人帶酒一起過李家的門。”
李樓風:“……”
“這不是剖白心跡是什麽?!”他咬牙切齒道。
沈是與一頭霧水,委屈道:“這才哪到哪啊,我買一贈一也不行?”
“我姐怎麽說?”
“她說送的便宜貨不要。”
“噗!”
李樓風樂了個跟頭,頂著沈是與不共戴天的仇視回了自己的席位。
沈是與還要湊過去跟他抱怨,被李憐徹一巴掌捂在臉上推了回去。
她目不斜視,視線追隨著階上錦衣玉帶的宴會主人,低聲道:“別鬧了,宴席的主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