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逃親
他似乎要把心裏那股無名火,全都發泄在眼前這堆木頭上。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堂屋那邊傳來。
他連頭都沒抬,隻當是妹妹又出來看什麽。
“哥!”
霍雲巧像隻小燕子似的,一下子躥到了霍雲深跟前。
她壓低了聲音,急吼吼地開口,那雙又大又圓的眼睛裏,寫滿了驚天動地的大事。
“哥,你知道嗎?”
“佩如姐姐她……她提前下鄉,是因為家裏人給她說了一門親事!”
霍雲深掄起斧頭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頓。
他握著斧柄的大手,驟然收緊。
指節因為用力,都有些泛白。
但那也隻是一瞬間的事。
下一秒,那力道又緩緩地鬆開了,仿佛剛才的僵硬隻是個錯覺。
他麵無表情地將斧頭劈下,“哢嚓”一聲,一塊木頭應聲而裂。
他聲音沉沉地,聽不出什麽情緒:“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麽?”
霍雲巧急了!
她沒想到她哥是這個反應!
“怎麽不關你的事?”
她往前湊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生怕被屋裏的林佩如聽見。
“佩如姐姐家裏給她說的親事,那肯定是城裏人!有工作的!吃商品糧的!”
她越說越激動,小臉都漲紅了。
“咱們家……”
話到嘴邊,她卻說不下去了。
咱們家算什麽呀?
拿什麽跟城裏人比?
連提鞋都不配!
霍雲深卻像是沒聽見一樣。
他沉默著,彎腰撿起另一塊木頭,架好,然後掄起斧頭,狠狠地劈了下去。
那力道,比剛才更重,更狠。
木屑四濺。
霍雲巧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哥!你都不著急的嗎?”
“這要是……要是佩如姐姐以後回城裏嫁人了,你怎麽辦啊!”
霍雲深終於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他抬起頭,用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裏,沒有著急,也沒有憤怒,隻有一片化不開的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
“我急什麽,”他的聲音很淡,“你趕緊收拾收拾,下午還要上工。”
說完,他不再理會妹妹,轉過身,繼續重複著劈柴的動作。
一下。
又一下。
仿佛天地間,隻剩下他和這堆木柴。
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霍雲巧氣得直跺腳。
這個木頭疙瘩!
榆木腦袋!
皇帝不急太監急!
她咬了咬牙,知道跟她哥是說不通了。
她轉身就朝著慕心瑤的屋子跑了過去。
慕心瑤正在自己屋裏歇著。
知青們來的時候,她就沒出去。
怕自己在了,那群小年輕反而放不開。
正閉著眼養神呢,就聽見房門“砰”的一聲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她才剛坐起身,還沒來得及看清是誰。
就看見霍雲巧頂著一張急得通紅的小臉闖了進來。
慕心瑤心裏“咯噔”一下,還以為是出了什麽事。
她連忙開口問道。
“這是怎麽了?火燒眉毛了似的。”
“媽!”
霍雲巧一屁股坐在她床邊的凳子上,也顧不上喘氣。
她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剛才在堂屋裏聽到的,林佩如為了逃避婚事才提前下鄉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末了,還氣鼓鼓地加上一句。
“我跟我哥說了,他倒好,跟個沒事人一樣,就說了一句‘我急什麽’!”
“媽,你說他是不是個木頭?這事兒他能不急嗎!”
慕心瑤聽完,臉上非但沒有半點驚訝,反而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是春風拂過湖麵,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我當是什麽事呢。”
她聲音溫溫柔柔的,伸手拉過霍雲巧,讓她在自己身邊坐下。
“這有什麽好急的?”
霍雲巧一愣,杏眼瞪得溜圓。
“怎麽不急啊!”
“佩如姐姐她是為了躲婚事才來的!說明她家裏人想讓她嫁個城裏人!她以後肯定還是要回城的呀!”
慕心瑤搖了搖頭,眼裏的笑意更深了。
她耐心地解釋道:“你換個角度想想。”
“佩如她既然來了這裏,不就恰恰說明,她根本就不同意那門婚事嗎?”
“一個能為了自己的婚事,不惜提前下鄉吃苦的女孩子,你覺得,她是那種會任由別人擺布的人?”
這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霍雲巧心裏那個亂糟糟的鎖。
是啊!
佩如姐姐那麽有主見,那麽厲害!
她連公、安、局的所長都敢逼!
她怎麽可能會乖乖聽家裏的安排,去嫁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呢?
霍雲巧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茅塞頓開,猛地一拍大腿!
“對啊!我怎麽沒想到呢!”
“她不願意,所以她才跑到咱們這兒來了!”
慕心瑤含笑點頭。
“所以啊,她心裏早就有了自己的選擇。”
“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好了。”
霍雲巧心裏的那塊大石頭,總算是“砰”地一聲落了地。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這麽說來……
佩如姐姐還是有可能成為自己的嫂子的!
一想到這,霍雲巧的嘴角就忍不住地往上咧,臉上的愁雲一掃而空,又變成了那個陽光燦爛的小姑娘。
她嘿嘿一笑,心裏美滋滋的。
與此同時,李大奎家裏。
氣氛卻像是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堂屋裏煙霧繚繞。
李大奎一根接著一根地抽著劣質的旱煙,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滿臉都是煩躁。
他媳婦兒周娟則像是一頭被困住的母獸,在屋裏來回踱步,嘴裏罵罵咧咧,沒一句好聽的。
“殺千刀的!那個叫林佩如的小賤人!”
“要不是她從中作梗,我們明俊怎麽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要到處東躲西藏!”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充滿了怨毒:“都是她!都是她害的!”
見李大奎半天不吭聲,就是一個勁兒地抽煙,周娟心裏的火氣更旺了。
她猛地停下腳步,衝著李大奎吼道:“你倒是說句話啊!”
“明俊到底到高主任那兒了沒有?有沒有個信兒啊!”
李大奎被她吵得頭疼,沒好氣地把煙袋鍋子在桌上磕了磕。
“我怎麽知道!”
周娟的音量瞬間拔高了八度,像是在吵架:“那咱們家這事,就這麽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