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愛已成舟,無路可退
那一天,我不知道自己在遲軒的床前站了多久,反正等我悄無聲息地為他關了房門,輕手輕腳地走出去時,夜色已經濃重得像是潑了一層墨。
我沒離開,隻是走出賓館,給我媽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很快就被接起,我媽在那頭怒氣衝衝地喊:“讓你買瓶醬油,你買哪兒去了?明羽找不到你,快急瘋了!”
“媽。”
我張了張嘴,輕輕地喊她,我喃喃地說:“您靜一下,您……聽我講個故事,成嗎?”
生平第一次,我用一種哀婉而又喟歎的語調,給我媽講了一通電話,然後,她在電話那頭長久長久地沉默。
到了最後,是我爸從我媽手裏接過電話,語氣凝重地說:“那孩子在哪兒?”
“就在咱們市。”
我爸沒有一絲猶豫,語氣很是通情達理:“帶回家來吧,給我和你媽見見。”
我說好,然後轉身重新走進賓館。
那一晚,遲軒睡了多久,我就在他床前坐了多長時間。
等他醒過來的時候,我正盯著手機屏幕玩遊戲,抬眼看了一眼窗外,天都亮了,我揉揉眼,低頭看向他:“快起床吧,我爸媽早飯都準備好了。”
他愣了一下。
我朝他扯了扯嘴角,重複一遍:“我想帶你回家……見見我爸媽。”
他若有所思地盯著我看了好久,就在我以為他要問我為什麽的時候,他起了身,與此同時說了一個字:“好。”
然後就進了浴室。
回家的一路上,我和遲軒都沒有說話。
他是向來不愛說話,而我是在想,等待會兒見了我爸媽,究竟該怎麽介紹他才好呢。
一路魂不守舍地到了家,走到小區樓下,恰好看到物業正在修那個壞掉了的路燈,經過那裏的時候,我和遲軒的腳步,都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
進了我家,爸媽果然早就準備好了早餐,並雙雙在客廳裏等著。
看見跟在我身後的遲軒,我媽頓時怔了一下——不用說,顯然是認出了我帶回來的恩人之子,居然正是前幾天同她問路的那個漂亮少年。
一進門,就被我家庭成員這樣盯著,遲軒的臉色難免有些尷尬。
好在我爸及時緩和了氣氛,他從沙發上起了身,快步朝我們走過來,看了看我,又看向遲軒,眼神裏有疼惜,也分明有著幾分欲蓋彌彰的歉疚。
“諾諾,”見我神色微怔,他撞了撞我的胳膊,“還不介紹一下?”語氣中故作輕鬆的意味,連我都聽出來了。
我看了一眼我爸,然後轉臉向遲軒也看了一眼,這才對我爸說:“爸,這就是遲軒。”頓了一下,“遲軒,這是我爸,給你說過的,初中語文老師,脾氣特好,在他麵前,你不用緊張的。”
稍一留心就不難發現,我介紹遲軒的話,隻有五個字,而且,重音全在“這就是”這三個字上麵。
意味太明顯了,我在強調。
之所以強調,當然是因為,我爸已經知道有關這個人的事了。
好在遲軒仿佛恍然未覺,他禮貌地向我爸伸出手,微笑:“江老師好。”
我爸頓時眼底蘊笑,麵露慈愛之色。
寒暄間,我媽終於把臉色恢複到正常模式了,見她走了過來,我趕緊介紹。
眼看氣氛太拘謹,我特意調節氣氛:“這是我媽,愛美麗,愛生活,尤其愛看小帥哥。”說完這句話,我幾乎是有些忐忑地看著遲軒,在我麵前,他多數都是偏冷的,但以我媽的性格,則更喜歡那種能鬧一點的男生。
我真怕他不給我麵子。
令我沒想到的是,聽到我的話,遲軒居然笑了。
他那張俊美的麵龐,雖然略顯青澀,卻實在好看極了,那雙黑眼睛亮亮地看向我媽,笑:“阿姨看我入眼嗎?”
我鬆了一口氣,我爸媽都笑了。
吃飯時,多數是我爸在同遲軒說話,我當然是在埋頭吃飯。
至於我媽,她其實也沒什麽,就抿一口豆漿,看一眼我,然後再微笑著看一眼遲軒。
我媽那眼神,別人看不懂,但我看得懂。
尤其是,一聽到遲軒說和我住在一起的時候,我媽的眼神,就更加意味深長了。
為了避免我爸媽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我借著要去廚房洗手的由頭,給我媽使了個眼色。
我媽跟我進了廚房,第一句就是:“你不跟明羽好好處,就是因為小軒?”
“嗯?”我愣。
我媽逼近我一步,一雙眼睛裏閃爍著睿智的光芒。
“別想狡辯。”
“我剛從機場接到你那天,你就對相親的司機先生說你和人同居,那時候,我還以為你是在故意搗亂,原來……原來你說的是真的!”
我崩潰:“我那是搗亂,我那真是在搗亂!”
我媽完全不信我的話,在那邊自己盤算著:“請你吃甜點的李先生,帶你坐摩天輪的時先生,三番五次邀請你去聽音樂會的彭老師……這一個個的,也都算得上是不錯的人選了。我說呢,怎麽就都不入你的眼……”
言下之意,就是說,我之所以推拒了那些相親人選,全部是因為遲軒。
我哭笑不得:“他有女朋友的!你想多了!”
我媽愣了一下,似乎是完全沒料到,下一秒,睿智的光芒瞬間轉成了驚訝:“有女朋友?那他來這兒幹嗎?”
