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等到遇見你

第九章 如有來生,願魯且愚

蘇亦的話,無異於一枚炸彈,而且殺傷力極大。

何嘉言給我打電話的本意,自然是要提醒我,我被人騙了。

他以為我會傷心,但我沒有,因為我和蘇亦的男女朋友關係,隻不過是假裝的。

可是現在蘇亦告訴我,被騙的那個人,是遲軒,不是我。我瞬間就不能接受了。

天曉得,我是不是這幾天掛點滴掛得太多了,我居然理所當然地覺得,別人騙我,可以,但騙遲軒,就絕對不允許。

我懷疑,那些鹽水也許不隻是隨著針管進入我的血管裏了,我可能是連腦子也一並進水了。

那一晚,我在病**躺了大半夜,一直都睜著眼。我眼睜睜地看著窗外的天幕,看著它由黑魆魆一片,漸漸發白。

那一晚上,我都在想,沒錯,我曾經說過的,我說,我會好好照顧遲軒,永遠照顧他。

韓貝貝的這件事情,雖然我目前還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但是有一點我可以確定,那就是,肯定會傷害到他。

我得幫他解決了。

等到天徹底亮了,我媽起床了,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洗漱,而是衝過來問我:“昨天晚上,你到底是怎麽了?”

我沒怎麽,現在什麽都不確定,我什麽都不能隨便說。

我抬起頭,看了一眼懸掛在移動柱子上麵的點滴瓶,說:“媽,我好多了,我想回北京了。”

胃穿孔是一個並不算小的病,如我媽所說,它來得急、來得猛的時候,確實有可能會要了人的命。

可是我都在這裏躺了好幾天了,我估摸著,就算我這會兒在火車上顛簸一晚上,想來也不會要了我的命。

沒想到,我要回北京的提議,居然被遲軒給拒絕了。

他從外麵走進來,手裏拿著的,該是給我買的奶茶。他沒看我,而是看著我媽,一臉認真地說:“她身體還沒好,經不起折騰的,阿姨還是再替我們請幾天假吧。”

這是自打昨天,他說完那句懦夫什麽的話之後,他第一次在我麵前說話。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微微繃著,是不容拒絕的表情。

我媽看了看我,意思當然是詢問我的想法,我很堅決:“我今天必須回去。”

遲軒比我更堅決:“不可能。”

我媽很為難。

我盯著遲軒的臉,心底默默地想,笨蛋,你女朋友……也許真的做出什麽對不起你的事了啊!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相由心生這麽一回事,可是沒準兒,在我這麽想著的時候,眼睛裏可能確實流露出了一些不該展現出來的神色。

因為遲軒略微怔了一下,然後他走上前來,把溫熱的奶茶遞到我的手裏。

他俯視著我說:“你顧好自己就好了,別的事都不要管。”

他說別的事,他說不要管,我不能確定,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什麽。

我抬起眼,想從他的眼睛裏,或者臉上看到一些端倪,可是我剛抬起頭,他就轉了身,朝我媽走了過去。

“阿姨。”麵對我媽,他的聲音比麵對我時柔軟了許多,“您昨晚沒睡好吧?我在這兒守著,您回家吧。”

我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遲軒,然後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她說:“我回家給你們做飯。”臨出病房門,又看了我一眼。

我當然知道她在看什麽。

我和遲軒的相處模式,確實比之前更古怪了。我們現在幾乎是不會對視,或者說,即便我看他,他都不會看我。

所以我看不出他眼睛裏的神色。

我心神不定地捧著那杯奶茶,直到它漸漸地涼了,然後我吸了一口氣,用下決斷的口吻,對坐在一旁的遲軒說:“我真的必須回去了。”

他頭都不抬,語氣是寸步不讓,和毋庸置疑的:“現在不謹慎些,以後可能會複發。”

他說的是胃穿孔,可我滿腦子裏想的,全部都是綠帽子的事情。我說:“現在不解決,也許會後悔一輩子的。”

他終於肯抬起臉看我。

我抓住機會,趕緊勸說:“我是說真的。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我必須趕緊回去處理一下。”

他不說話。

我就繼續說:“你就沒要緊的事要回去嗎?咱們已經耽擱好多天了。”

他蹙眉,不由分說:“你在這邊,北京沒什麽可要緊的。”

我僵了一下。

他似乎自覺失言,迅速撇開了臉。

看著他猛然別開了的側臉,我心想,你女朋友呢……她、她也不要緊嗎?

