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故土難離
王昭拉著沈清寧回了裏屋,順手掩上了那兩扇有些腐朽的木門。
沈清寧的身體還在微微發顫,那是剛才刺激過度的反應。
王昭倒了一杯溫水塞進她手裏,溫聲道:
”寧兒,家裏還有什麽債務嗎?“
沈清寧沒想到王昭竟然會在這個時候問這些。
想了想說道:“當初相公你生病的時候爹爹借了一些,還有公婆留下了點積蓄。所以沒借多少,爹爹大多也都幫忙還清了。”
似乎是為了不讓王昭擔心,沈清寧沒有說出具體的金額。
王昭楞了一下,這麽說自己治病的錢大多都是嶽丈給的,那王家的人呢?一分錢沒出?
“寧兒,那王家呢?”
沈清寧想了想,扳著小手算到:“王老太爺借了咱家二十兩銀子,但是他們要的有利錢,大約是每個月給三分的利錢,比城頭那些放印子錢的要少不少。”
王昭聽了瞬間無語。
這親戚比那些放印子錢的還狠啊。
之前經營公司的時候他經常和財務交流。
利息什麽的算的還算是精確。
要是說,這利錢是按年來算的,三分確實算得上很低了。
但這玩意是按月份算的。
說不定還有利滾利的說法。
“寧兒,你把借據給我看看。”
沈清寧聽到王昭的話乖乖地從抽屜裏拿出了借據。
果然,裏麵除了借錢的數量外,還在右下角小小的寫了一個複利二字,不注意完全看不清楚。
王昭揉了揉腦袋。
他感覺自己得重新評估一下這些親戚的貪婪程度了。
複利三分。
一個月利息不到一兩,乍一看不算多。
但是要算到一年十二個月那就有點誇張了。
一年之後要還二十八兩,兩年就要還三十五兩,三年就更不用說了。
正當王昭還在計算利率的時候,。
沈清寧解釋道:“相公,你不用操心這些了,前幾天的時候,爹爹幫我在沈家村裏借了點錢,把王老太爺的錢都還的差不多了,隻剩下不到5兩銀子了,咱做幾年工就能還清了。”
王昭苦笑了一下。
他可真沒想到,自己的同姓親戚竟然還比不上妻子的娘家人。
不過這錢啊,還是得趁早還清了,不然這些王家的族親們還不知道會整什麽幺蛾子。
他蹲下身,看著沈清寧那雙略顯惶恐的眼睛,認真地說道:
“寧兒,咱們把這鋪子典產了,把借款給還清了,搬去縣城裏麵的地方。那裏官家巡捕得勤快,地痞流氓也不敢在那裏撒野,環境也比這城郊外要強上百倍。怎麽樣。”
“搬家?”
沈清寧驚得站了起來,連手裏的水灑了都顧不上。
“相公,這……這怎麽使得?”
她急切地抓住王昭的袖口,語速變得極快:
“這鋪子是你當初父母留下的積蓄,再加上我爹給的壓箱底錢才湊起來的。雖說現在空了,但咱們的根在這裏呀!要是就這麽斷了,清寧死後如何去見王家的公婆?”
沈清寧說著,眼眶又紅了,聲音裏帶著哀求:
“咱們不是剛拿了孫二狗的那幾兩銀子嗎?省著點用,能撐好一陣子。實在不行,我去求爹爹,他老人家最疼我,定會再幫襯些的,這家可千萬不能搬呀!”
王昭看著她那副焦急萬分的樣子,心中微微一歎。
他作為一個現代靈魂,習慣了隨遇而安,卻忽略了古人心中那份故土難離和守業為大的情感。
對沈清寧來說,這間破舊的鋪子不僅是生計,更是已經離世的王家夫婦對她的囑咐。
“寧兒,你聽我說。”
王昭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縣城裏機會多。我這一病半年,家裏的米缸都空了不少,現在雖然身體還虛,但腦子裏的學問沒丟。去了城裏,我可以找份文書的活計,或是幫人代寫書信,賬目。我是秀才,這些活計能賺不少,比窩在這裏吃白飯強。”
“那更不行了!”