“我哪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
我媽當然不會滿意於我這種回答,她往我身邊湊了湊:“你們倆平時住一起,他就沒什麽表示嗎?比如說,時不時約你去看個電影啊,送你朵玫瑰花啊……”
我打斷她:“你說的是杜明羽,不是遲軒。”頓了一下,我挺委屈地說,“他肯給我個好臉色,就很不錯了。”
一聽這話,我媽的眉毛立刻就皺起來了:“脾氣那麽差?看不出來啊。”
我很心酸:“他對別人都挺好,就對我那樣。”
我媽思索了一下,然後大膽猜測。
“難道……這就叫,因愛生恨?”
我抖了一下,打斷她的瞎想:“他是煩我總管他。”
“那也得管。”我媽忽然變成了一副鄭重其事的表情,“他還小,他媽媽又把他托付給了你,就算是惹得他不開心,有些事情該管還是要管的。”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這個,我就更憋屈了:“我是想管他啊,可他不讓。還過一段時間就跟我搞一次叛逆,別看他長得那麽高,心智跟個孩子似的。”
我媽陷入沉思,半晌後,一錘定音地說:“這麽著吧,你晚兩天再回北京,讓他在咱們家住幾天。”
“為啥?”
我媽一臉鄭重之色:“能不能把你交給他,我跟你爸得好好看看。”
我無語望著我媽:“人家有女朋友啊……”
她走遠了。
我媽以家長的身份,給我們學校研究生部和本科部分別打去了電話,麵不改色心不跳地扯謊說,我們家有點事情,學生恐怕得晚兩天回去,算是給我和遲軒請了假。
就這樣,遲軒在我們家住了下來。
自打那天飯桌上,和遲軒展開了一場投機的交談之後,我爸似乎對他印象極好,私下裏沒少跟我說:“這個小夥子不錯。”
我十分平靜地點點頭“嗯,是不錯,您可以考慮認作幹兒子”,然後無視我爸瞬間變得尷尬的表情,繼續吭哧吭哧拖我的地。
剛拖沒兩下,我媽一把奪過我手裏的拖把。
“快快快,明羽來了!”
我無可奈何地洗了手,換衣服,梳頭發,去赴我的約會。
沒錯,要求遲軒住下來的時候,我媽就是這麽對遲軒說的——我和杜明羽剛交往,兩個人的感情還不穩定,她希望我們能多發展發展,我再走。
說起這點,我媽其實是耍了點心機的,她的原話是這麽說的。
“小軒要是當場不同意,那就說明,他對你是有意思的;小軒要是同意了,那我和你爸還能多和他相處相處,增加了解,也算是有些收獲。”
當時聽了這話,我表示歎服,朝我媽豎了豎大拇指:“您真費心了。”
我媽確實費心。
在使用各種可以使用的辦法試探遲軒的心思同時,她還嚴密地督促著我和杜明羽的交往,用她的話說,這叫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
我五體投地。
來說說杜明羽。
有一天,他在我家和遲軒打了照麵,當場就愣住了。
“是、是你?”
遲軒看了他一眼,麵無表情,看樣子是不準備作答,我隻好點點頭:“嗯,是他。”
我那天不是和遲軒一起喝酒,被去接我的杜明羽碰見了嗎?
從此之後,他就記住了,每天隻要我和他一起出去,他必然要旁敲側擊地問問遲軒在做什麽,言語間的試探意味,簡直和我媽試探遲軒的時候,如出一轍了。
我原本就對他沒感覺,之所以答應和他交往試試,也真的是礙於實在拗不過我媽,現在又被他這麽一盤問,當場就哭笑不得了。
“你是和我談戀愛的,幹嗎整天惦記著遲軒?”
杜明羽這才意識到,自己做得太露骨了,他扶了扶眼鏡,憋了好半晌,才低低地說:“我總覺得……他看你的眼神,怪怪的。”說到這裏,他抬起臉,看著我,很認真地說,“他看你的眼神,讓我不舒服。”
我愣了愣:“有嗎?”
遲軒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嗎?我怎麽不覺得?
杜明羽苦笑:“你不是男人,你看不出來,但我看得到的。”
我張口結舌。
杜明羽問我:“他喜歡你嗎?”
我說:“別逗了,我是他姐。”
“可我從沒聽過他叫你姐。”
沒等我說話呢,他飛快地加了一句:“而且他看你那眼神,根本就不像是弟弟在看姐姐。”
完了。又繞回眼神上去了。
那天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挺晚了,我爸媽都睡了,隻有遲軒一個人坐在客廳看電視。
見我開了門進來,身後跟著杜明羽,遲軒蹙著眉毛看我一眼,神色頓時冰冷極了。
我換了鞋,然後對杜明羽說:“我到家了,你放心吧。”
“嗯。”杜明羽有意無意地掃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遲軒,然後傾了傾身子,過來吻我,“早點睡,我明天來接——”
他的話還沒說完,遲軒霍地從沙發上彈起來了。
幾乎是與此同時,我的腦袋偏了一下。
杜明羽的吻,落了空。
一時之間,杜明羽和我,全都怔住了,氣氛有些尷尬。
身後,遲軒默不作聲地扔了遙控,回房間了。
我仰起臉,朝脊背僵直的杜明羽幹笑了一下:“很、很晚了……路上小心。”
那一晚,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滿腦子想的,都是杜明羽那句遲軒看我眼神很奇怪的話,和他那個猛然站起的動作。
後來,半夢半醒之間,我隱約覺得,自己好像接了一個電話。
我睡得迷迷糊糊,連眼都沒有睜,啞著聲音喂了好幾聲,那邊一直不說話。
我掀了掀眼皮,想看看是誰打的,可是睜不動眼,就又“喂”了幾聲。
那邊一直沉默。
直到我困惑不已地要掛了,那頭終於開了口,聲音又惱又恨的:“你讓他親你。”
隻有這五個字,然後,就是嘟嘟嘟嘟的忙音了。
我睡得人事不省,完全沒能理解這句話,翻了個身,就又睡著了。
第二天一大早,杜明羽早早地來接我。
我媽正在做早餐,聽到動靜,從廚房探頭出來:“大清早去哪兒呢?”