可我不敢問。

我怕,我說錯話。

我和遲軒彼此都堅持著自己的看法,僵持的結果就是,我又在醫院裏待了三天,等醫生說情況確實穩定了,這才辦了出院手續,回了家。

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求著我爸去買票。

我爸看了轉身回房的遲軒一眼,眼神有些複雜,然後回身去了書房,出來的時候,手裏拿著兩張票。

他把票遞給我,歎了口氣:“小軒說你不能坐,這可是他昨天天還沒亮就去排隊,排了好久才買回來的。”

我接過票看了一眼,是兩張臥鋪,低下頭來,眼睛有些澀。

臨走之前,蘇亦的老媽張阿姨回來了。

見到我就是一頓拉拉扯扯地話家常,她那麽親熱,我隻好勉強壓下心中的焦急,禮貌地應付著。

我媽知道我著急,就沒多給張阿姨絮叨的機會,她直奔主題地說:“見到小亦的女朋友了?”

張阿姨抿著嘴唇直笑,一臉的滿意。

“見了見了,小姑娘不錯,愛說話,性格也活潑,就是……就是個子稍微嬌小了些。”

一聽這話,我正伸向果盤的手不自覺地頓了一下,與此同時,心中更是倏然一震。

韓貝貝少說也得一米六五往上了,雖說蘇亦確實身材有夠挺拔,可張阿姨這要求……也太高了點吧?

難道……蘇亦說的女朋友,真不是她?

那麽,流產……

我不敢往下麵想了。

那一天,我心事重重地跟著遲軒上了火車。

找好自己的床位坐下,第一件事,就是給蘇亦發短信。

可他很久都沒有回我。

我知道,是我那天晚上因為遲軒朝他怒吼的事情惹他生氣了。我盯著手機看了好半晌,卻無可奈何,隻好脫了鞋子,躺下了。

一路上,對鋪的遲軒安靜得很,一直在戴著耳機聽音樂。火車碾過鐵軌,轔轔作響,我漸漸地在輕微的顛簸中睡著了。

火車過了兩站後,我醒了,車窗外有燈光照進來,朦朧綽約,我睜開眼就看到,遲軒坐在床頭,腦袋抵著車窗,斜斜靠著。

他那雙漆黑的眼睛,正望著我。

許是沒料到我會突然醒過來,他一時躲閃不及,和我四目相對,頓時有些愣愣的。

我睡意蒙矓,之前的慌亂心情總算平靜了些,揉揉眼睛問他:“到哪兒了?”

遲軒側臉看了我一眼,漆黑的眉眼深不見底,就在我想著,自己是不是剛睡醒看走神了的時候,聽見他答非所問地說了句:“這是我第一次,和別人一起坐火車。”

我怔了一下。

以他這幾天看都不肯看我的架勢來看,他會主動跟我說這個,實在是很難得。

正是因為難得,所以我有些驚喜,就笑了笑,接著他的話說:“我也是啊。我在北京上了六年的學,每年要往返四次,可每一次,都是隻有我一個。”

遲軒垂著眼睫,沒說話。

我坐起身子,將臉頰貼在車窗上麵,許是外麵的燈光太朦朧,照得我有些心神怔忡,我喃喃地說:“我一直都有想過,要和別人一起坐一次火車。不是寒假,不是暑假,要青黃不接;不坐臥鋪,不坐動車,越慢越有感覺;去哪裏不重要,漫無目的就很好;白天晚上不重要,有風景就很好。甚至啊,旅途多枯燥、多無聊,都不重要……兩個人一起,就很好。”我近乎囈語一般地說著自己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話。

遲軒沒出聲,他一直在沉默。

上鋪的人翻了個身,繼續睡了。

車廂裏關閉了燈光,影影綽綽。

我怔怔地想,這一次,算是我曾無比期望著的那種旅行……嗎?

