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宋應星
日上三竿,江家村的田地裏,已經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村民們的熱情空前高漲,但在落後的生產工具麵前,這份熱情正在被飛速地消磨。
男人們兩人一組,一人在前拉,一人在後扶,吃力地推著笨重的直轅犁,在結實的土壤上留下一道道淺淺的溝壑。
一天下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也開墾不出半畝地。
江年安站在田埂上眉頭緊皺,他雖能組織人力,卻無法改變這低下的效率。
就在江年安垂頭冥思苦想之時,一個身穿青布儒衫、背著一個書箱的中年男人,順著官道,緩緩路過江家村的農田。
他看起來風塵仆仆,臉上帶著幾分讀書人的儒雅,目光隨和卻又藏著些揮之不去的疲憊與落寞。
他的視線被這片百廢待興、卻又充滿了生命力的土地所吸引。
看著那些辛勤勞作卻收效甚微的村民,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憐憫之情。
他就是剛剛結束了自己第六次科舉,再次名落孫山的宋應星。
心灰意冷之下,他放棄了仕途,準備返回家鄉,侍奉年邁的母親。
宋應星走到田埂邊,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走上前,對著正在指揮的江年安拱手行了一禮。
“這位小哥,在下宋應星,乃是一介趕路的書生。路過此地,見鄉親們開荒不易,冒昧請教,為何不使用……曲轅犁?”
“曲轅犁?”江年安一愣,這個詞,他聞所未聞。
見有陌生人與江年安搭訕,遠處江年安迅速跑了過來。而正在田間幫忙的江歲歲也抬起頭,眯著眼看向那道身影。
是他!
宋應星見江年氣度不凡,便知他才是真正的主事者。他再次拱手一躬,重新介紹了一遍自己。
江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雖然心中存有警惕,但還是客氣地還了一禮:宋先生有禮了。隻是不知,您說的曲轅犁是何物?”
宋應星見狀,便知此地技術落後。他歎了口氣,說道:“可否借在下一塊平地,與一根木炭?”
江年雖心有疑慮,但見他談吐不凡,不似奸邪之輩,便將他引至空曠地塊。
很快,田間休息的村民們也都好奇地圍了過來,對著這個外鄉人指指點點。
在所有村民好奇的注視下,宋應星接過木炭,直接跪在地上,在土地簡單的畫了一個曲轅犁。
他指著那圖,沉穩的講解:“此犁,改直轅為曲轅,可靈活轉向;犁頭縮小,減少阻力;又增設犁評,可控製深淺。隻需一人一牛,便可輕鬆駕馭,其效率,當是那直轅犁的三倍以上!”
人群中發出驚呼聲。
“當真有這麽神?”
“畫得倒挺好,誰知道是真是假?”
“就是,一個外鄉人,憑啥信他的?”
質疑聲此起彼伏。
村民們淳樸,但也多疑。一張畫在地上的圖,幾句聽不懂的話,還不足以讓他們信服。
宋應星似乎早已料到會是如此。他沒有爭辯,隻是看向江年,覺得他應該是這裏的官。
他再次拱手,誠懇地開口道:“將軍,在下並非奸邪之輩。我此前進京趕考,再次落榜,心灰意冷之下,打算歸家侍母,隻不過是普通的過路人罷了。”
“我這裏,有自己閑暇時隨意編寫的一些農學心得,將軍若不信,可請識字之人一觀。”
說罷,宋應星從那個陳舊的書箱裏,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疊泛黃的手稿。
江年哪裏識得幾個大字,他接過手稿,直接遞給了身旁的江年安。
“年安,你來看看。”
江年安恭敬地接過手稿,隻翻看了幾頁,他那原本平靜的臉色,就瞬間變了!
從最基礎的穀物選種、育秧,到各種農具的製造原理、尺寸規格,再到因地製宜的水利灌溉之法。
這哪裏是什麽隨意編寫的心得?
江年安越看越覺得震驚,他猛地抬起頭,用崇敬的目光看向這個落魄書生。
“年大哥,此人當真不是奸邪之輩。”
又看向宋應星激動的開口:“宋大哥,您這手稿價值千金。”
眾人見平日裏最沉穩、最有學問的江年安都激動成了這副模樣,頓時麵麵相覷。
再看向宋應星時,眼神中的懷疑已經悄然轉變成了敬畏。
看來,這個外鄉人,是真有大本事的!
江年安緊緊地攥著那份手稿,快步上前目光灼灼地看著宋應星,語氣中帶著些許懇求。
“宋先生!在下江年安,鬥膽懇請先生,能否……能否留下來,為我等鄉親指點一二?您的大恩大德,江家村上下,沒齒難忘!”
“這……”宋應星見狀,麵露難色。
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真摯的年輕小哥,又看了看周圍渴望的村民,心中不是沒有觸動。
但此地離家鄉還有數百裏之遙,他已離家數載,心中實在掛念年邁的母親。
他歎了口氣,上前一步扶起江年安,歉疚地拱手拒絕道:“小哥快快請起,實在非是在下不願,隻是家中尚有高堂等待,歸心似箭。”
江年安聽到這“原來如此,是晚輩唐突了,先生孝心可嘉,我等斷不敢耽誤先生行程!”
他先是表明了理解,隨即話鋒一轉,用一種極為體恤的語氣說道:“隻是……先生您一路風塵仆仆,想必早已舟車勞頓。”
“今日豔陽高照,前路難行,不若就在我們這鄉野之地,暫且歇息一晚,明日養足了精神,再趕路也不遲。”
他見宋應星似乎有些意動,便立刻趁熱打鐵,指著地上那張曲轅犁的草圖。
“正好,晚生對先生這曲轅犁心生好奇,心中有諸多不解之處,想鬥膽……在先生歇息的間隙,向您請教一二。不知先生,可否願意為我等這些愚鈍之人,稍稍指點迷津?”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江年安有再提讓他留下,而是變成了休息一晚。
他將姿態放到了最低,將對方的需求放在了首位,處處透著對一個趕路人的尊重與體恤。
這話一出,連一旁的江年都暗自點頭。
江年安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他既沒有強人所難,又給足了對方麵子,還提出了實際的報酬。
隻留一天,既能學到東西,又不耽誤對方的行程。
宋應星看著村民期待的眼光,心中那份讀書人兼濟天下的情懷被觸動。
他科舉六次,為的便是能用一身所學,造福一方百姓。
如今,官場之門雖已對他關閉,但在這裏,似乎找到了另一條實現抱負的道路。
良久,他終於長歎一聲,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他對著江年安,也對著所有村民,鄭重地拱了拱手。
“也罷。”
“那宋某,便叨擾一日了。”
江歲歲見狀鬆了口氣,看向江年安時眼中滿是欣賞和感激。
江年安這人審時度勢,對人心的把控爐火純青,若是換成江歲歲,恐怕三下五除二先把人困住再慢慢勸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