我捂著肚子,歎了口氣:“爬山……”
杜明羽一直嫌我不肯和他一起參加運動,再加上,我這幾天就要回北京了,他要求我,無論如何都要和他一起爬次山。
他跟我提這個要求的時候,是在他說遲軒看我眼神古怪之後,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有些心虛,覺得連這個都推拒的話,實在有些說不過去,就答應了。
可是,此時此刻,我真是由衷地後悔,自己為什麽要答應他。
“爬山好,爬山好。”我爸卻完全沒體會到我的後悔之情,他笑嗬嗬的,還若有似無地掃了遲軒一眼,“早上空氣好,爬山強體魄。”
這麽一來,我就更不好掃眾人的興了。
就這樣,我們由爬山二人組,變成了四人小分隊。爬的,是我們市出了名的、最最陡峭的菱山。
一路上,杜明羽好像不怎麽開心,他一馬當先,走在最前麵,我爸和遲軒跟在他身後,一邊走著,一邊評論著風景啊什麽的,隻有從早上起來就腹痛的我,生不如死地落在最後麵,沒爬多久,渾身就冷汗直冒了。
“爸,爸……”我喃喃地喊我爹,等他轉過臉來,我立刻苦了一張臉,“你、你們上去吧,我、我在這兒等著。”
見我臉色不好,杜明羽終於不再表現他對那兩位碩大電燈泡的不滿了,他腳步慌亂地殺了回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怎麽了諾諾?”
冷汗從額頭上大滴大滴地滑下來,我臉色發白,心底發虛,反手就把他的手給抓住了:“我、我好像恐高……”
這個時候,我們其實才爬到了半山腰,但因為菱山曆來是以險峻陡峭著稱的,所以即便隻是到了這個高度,我隻要往下麵望一眼,就覺得腦袋發暈,冷汗直冒,肚子更是疼得要死要活了。
說話間的工夫,我爸已經拐回來了,他撥開杜明羽的手,一臉嚴肅地看了看我:“這丫頭從小到大都沒恐過高啊,怎麽回事?”
我哪知道啊。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很難受,難受得連眉毛都皺緊了。
“來,諾諾。”
我爸彎了腰,要抱我,被遲軒一臉嚴肅地伸手格開:“我來。”
一路上,被遲軒背著,他的步伐很快,可是又很穩,明明是山路,卻如履平地似的。
我趴在他的背上,肚子疼得要命,我抱緊他的身子,喃喃地說:“好難受……”
他沒說話,腳步明顯加快了些。
我爸在一旁扶著我的身子,急得不行:“早上起來還好好的,這是怎麽了?”
杜明羽默不作聲地跟在我們身後,臉色陰晴不定,緊緊盯著背著我的遲軒。
“你帶她吃了什麽?”遲軒頭也沒回,突然開口。
我們出發的時候,我媽還沒把早餐做好,杜明羽帶我出去吃的早餐,吃的是我們小區外麵出了名的鴨血粉絲。
杜明羽愣了愣,然後照實說了。
遲軒皺了皺眉:“她放了很多辣?”
杜明羽點頭。
遲軒腳步瞬間變得飛快:“胃穿孔。”
“胃穿孔。”醫生對護士喊,“進急診!”
被推進急診室的那一刻,我疼得眼睛幾乎要睜不開了。我的眼角掃到,遲軒回身,一拳就朝杜明羽臉上招呼了過去。
我醒過來的時候,守在我病床旁邊的,是我媽。
看見我睜開眼,我媽的眼圈頓時就紅了:“可算醒了,可算醒了,嚇死媽了。”
我手臂上掛著點滴,渾身上下都又酸又疼的,我張了張嘴,有氣無力地說:“我、我怎麽了……”
“胃穿孔。”我媽眉毛一壓,有些惱火地說,“明羽不知道你不能吃辣嗎?怎麽也不管管你。”
我怔了一下,然後開口替他辯解:“他、他又不知道……”
“他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我媽眉頭一皺,矛頭頓時就指向了我:“不能吃辣,還管不住自己的嘴,這下好了吧,胃穿孔!還好小軒跑得快,你知不知道胃穿孔有可能會死人的?!”
那麽嚴重?我到了嘴邊的辯解,頓時就咽下去了。
“喬諾。”我媽歎氣,“你二十三歲了,不是三歲,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麽讓我跟你爸放心?”
我有些歉疚:“我錯了。”
我媽轉過了臉去,半晌後,才轉了過來。
她看著我,眼睛紅紅地說:“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小軒的媽媽既然把他托付給了你,你就得好好照顧他。就因為你被弄得胃穿孔,他背著你跑了那麽遠,就因為你被弄得胃穿孔,他跟明羽打了一架,這要是遲媽媽泉下有知,能滿意嗎?”
我媽的語氣很嚴肅,是我從來都沒有聽過的認真,我看著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媽抓住我的手,有些哽咽:“你在北京出車禍,說都不跟家裏說一聲,你知道……你知道那晚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跟你爸有……有多後怕嗎?”