火車顛簸,我又昏昏欲睡了,半睡半醒間,隱約聽到遲軒的聲音,低低的:“你最想去哪兒?”

即便是處於昏沉當中,我依舊怔了一怔,然後睜開眼,看了他一下,喃喃地說:“我啊……最想去看沙漠。奇怪吧?”

“怪?”他眉尖一蹙,似乎不解,然後垂下眼睫,嗓音有些輕地說,“敦煌嗎?”

“哎?”

“去看沙漠的話,”他低垂著眼睫,嗓音又輕又軟,低聲卻篤定地說,“是想要去敦煌吧。”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明明是詢問的表情,卻是篤定無比的語氣。

我看了他幾眼,突然覺得,原本有些燥熱的車廂裏,像是驟然之間,開了一樹又一樹的花。我的整個瞳孔,都在這一瞬間,亮起來了。

“對。”我莫名其妙地覺得開心,一邊笑,一邊點頭,“我最想去的地方,就是敦煌。”

火車平穩而急速地往前行駛著,遲軒沒再說話,別開了臉去,看窗外了。我卻是在心底一遍遍地想著一句話:第一次。

第一次,有一個人覺得,我的夢想不奇怪,不匪夷所思,那種感覺,實在是……

太好了。

出火車站打車時,遲軒自然而然地拉開車門推我進去,然後緊跟著鑽了進來,看都不看我一眼,神色清冷地對著司機報了我家的地址。

見他一派自然而然的神色,我不由得看了他一眼,想起他那時好時壞的心情,有句話明明到了嘴邊,卻硬是沒敢問。

剛剛折騰到自己的老窩,蘇亦終於接了我的電話,我說:“我回來了。我要見你。”

蘇亦在那邊不說話。

我看了一眼背對著我喝水的遲軒,放低了聲音:“求你了。”

蘇亦這才悶悶地說:“錦瑟年華。”

我說好,掛了電話。

掛了電話才發現,遲軒坐在沙發上,正眉眼安靜地看著我,我跟魔怔了似的,脫口而出來了句;“我、我要去見一下蘇亦,他不知道我回來了。”

遲軒瞥我一眼,點了點頭,卻沒說話。

臨出門,我最終放心不下,回頭對遲軒說了句:“我可能晚點兒回來,你要是餓了,記得叫外賣。”

“好。”

我又看了他一眼,其實我很想說……

很想說“你別亂跑”的。

可話到了嘴邊,我又覺得不妥,生生地給咽了下去。

我說“那我走了”,便拉開了門。

到了地方,見到蘇亦,我的第一句話就是:“韓貝貝怎麽樣了?”

蘇亦看我一眼,麵有譏誚之色:“你不是不信我嗎?”

“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在醫院躺著,胃穿孔,差點沒掛了。”我淡淡地說著,拉過一條高腳凳坐下,“求你了,別賣關子了。”

聽到我的話,他終於肯正正經經地看我一眼:“現在好了?”

我點點頭:“你見到她了嗎?”

蘇亦皺眉:“她怎麽可能願意見人。那天如果不是我恰好在醫院附近碰到她,怕是這件事她都不會讓我知道吧。”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看了蘇亦一眼,眼睫莫名有些發顫:“那個孩子……也、也許——”

話沒說完,蘇亦就一副我知道你在想什麽的表情,笑了。

他盯著我的眼,笑得有些意味深長:“你想說,那個孩子,也許是遲軒的?”