沈清寧這次拒絕得更幹脆,小臉上甚至帶了幾分前所未有的嚴肅。
“相公是正經的讀書人,是要考功名的!這種代寫書信、給人做工的賤業,那是自降身價。明年就是鄉試了,你一定要靜下心來閉門讀書,絕不能為這些柴米油鹽磨了誌氣!”
看著沈清寧清秀的小臉上的鬥誌。
王昭不由的愣了愣,沒想到這個平日裏溫順的小娘子,在涉及他前途的事情上竟如此堅決。
他轉念一想,既然這樣的話,他得換個方法,得順著她的心思來,便換了個說法:
“寧兒,正因為要參加鄉試,咱們才更得去縣城。縣城裏有書院,有學館,那裏的讀書人多,相互切磋學問才能長進。待在這裏,除了門口那些放貸的,地痞們,哪裏見得到半個談論經史子集的人?去縣城,是為了明年能一舉奪魁啊。”
聽到“有助於科舉”四個字,沈清寧果然遲疑了。
她咬著唇,糾結地看著這間熟悉的小屋,半晌才低聲道:“真的……對相公讀書有好處?”
“那是自然。縣城裏還有書館,許多孤本在咱們這偏僻地方是見不到的。”
王昭趁熱打鐵。
沈清寧沉默良久,終於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輕輕點了點頭:“既然是為了相公的前程,那清寧聽相公的。咱們……搬。”
說出這個“搬”字,她仿佛抽幹了力氣,但看向王昭的眼神裏又多了一份堅定,隻要能讓相公出人頭地,讓她做什麽都成。
“不過。”
沈清寧突然想起什麽,有些期盼地說道。
“相公,咱們走之前,總得去拜訪一下我爹。成親半年多,相公病重,爹爹沒少往這兒送肉送糧。如今相公大好了,這般大事,總要跟他老人家支會一聲。”
“這是自然。”
王昭點頭,腦海中浮現出那位提著殺豬刀、威風凜凜的嶽父大人沈大成。
原主的記憶裏,這位嶽父雖然長得凶神惡煞,但對他這個讀書人女婿卻是真心實意的尊敬和疼愛。
但是這段時間沈清寧為了她又是攬活又是賣藥的,估計借了娘家不少錢,哪怕嶽丈不說,其餘沈家的人估計也都不樂意了。
多多少少也會受到點風言碎語吧。
自己去一趟也是給寧兒打氣!
想到這裏他痛快的點了點頭。
“那咱們收拾一下,帶上那包銀子,先去沈家村看望嶽丈。”
雖然決定了要走,但王昭深知,在這封建宗法社會,親戚之間的走動還是得有點禮數的。
“寧兒,咱們就這麽空著手去,怕是不妥吧?”
王昭一邊整理著略顯褶皺的青色長衫,一邊看著正在清點那五六兩銀子的沈清寧。
聽到王昭的話沈清寧抬起頭:
“相公,我爹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見你病好了,比什麽禮都強。再說,這銀子是咱們的保命錢,往後搬家還要用,可不能亂花。”
王昭笑了笑,走過去輕輕按住她的手:
“錢是賺出來的,不是省出來的。更何況,這銀子來路又不暢快,還是早點花了比較好。”
“跟我說說,嶽父大人平日裏最喜歡什麽?除了殺豬,總得有點別的雅好。”
沈清寧偏著頭想了想,細聲細語地說道:
“我爹這人,粗魯慣了,大字不識幾個,要說雅好........他也就好那一口酒。以前家裏寬裕的時候,他總說城裏仙客來的桃花釀夠勁,一直想再嚐一嚐。”
“桃花釀。”王昭暗自記下。
桃花釀容易尋,就是價格估計不菲。他看了看手裏那些銀子,心中有了計較。
“走,咱們先去市集,再去沈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