她的聲音很低,手卻幾乎把我給抓疼了:“我跟你爸就你這一個孩子,你就不能……就不能讓我們倆省點心啊……”
那一天,我媽前所未有的脆弱。
我這才知道,這些天以來,我曾經出車禍險些死掉的事情,她和我爸一直都後怕著,再加上,今天我爬山的時候胃穿孔,更是把他們倆原本努力隱藏著的那些畏懼,徹底給激發了出來。
那一天,我對我媽保證了很久,我說我以後再也不吃辣了,我說我以後好好照顧自己,一定不讓自己再出狀況了,我的語氣很誠懇,發自肺腑。
我媽抽噎了一下,抬起臉看了看我,她很認真地說:“不光要照顧好你自己,還要照顧好小軒。”
我點頭:“當然了。”
我病的是胃,不敢胡亂進食,我媽喂我吃了一點清淡的粥,然後我就昏昏欲睡了。她輕輕地起了身,給我掖了掖被角,說晚上她再過來陪我。結果,晚上來陪我的,是遲軒。
眼看著他早上還漂亮極了的臉上,多出了幾處瘀青的傷痕,我有些歉疚,訥訥地說:“疼嗎?”
他沒說話,走到我病床旁邊,坐下。這才撩起他那長長的睫毛,看了我一眼。
他那一眼,明明古井無波的,我卻從裏麵看到了責怪。
我的臉,騰地就紅了。
他看了看我紮了針的手背,終於說了句:“疼嗎?”
我趕緊搖頭。
“胃呢?”
我再次搖了搖頭。
他說:“阿姨說,今晚不吃東西比較好。”
“嗯。”我自知理虧,有些討好地笑了笑,“我不餓。”
他點了一下頭,然後,就又不說話了。
病房裏,隻有我們兩個坐著,鄰床是個小男孩,睡著了,整個病房安靜得很,他一不說話,我就覺得尷尬。
我看了看他的側臉,見他垂著眼睫,根本沒有主動和我交談的跡象,就主動找了個話題。
“我這一病,恐怕……又要耽誤回北京了。”
“沒事。”
“不用……跟韓貝貝說一聲嗎?”
他抬了眼,嘴角繃著:“跟她說什麽?”
我口舌一窒。
我發誓,這真是我隨口找的一個話題,沒想到,好像又踩到他的雷點了。
突然想到,那天蘇亦在電話裏欲言又止地跟我說的話,我不由得怔了怔,他和韓貝貝……鬧別扭了?
不會是,因為他突然離開北京吧?
一想到這個,我就覺得不安,話根本沒經過腦子,直接就脫口而出了:“其實,你可以先回去的,不用等我——”
說到這裏,我就被他突然間冰冷的眼神給凍住了。
他盯著我,瞳仁漆黑漆黑的,眼裏像是著了一團火。被他那麽看著,我愣愣的,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就那麽看了我好一會兒,他忽然扯了扯嘴角,牽出一抹冷冷的笑意。
“讓我先走,你好和杜明羽郎情妾意嗎?”
我僵了一下。
他不說,我幾乎要把杜明羽這個人給徹底忘了。
回過神來,我急忙開口:“不是的——”
話沒說完,他盯著我的眼,很急促地笑了一下:“我打了他,你生我氣嗎?”
我張口結舌:“沒、沒有……”
他忽然支起了身子,盯著我的眼,直直逼近我的臉,幾乎和我鼻尖碰到鼻尖了。
“那,他打了我,你生他氣嗎?”
離得太近,我幾乎可以看到,映在他瞳孔上麵,那個臉色發紅發燙的我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話,可還沒來得及發出音節,嘴巴就被他涼涼的嘴唇堵上了。
他輕輕地吻著我,輕輕地說:“分手吧……離開他。”
遲軒的那個吻,和那句話,讓我幾乎失眠了一夜。
整整一夜,他都在病房裏守著我,我說讓他去旁邊的空床睡覺,他不去,就坐在我旁邊守著。
最開始,我勸他,他還肯同我說兩句話,等到後來再催他去睡覺,他幹脆就不理我了。
我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然後帶著既甜蜜又複雜的心情,躺下睡了。
那一晚,我明明睡得很不踏實,卻做了個夢。
夢裏,我也不知道因為什麽哭了,我淚眼婆娑地問遲軒:“你喜不喜歡我?你喜不喜歡我?”
天曉得,究竟是怎麽了,在夢裏,我好像隻會說那一句話。
即便是在夢中,遲軒依舊是麵容冰冷的,他看了我一眼,然後很漠然地說:“你不是有喜歡的人嗎?那個人,不是我。”
說完這句,他轉身就走了。
我沒有片刻的猶豫,拔腿就去追他,可周遭突然間有濃濃的霧氣,鋪天蓋地地籠罩下來,我看不到路了。
大霧遮掩了路,也遮掩了遲軒的行跡,我突然間覺得,整個世界都被掏空了,就跌坐在地上,號啕大哭了起來。
我哭的時候,蘇亦經過我的身旁,他伸出手,對我說:“諾諾,你起來,我帶你離開這兒。”
我哭得眼睛紅腫,我哭得喘不過氣,我對他搖搖頭,我想說我要等遲軒回來,可我說不出話。
漸漸地,蘇亦消失了,又有一個人從大霧中徐徐地現出了身影,是杜明羽。
他一臉溫柔地看著我的臉,對我說:“諾諾,我是真的喜歡你。你別哭,來,你跟我走吧。”
我一邊哭,一邊惡狠狠地瞪著他,真的是睡夢和現實全都混淆了,在夢裏,我居然會想著,你打了遲軒,你是壞蛋,我才不要跟你走啊。
杜明羽的身影,也漸漸地消散在霧氣中了,我揉著眼睛,狠狠地揉著,我想要分辨出來,遲軒到底去哪裏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一張眉眼溫和的臉,我看到了一張……我曾經喜歡了整整四年、整整四年之久的臉。
那是何嘉言。
他站在幾步開外,沒有走近我,他用一種類似於同情,又類似於溫柔的眼神看著我,他對我說:“諾諾,你起來,地上冷,你快過來找我。”
他讓我過去找他。
他卻站在原地動也不動,不肯靠近我。
我呆呆地看著他,整個心神都像是恍惚了。
看到他那張臉的那一刻,我居然恢複了知覺,我喃喃地說:“我不要,我不喜歡你,我喜歡別人了……”
夢到這裏,我醒了。
許是夢裏哭了太多,醒來的時候,我的眼睛澀澀的。
我睜開眼,看到了一張熟稔至極的臉,他正懸在我的臉上方,有些擔憂地看著我。
想到那個夢,眼淚突然間從我眼眶裏滑了下來,我盯著那張臉,喃喃地說:“你、你喜不喜歡我?”