我身子一顫。

我、我不想這麽想的。

我隻是真的太著急,太慌亂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居然會莫名其妙地想到挺久之前,遲軒跟我吵架時,開的那個流產的玩笑……

蘇亦的笑,意味莫名,我更覺得心頭煩躁。我抓了幾下頭發,然後伸手抓起他麵前的酒杯,仰了脖子,就要一飲而盡。

蘇亦抓住我的手腕:“悠著點,胃穿孔小姐。”

酒杯被他奪走,我瞬間愣住了。

大約是看我臉色發白,一副心神不定的模樣,蘇亦晃了晃手裏的酒杯,眼睛盯著裏麵晶瑩剔透的**,淡淡地說:“沒有人見得了韓貝貝,我不行,你更不可能。所以,別亂想了,隻能順其自然。”

我沉默著,咬了一下嘴唇。

我不想順其自然。我不能。

我必須想好辦法,該怎麽把這件事情隱藏掉,好保護遲軒。

可是,這麽大的事情,又是他的女朋友……想要隱藏掉,哪有那麽簡單。

蘇亦把酒喝了,然後說:“不談她的事了,來,先把咱們的舊賬清了。”

我一愣。

蘇亦看我一眼,然後忽然譏誚極了地笑了起來:“就為了那個姓遲的小子,你居然不惜跟我翻臉?”

從四歲那年起就和他認識,我們鬧得比這次凶的,多得是,但是沒有一次,會是真正的翻臉。他不必上綱上線。

我繃了一下臉皮:“是你告訴遲軒我們家在什麽地方,還有怎麽坐車過去的吧?把他支走,不就是為了能順利把他女朋友搶回你身邊嗎?姓蘇的,不是我說你,你這招,好像有點不大光彩。”

蘇亦頓時擰起了眉毛:“我什麽時候說要把韓貝貝搶回來?”

“那你把他支走做什麽?又怎麽會和韓貝貝在醫院附近巧遇?那麽巧嗎?”我沒吃火藥,但語氣依舊不怎麽好。

蘇亦盯著我,嘴角先前還掛著的那一點笑,在緩緩僵掉。

我十分冷靜地看著他的臉:“蘇亦,假使你真的很喜歡很喜歡韓貝貝的話,以你的條件,憑真本事把她奪回來,也並不是不可能的事……為什麽要這麽做?”

蘇亦笑容嘲諷地盯著我:“說那麽多做什麽?還不都是因為那個小子。”

我很理智:“我是就事論事,你別偷換概念。”

他表情冷漠:“韓貝貝是遲軒的女朋友,他女朋友如今不知道流了誰的產,你怕他知道了不開心,所以你就找我來發火——是這個意思不是,喬諾?”

我心尖一跳。錯的明明是他,怎麽反倒是我被指責?

可是就在這一瞬間,我居然沒來由地被他噎得無話可說。

我是因為怕遲軒不開心,所以才來找蘇亦麻煩的……嗎?

我真的隻是就事論事啊……

見我張口結舌,蘇亦一臉洞若觀火的神色,他看著我冷笑。

“喬諾,真不知道該說你聰明,還是傻。是誰告訴你,我要把韓貝貝搶回來了的?又是誰告訴你,遲軒之所以會去找你,是因為被我指使的?”

蘇亦的表情太過嘲諷和不屑,以至於我不由得有些動搖了先前的想法,可是轉念一想,想到了何嘉言給我打的那個電話,頓時堅定了心思,我張口反駁他:“可你帶韓貝貝去流產,這件事情,總沒錯吧?我還是覺得不會那麽巧,你、你肯定有在遲軒不在的時候聯係了她。”

“嗬——”蘇亦冷笑一聲,“我要聯係韓貝貝,憑什麽需要經過遲軒的允許?”

我怒:“遲軒是她的男朋友!”

蘇亦看我一眼,突然笑了。

他放下先前一直抱在胸前的雙臂,臉上的怒意稍稍褪了些,卻變成了一副漫不經心和譏笑調侃的神情:“江喬諾,你這樣是不是就叫做關心則亂了?你對遲軒的事情究竟知道了多少,就敢這麽沒心沒肺地跑出來為他打抱不平?”

“我聽不懂你在胡說些什麽。”我不自覺地皺了皺眉毛,“張口閉口就是什麽了不了解遲軒的——你到底想說什麽?”

蘇亦用兩根手指旋轉把玩著手機,一臉瞧好戲的表情,他瞅著我:“看,就說你什麽都不知道吧。”

他的嘴角一扯,嘲諷的意味頓時就更加濃了:“懵懂無知,居然還敢演什麽伸張正義的橋段,果然這些年來,你的智商還是沒有絲毫長進啊。”

正嚴肅著,突然被他調侃著罵,我惱羞成怒地朝他壓低聲音吼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哪來那麽多廢話!”

“我偏不說。”他緩緩地倚向靠背,兩根修長的手指繼續做著旋轉手機的動作,臉上更是一副優哉遊哉的神情,挑釁極了地看著我,“敢因為一個沒認識多久的小子,就朝我發火,江喬諾,你不會是……”說到這裏,他大喘氣似的猛地頓住,那雙眼睛裏蘊了幾分笑,像是X光似的掃射著我,直到把我看得幾乎要後背發涼了,這才一字一頓地,繼續往下說,“愛上他了吧?”

心跳,在那一瞬間忽然亂了節奏,天曉得我到底是怎麽了,一張臉騰地燒得厲害,就連擱在桌上的手指指尖,都跟著一起顫起來了。

“關你屁事!”幾秒鍾後,我的神智終於回轉,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與此同時,更是怒不可遏地起了身。

我的動靜太大,居然引得鄰桌的人紛紛側目。

“當然不關我的事。”蘇亦伸手過來,按住我的手臂,示意我坐下,息事寧人般地朝我笑了笑,然後高深莫測似的說了句,“有疑惑,不如回去問遲軒,我不跟你吵。”

已經被人側目而視了,我確實沒法在這兒繼續待下去,憤憤然甩開了他的手,剛轉身,就聽見蘇亦閑閑地說:“給你通風報信的,不會是何嘉言吧?說起來,你們倆的事,我前幾天也碰巧知道了哦,有空記得找我交代一下。”

我恨恨咬牙,臨別一眼恨不能以目光將他淩遲,憑什麽跟你交代啊,渾蛋!

回到家,我就直撲遲軒房間,麵色陰晴不定地問他:“你到底有什麽事瞞著我?”

遲軒房間裏的東西幾乎被搬空了,就剩了一條凳子,而此時此刻,他正坐在那條孤零零的凳子上打電話。

見我衝進來,他轉過臉,用看精神病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後旁若無人般地繼續對著自己的手機說:“對,其他的都不用,電腦和書包幫我送過來就好。嗯,一會兒見。”

我聽得有些迷糊,瞬間忘了方才的事,怔怔地看著他:“你……要搬回來?”

他掛了手機,從凳子上起了身,走過來,不由分說地拖住我胳膊,一句話都沒說就往外走。

“要出去?”

我不由得皺起了眉毛,不是要等人來著?

一路把我拖到了電梯口,遲軒才終於舍得開了尊口:“去買衣服。”

“嗯?”

我以呆滯的表情,表示我沒有聽懂。

他朝我瞥了一眼,卻一個字都沒有說,直接抬腿就邁進了電梯。

接下來,出了電梯,出了小區,打了車,到了附近最奢華的購物商城,遲軒自始至終都沒再跟我說半句話。

他手長腳長,輕易地就將我甩在身後。追他著實把我累得不行,又走了幾步,我就實在沒多少力氣了,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幾眼,我幹脆利落地決定——老娘不伺候了!

精品購物樓層裏,來往的人並不算多,我一邊彎下腰,用手撐著兩條腿直喘氣,一邊暗暗罵著,明明是他拽著我出來買什麽衣服的,這會兒卻又擺出一副恨不得要立刻甩掉我的姿態,他到底是在鬧什麽別扭?

眼看著幾乎要走到這一樓層盡頭的時候,大少爺終於轉身進了一家店麵,我忍不住嗤了一聲:“愛買什麽買什麽,總之別想再耍猴似的領著我!”