“喜歡!”杜明羽臉頰漲紅,近乎激動地說。
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這才漸漸神智清醒起來,我的視線開始清晰,我看清了,懸在我臉上方的,是杜明羽。
我困惑地開口,嗓子有些啞,我說:“遲、遲軒呢……”
杜明羽頓時冷了那張臉,好半晌,才悶悶地說:“被江老師叫走了。”
我怔了一下。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就將臉湊了過來,一臉急切地對我說:“對不起……對不起諾諾,我、我不知道你不能吃辣……”
我心神不定地搖了搖頭,說:“不怪你的。”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信誓旦旦地說:“我、我以後會照顧好你的!”
以後?
我愣愣的,一時之間沒說話。
那天上午,杜明羽一直在病房裏麵陪著我,他怕我無聊,想盡了辦法要逗我笑,可是他講的那些笑話,連旁邊那張病**的那個小男孩,都覺得沒勁極了。
杜明羽出病房接電話的時候,小男孩對我說:“姐姐,護士姐姐對我說,你男朋友是個很好看的哥哥,他到哪兒去啦?”
很好看?是說遲軒嗎?
我朝他笑了笑:“哥哥很忙,被姐姐的爸爸叫走了。”
一聽被我爸爸叫走了,小男孩的眼睛頓時變得亮晶晶的:“姐姐和哥哥,結婚了嗎?”
我搖搖頭。
“那昨晚,哥哥為什麽要親姐姐呢?”
我僵了一下。
小男孩立刻現出得意揚揚的神色:“你們以為我睡著了,其實我沒有睡著,我都看到啦。”
我……好窘迫。
“哥哥趴在姐姐床邊上,一晚上都抓著姐姐的手呢,姐姐,你手不累嗎?”
“不、不累……”
小孩子居然觀察如此細致,我簡直要笑不出來了。
誰料,這還沒完。
“姐姐,你腳踩兩條船嗎?剛才那個人,怎麽一直賴在這兒不走啊?”
我嘴角抽了一下:“他、他是我朋友。”
“普通朋友嗎?”
我點點頭:“對。”
杜明羽剛進病房,小男孩就笑嘻嘻地朝他喊了起來:“你別待在這兒了,姐姐不會跟你的!”
我眼皮一跳,杜明羽卻是連腳步都頓住了。
小男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杜明羽,渾然沒有覺得氣氛古怪,反倒樂顛顛地繼續往下說:“姐姐喜歡昨天來的那個哥哥,那個哥哥比你長得好看,也比你對姐姐好得多!”
杜明羽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快步走近我,一把抓住我的手:“諾諾,是真的嗎?”
事已至此,我覺得確實沒有必要強撐下去了。我偏了偏腦袋,閉著眼,低低地說:“我們不適合……”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怎麽會不適合?!”
“我……我對你沒感覺……”
“那遲軒呢,他整天那麽一張冰山臉,他和你就適合了?!”杜明羽明顯是刻意避重就輕,他直接無視了我剛才說的那句話。
我無奈:“你不用管他怎樣,我、我對你沒感覺……”
“江喬諾!”
杜明羽霍地從我床邊上直起了身,他惱羞成怒地盯著我的臉,氣急敗壞地說:“從小時候到現在,我喜歡你足足十幾年,那時候你是小公主,我配不上你,所以我為了你減肥,為了你出國留學。聽說你一直一個人,我放棄了國外大好的機會又回了國。我做的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你,為了你!可你對我說什麽?對我沒感覺?我為你付出的,難道沒有那個姓遲的多?”
小男孩被突然發起飆來的杜明羽嚇到,縮在被窩裏,不敢說話了。而我,也同樣被嚇呆了。
杜明羽雙眼冒火地瞪著我:“我問過喬阿姨的,遲軒他有女朋友!就算他守你一夜怎麽樣?就算他對你再好又怎樣?你不過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他既然有女友,你現在和他糾纏不清算什麽你知道嗎?你算是第三者!喬諾,你仔細想一想,你好好回憶一下,他來我們市這麽久,他是不是,連一句最起碼的喜歡你,都不肯對你說?!”
杜明羽的話,實在是太有影響力了,直到他走後,我都硬是沒能從他激烈的指責當中回過神來。
小男孩爬下床,湊過來搖搖我胳膊,他有些緊張地看著我的臉,怯怯地說:“姐姐,姐姐……你怎麽哭了?”
我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怎麽突然就哭了。
也許,是因為我那隱隱作痛的胃;也許,是因為我剛剛被人罵了;又或者,是因為……杜明羽那一句,刺耳刺心的話。
我期待愛,也期待被人愛,可我……我不要做第三者。
遲軒來的時候,我對他說:“你不必等我了,先回北京吧。”
他剛走到門口,聽到我這句話,頓了一下。
隻是一下,他就麵色冷靜地走了過來。他自顧自地盛好了粥,然後坐下,一派平靜地說:“吃飯了。”
我別開了臉。
他拿勺的那隻手,停在半空中。
他盯著我,皺起眉:“你怎麽了?”
“韓貝貝在等你。”我閉了閉眼,盡可能平靜地說,“你快回去吧。”
“說過不用你管的。”他微惱。
“你不回北京也可以,”我咬一咬牙,“別待在我身邊就好了。”
我的這一句話,讓遲軒頓時僵住了。
下一秒,一隻修長的手突然握住了我的,手指猛然使力,逼迫得我不得不抬眼看向他。
我看過去,就見他那張凜冽而又張揚的麵龐上,清晰地泛起了濃鬱的冷意。
他那雙潭水般幽深而又澄澈的眸子,定定地盯著我的臉,就那麽看了好久好久,終於一字一頓地說:“你趕我走?”
我心下發澀:“是我求你。”如果你不可能喜歡上我,那就求你了,別讓我,別讓我陷得更深了。
他緊緊地盯著我,一字一句:“所以,你以前說的永遠都會照顧我的話,不作數了?”
我呆住了。
我確實說過那樣的話。但是,不是對遲軒說的。
事實上是——就在遲媽媽的葬禮之上,這是我一臉誠懇,主動對所有來賓親口做出的承諾。
可是,我清清楚楚地記得,那一天,遲軒當場就一臉冷漠地別過臉去,以自己的實際行動,對我這一廂情願的承諾表示了不屑,我沒想到……
沒想到如今看來,他竟然一直都記著。
想明白了,我忽然間,就疲倦極了。
“對。”我點了點頭,喃喃地說,“我原本是決定,以後都要好好照顧你的,可是……可是我真害怕——我怕等我介意了,你忽然又轉身走了。”我們之間,承諾全是我給的,而那個說走就走的人,永遠都隻有你一個。
我閉著眼,輕輕地說:“很喜歡的人,突然間形同陌路,我已經經曆過一次,再來一次的話,我……我會受不住的。”
我說這些話的時候,遲軒一直都沒有說話。
整個病房,都靜靜的,靜得連我因為心疼而紊亂的呼吸聲,都被放大了。
我以為,他會什麽都不說,冷著一張臉離開的,可我沒想到,我忽然聽到,又低又沉的一句話:“上次我搬出去,是因為我媽。”
我渾身僵了一下。
遲軒低低地笑:“就是在那天晚上,我知道……我爸爸是誰了。”
那一秒,就像是有好多個驚雷,齊齊在我頭頂炸裂了開來,我驚呆了。
腦子飛速地運轉著,我很快地回憶了一下,然後就嘴唇輕顫了起來,確實……
那幾天的遲軒,確實是很反常很反常的。
那時的我,以為他隻是因為腿受了傷的緣故,所以心情不大好,可是如今看來,似乎所有我當時不能理解並且為之惱火的事情,都是有著緣由的。
在眼睜睜看著他的房間變得空落落時,我一直以為,他不過是在犯小孩子脾氣罷了。
又或者說,叛逆是他們十七八歲少年的專利,我無權剝奪。
他生氣,他別扭,他忽喜忽怒,他剛剛說了喜歡我,可轉眼就能毫不留戀地一走了之,在我為他的離開而心慌難過的時候,他決絕到可以時時處處地躲著我——我根本就不想掩飾,我一度對這樣的他,是極其惱恨的。
可是,可是……原來,卻是有原因的。
我表情呆滯地愣了好久,一直在消化他那簡短的兩句話。
那個時候,他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想來,對他而言,該是很有衝擊力的。而那個時候,我沒有陪著他,我沒有嗬護他,我做的……是同他慪氣,同他冷戰,還一心以為,是他陰晴不定,我那麽做,完全是沒錯的。
可我……
我全錯了。
我恍恍惚惚地,轉了臉,看向遲軒。
我喃喃地說:“你怎麽……不告訴我……”
他盯著我的眼,慢慢地說:“你趕我走……”
見他還在執著於我剛才說的話,我立即搖頭:“那是氣話!”
他突然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臂,緊緊盯著我的眼,看了我好久之後,他喃喃地說:“江喬諾,你在害怕什麽?”
我身子一顫。
他抿著嘴角,目光灼灼:“我是沒給過你任何承諾,可你呢?你有對我說過,你自己的心聲嗎?”
他微笑著,笑容卻苦澀,他盯著我的眼,一字一頓地說:“若我是懦夫……你也一樣的。”
那天,遲軒冷著一張臉,在我的病房裏待了一整天,旁邊那個小男孩這下不說他好看了,趁遲軒出去的時候,他偷偷地朝我撇嘴巴:“哥哥好凶。”
我心有戚戚焉地點了點頭。
“哥哥這樣,沒有女孩子會喜歡的!”
我說:“才不,他有一個很漂亮的女朋友。”
“哥哥的女朋友,不是姐姐嗎?”
我搖了搖頭。
小男孩頓時就搞不懂了:“可、可……為什麽不是啊?”
“沒、沒有什麽為什麽。”這個小男孩說話太少年老成,我有些招架不住。
“哥哥有喜歡的人嗎?”
“嗯。”不喜歡怎麽會讓她做他女朋友。
“那姐姐呢?”
“以前有。”
“哥哥知道姐姐喜歡別的人嗎?”
“知道。”
“哦哦。”他一臉恍然大悟,“哥哥是吃醋!”