掏出手機劈劈啪啪地摁了這幾個字,我幹脆利落地關了機。

接著我便氣哄哄地下了旋轉電梯,在看到DQ的招牌時,果斷地將一肚子的怨念統統化作了食欲。

等到吃第二份DQ冰激淩的時候,我哼了一聲:“幹嗎為了他關機啊,沒準兒別人也要找我呢!”

撇著嘴巴打開手機,明明理智提醒著自己,不要去管他到底有沒有給我發短信,可是眼睛卻忍不住往屏幕上瞟。

安靜得很。

一分鍾,兩分鍾,三分鍾……一直安靜得很。

他根本就沒管我去哪兒了。

臭小子!

等到我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居然已經殺到男裝所在的五樓去了。我巡視了一周,也沒有發現我們家陰晴不定的那位的影子,隻好拿出手機撥他的號碼。

“嘟——嘟——”

等待電話被接通,實在是一件令人火上澆油的事情,我正要掛斷,肩膀居然被人從身後一把攬住了。

非禮?我先是一愣,轉瞬大驚失色,下一秒條件反射般地做出了屈膝向後的防備動作。

抬起的腳,踹上了身後那人的小腿,耳邊傳來一聲悶哼,然後就是一道慍怒的嗓音:“不是不管我了嗎,回來做什麽?”

是遲軒。

我立刻就觸了電似的掙開他的束縛,猛地轉過身去,瞪著他:“該生氣的是我才對吧?拖我出來一起逛街的人,是你,巴不得甩開我的人,也是你——你到底在別扭什麽,我們出門的時候不還好好的嗎?”

遲軒的眼神依舊冰冷,他往我身邊又邁了一步,微微低了頭,那雙漆黑漂亮的眼睛咄咄逼人地盯著我:“我剛走,你就把房間裏的家具全扔光了,就這麽不希望再見到我?”

被他那麽近距離地俯視著,我呆了一下,反駁的話脫口而出:“明明是你不要我了!”

“我不要你?”他的目光凝在我的臉上,眉尖一蹙,聲音突然間就從冰冷漠然變成了咬牙切齒,“和何嘉言那個渾蛋曖昧不清的人,好像是你吧?!”

我又是一呆。回過神來,我揚聲就朝他喊了回去:“關何嘉言什麽事?你別轉移話題!”

遲軒的黑瞳明顯一縮,就連聲音都像淬了冰水似的:“曾經喜歡他四年的那個人,難道不是你?在醫院裏接他電話的那個人,也不是你嗎?”

他的第二句話,讓我呼吸都幾乎屏住了。

下一秒,我回過神來,避重就輕地朝他喊回去:“你不也知道,那都是曾經!”

遲軒麵沉如水,那雙漆黑漂亮的眼睛裏像是著了火,明明亮得嚇人,嘴唇卻緊緊抿住了。

我盯著他看了幾眼,想到蘇亦對我說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我繃緊了一張臉。

“你搬出去的事,韓貝貝的事,還有今天這麽莫名其妙就發火的事,必須給我一個說法。”

樓層裏來往的人並不算多,但終歸還是有人側目而視的,遲軒的臉龐漸漸有了泛紅的跡象,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拽著手拖離了當地。

一路被他不由分說地拖到了大廈外麵,還沒站穩,他就甩了我的手,大步往前走去。

我踉蹌了一下,然後實在是忍無可忍了:“遲軒!”一開口,聲音裏居然帶了哭腔。

大約是察覺到了什麽,遲軒沒回頭,步子卻是頓了一下。

我強壓著湧到了眼眶裏的澀意,對著他的背影,苦笑著說:“我們一定要這樣,對嗎?”