我禁不住失笑:“哪有那麽簡單。”
小男孩托著下巴,又搞不懂了。
我想了一下:“你真的想知道為什麽?”
“嗯!”他眨巴著大眼睛,狂點頭。
“來。”我拍了拍自己的床,他顛顛兒地跑了過來。
我將他攬在懷裏,很溫柔地說:“那,姐姐給你講一個故事。”
“好啊好啊!”
“從前,有……一朵喇叭花,”我盯著窗外,開始講了,“她很喜歡一棵木棉樹,可是後來呢,刮了一陣大風,喇叭花處境很不好,木棉樹就和水仙花在一起了。被自己喜歡的人拋棄了,喇叭花當然很傷心啊,好在這個時候,她認識了一棵冷杉。因為一些特殊的原因,他們住在了一起,然後……然後可能漸漸地就有了些好感。可是呢,冷杉又遇到了一朵玫瑰,他們成了男女朋友……玫瑰當然要比喇叭花好啊,既漂亮,又溫柔,喇叭花希望冷杉能幸福,喇叭花更怕……更怕自己再被人丟了。你說,除了自行離開,縮在角落裏,喇叭花還能怎麽做呢?”
小男孩就是再聰明,也不可能聽得懂我這番幾乎像是胡言亂語的話,他在我胸口抬起腦袋,愣愣地看著我。
“姐姐……花花怎麽會,喜歡上樹啊?”
我愣了愣,然後,忍不住微笑:“對啊……她怎麽會喜歡上樹呢。”
“木棉樹”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哈欠連連地接了起來。
好夢被擾,我有些不滿,語氣很是不怎麽好聽,那頭沉默了一下,半晌才說:“喬諾,你病了?”
這個聲音,我聽了四年,當場就是一激靈。
這一激靈,我才想起來,回來之後,我換了一個手機,居然忘了再把他拉黑。
事已至此,我唯有硬著頭皮:“嗯,一點小病。”
“嚴重嗎?”他有些緊張。
“說了隻是小病。”我語氣平靜。
“你總是不會照顧自己。”他在那邊歎了口氣。
他的語氣裏是濃鬱的歎息,不像作假,一時之間,我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突然問:“你……不在北京?”
我點點頭。然後,發現他是看不到的,就嗯了一聲。
“哦!”他若有所思,“難怪……”
難怪什麽?
我脫口而出:“怎麽了?”
“沒、沒什麽。”他話有躲閃之意。
我眯了眯眼:“何嘉言,你今天給我打電話,不可能是沒有事情。”
他沒應答,在那邊長久地沉默。
“我掛了。”我是真的要掛機。
“等等!”
“那你就說。”我的手指,依舊停留在掛機鍵上。
他很猶豫:“你和蘇亦……在交往?”
我愣了一下,出於本能地想要反駁怎麽可能,下一秒,突然想到了那天在操場上的事情,料想他是誤會了什麽,於是我抿了抿嘴唇:“對。”
“他很花心。”他幾乎是立刻說。
“我知道。”
“他和許多女生,都曖昧不清!”許是見我語氣平靜,他有些急。
“我知道。”
“他對你不可能是真心!”
我淡淡地說:“是嗎?”
我的無所謂,徹底把他激怒,他有些氣急敗壞:“喬諾,即便確實是我傷了你的心,可,你、你也不該這麽作踐自己!”
我被他罵得有些愣:“他做了什麽?”
“他陪一個女生,去……去醫院……”
何嘉言一向溫文爾雅,今天卻像是被人激怒了的獅子,他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你不在北京,他陪人去流產,他這不是對不起你,又是什麽?”
我被“流產”那兩個字鎮住,好半晌愣是沒回過神來,何嘉言卻以為我是傷心了,在那邊連連地勸我:“你別難受,那天在醫院見到他,我已經警告過他了,他要是敢再有對不起你的事情,我——”他的話沒說完,我手一抖,失魂落魄地就把電話給掛了。
“嘟——嘟——”
蘇亦剛把電話接起來,我就河東獅吼:“姓蘇的!你把誰弄懷孕了?你還陪她去流產,蘇叔叔如果知道這事,鐵定饒不了你的!”
蘇亦完全被我火山爆發的氣勢駭住,好半晌都沒說話,等了一會兒之後,他那邊傳來怯怯的一句:“蘇亦不在,他、他……”
居然是女孩子的聲音,我頓時火起:“那你是誰?!”
“我是他、他女朋友……”他女朋友多了去了!
我的怒氣怎麽壓都壓不住:“把電話給他!”
“他、他在喝酒……”
“我說,把電話給他!”
“好,好……”
那姑娘手一哆嗦,居然……給我掛了。
掛了?
我氣得直大口喘氣,轉過臉,就看到鄰床的小男孩正一臉驚恐地看著我。
我斂了斂怒容,盡可能朝他溫柔地說:“別看了,快睡覺!”
他立馬就閉上了眼。
接下來的時間裏,任憑我再怎麽給蘇亦打電話,都沒人接了。我氣得恨不得拔掉手上的針管,立刻殺回北京。
結果,我沒能將此事執行,因為,我正怒火熊熊燃燒,我媽來了。
考慮到蘇亦的身家性命,我就是再惱火、再憤怒,也不敢在她麵前表現出來,於是隻好盯著手機,扮麵癱。
見我臉色不怎麽好,我媽也沒多想,以為我是這幾天來悶壞了,就絮絮叨叨地在我身邊說著我爸學校裏發生的趣事。她說的那些話,我一句話都沒能聽進去,但終歸是稍稍冷靜了一些。
我一冷靜下來,終於想起了方才忽略掉的事情。
何嘉言會關注蘇亦……是因為我嗎?
上一次,在操場上,他沒頭沒腦地對我說的那句話,是因為……以為我和蘇亦在一起了嗎?
想到這些,我一時之間有些躊躇。
說起來,我真的有好久都沒再想起何嘉言了。
也許,是因為遲軒的出現占據了我生活中的大部分時間,又或者,也和我自己刻意地不去想起不無關聯,總之,以前曾經以為應該會同自己朝夕相伴的人,如今,卻是連偶然想起,都很難出現。
但我相信,他不是來嘲笑我的,更不會幸災樂禍。
如他所說,即便他辜負了我,也不希望我再被別人傷了心。我相信的。
和他認識的時間有好幾年,幾年間,執著地喜歡他,更是我心甘情願。
就像如今新一屆的小孩兒追捧遲軒一樣,曾經的何嘉言,也是所有女生心目中,類似於白馬王子般的存在。
他家世很好,優秀、溫和,幾乎無所不能,是所有老師的寵兒。
更要命的是,他不僅長了一張動漫男主角似的夢幻俊臉,還非常有交際能力,永遠是一副淡然微笑的模樣,人畜無害。
記得我曾經得了便宜還賣乖地打趣他:“你對誰都那麽好,當心以後的女朋友會吃醋哦。”
他也不解釋,就那麽安安靜靜地看著我,映著背後一大片燦爛的陽光,朝著我笑:“你不誤會就好。”
令人怦然心動的話語,他也會說,卻並不讓人感覺肉麻,隻會覺得恰到好處的熨帖。可就是這樣的人,即便曾經有過那麽多寵溺的表情,說過那麽多溫暖好聽的話,卻依舊會在一個轉身之間,就越來越遠。
想著想著,我不由得就有些悵然,抬起手掀起薄毯,蓋住臉,沒多久又覺得熱,煩躁地一把扯了下來。
我媽連忙來看我手:“小心針眼!”
蘇亦給我撥回電話的時候,是淩晨兩點。
我看了一眼躺在隔壁**、剛睡著沒多久的我媽,壓低了聲音說:“你小聲點。”
他在那邊嗬嗬地笑:“我傻不傻?喬諾,你說,我傻不傻?”
我皺了皺眉:“你喝了多少?”
“你、你別管!”他大著舌頭,執拗地問,“你、你就說吧,我、我傻不傻?!”
我沒心情大半夜聽他發酒瘋,就冷了一張臉:“你別以為你喝醉了,就能蒙混過關。”瞅了一眼我媽,沒動靜,我又將聲音放低了些,惱怒地說,“你把哪家姑娘弄懷孕了?!”
“我?”蘇亦突然抬高了腔,笑得更加自嘲,“我、我哪有那個本事!她韓貝貝……她韓貝貝哪隻眼看得上我?”
我腦子一蒙,下一秒張嘴就嗬斥他:“你別亂罵!”
蘇亦對韓貝貝舊情未斷,這我是知道的,但我剛剛聽說他陪別人去流產,現在又從喝得酩酊大醉的他的嘴裏聽到韓貝貝的名字,著實覺得很不自在。
她好歹是遲軒的女朋友。
我對那三個字敏感。
蘇亦嗬嗬地笑:“我亂罵?我、我他媽還沒醉呢……”說到這裏,他打了個酒嗝,說出口的話漸漸連貫了些,“不、不是你問我誰流產了……了嗎?我、我告訴你,不……不是我!是他、他媽不知道誰,讓……讓韓貝貝懷孕了——”
“我去你媽的蘇亦!”
他越說越是離譜,我太陽穴突突直跳,想也沒想地就罵出了聲來:“韓貝貝是遲軒的女朋友,我不許你那麽說她!”
我這一惱,聲音不由自主地就抬高了些,我媽在隔壁**翻了個身,睡意蒙矓地問我:“怎麽了,諾諾?”
我說沒事,然後兜頭將自己罩在被窩裏,我咬牙切齒,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磨:“你亂搞男女關係,我可以不對蘇叔叔說,可、可你再這麽信口雌黃,別怪我跟你不客氣了!”
蘇亦依舊是笑,可越笑就越是寥落。
他像是被我嚇到了,聲音突然變得很低很低,他喃喃地說:“你、你說什麽呀諾諾……就為了一個遲軒,你、你要跟我幹仗啊?”
被窩裏空氣不暢,我憋紅了臉,更覺心中窩火。我媽就躺在我旁邊,他敢罵我媽,我更惱了:“你是忌妒他!”
“我、我忌妒他?”難以置信似的,蘇亦的聲音再次抬高了,“我、我他媽忌妒一個私生子啊。”
這下,我算是徹底被踩到痛腳了,也顧不上我媽就在旁邊了,張嘴就對著電話喊:“姓蘇的!你再這麽說一遍試試?!”
話音落,蘇亦呆住了,我也呆住了。
眼前一片慘白,我媽把房間裏的燈打開了。
燈光太亮,我拿手蒙著眼,我媽一邊惱怒地剜了我一眼,一邊快步過去哄隔壁病**那個因為被我吵醒,而撇了撇嘴巴眼看要哭的小男孩。
我這才察覺到自己失態,揪緊了身下的床單,緊緊抿著嘴巴。
我說不出話,可是我的胸口,卻是因為強烈至極的憤怒,而急促地一起一伏著。
“江喬諾。”蘇亦突然開口,聲音冷得像是突然間酒全醒了,他慢慢地說,“我說再多,你都不會信的,對嗎?”
我摳緊床單,沒說話。
“那你自己回來看看吧。”
扔下這句,他掛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