“敵對、戒備、吵架,從最開始認識,直到現在……我們之間的關係,就一直在進行著這樣的無聊循環吧?你可以朝我凶,可以惱恨我,可以嫌我吵、嫌我囉唆、嫌我管得多——你可以一直都像最開始那樣,不冷不熱地對待我。”

也許連老天爺都覺得我苦逼吧,居然在這個時候湊熱鬧,下起雨來了。十月天的秋雨,打在臉上並不冷,但是在這個時候從天而至,多多少少,總是會影響人的心情。

雨滴沿著額頭滑了下來,我抹了一把臉,嘴角的苦笑瞬間更加濃鬱了些。

“還是恨著我的吧。你媽媽的事……不可能完全不介意的吧——所以,我管你,是我錯,我不管你,照樣是我錯。你以前,還隻是不肯給我好臉色,如今是怎樣?你連看都懶得看我。我、我就那麽讓你討厭嗎?”

他一直都沒有回頭,我說到這裏的時候,他挺直的脊背,好像僵了一下。

“我知道,”說到這裏,我有些狼狽地閉了閉眼,“我知道說對不起什麽的,實在太無聊了,可是……可是我能夠做到的,好像確實不多。有句話,說了,恐怕會被你嘲笑的吧。你大概不會相信,如果可以……我真想把我所能得到的最好的東西,全部都送給你——如果,這樣,我的歉疚就可以稍微減輕一些的話。”

雨越下越大,先前還風和日麗的天空,幾乎是瞬間就黑了下來,我的眼睛很酸,胸腔裏的某個地方,也是鈍鈍的。

話已經說到這個地步了,確實沒必要再互相猜來猜去了,我吸了一口氣,朝那個一直背對著我的人走了過去。

“遲軒。”我嗓音低低地、咕噥一般地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許是這場雨的關係,先前激動憤怒的情緒,終於略略平複了些,我努力擠出一絲微笑,卻依舊沒能把心底那股子悲涼壓下去。

走近了,我和他並肩站著,卻沒敢看他,隻輕輕地、自嘲般地笑了一下:“遲軒你,是怎麽都不會……對我徹底解開心結的吧?”

哪怕,在相處了許久之後,你對待我的態度,漸漸地有了些軟化;哪怕,在相處了許久之後,你終於不再那麽深惡痛絕地躲著我了;哪怕,你偶爾會朝我笑,會和我鬧,會一見到我和別的男生稍有親昵,就奓毛;哪怕……你對我說過,“我怎麽會喜歡上你這樣的人啊”這種話。

可是終究,還是介意的吧。

所以,我可以很關心你,很在意你,很希望你每時每刻都開心,很害怕你會被任何人傷害到,而那個“任何人”裏,也包括我自己。

哪怕,我可以為你每一個情緒都感同身受著,可是……可是我依舊,依舊不敢允許自己喜歡上你。

因為,是我欠你的。

雨越下越大,不止頭發,就連渾身都被徹底淋濕了,而在我走神的這自始至終,遲軒一直以側臉對著我,也沒說話。

我輕輕地扯了扯嘴角,一聲若有似無的歎息,輕飄飄地從唇齒間溢了出來,消散在雨聲之中。

我聽見,自己用裹著幾分失落的聲音,微笑著說:“雨下大了,回家吧。”

回家吧。

然後,一切恢複到最初,最初你住進來的時候那個樣子,就好了。

不要再時而對我柔情軟語,時而冰冷無情了。

不要再一會兒灌我迷魂湯,一會兒喂我斷腸散了。

我已經為了你,連自己的情緒都控製不住了。我已經為了你,連事實都沒有分辨清楚,就去找蘇亦發飆了。我已經為了你,傻兮兮地哭了好幾次了。

我已經……已經……

明明知道不應該,卻還是控製不住地……

喜歡上你了。

睫毛被雨淋得好沉好沉,幾乎要睜不開眼了,被雨水打濕了的衣服,緊緊地貼在身上,實在不舒服極了,我想要快些走到前麵去,我想要攔一輛出租車,可是兩條腿卻不聽使喚似的,怎麽也挪不動。

我閉了一下眼,又走了一步,然後,胳膊被人從身後拽住了。

漫天的冰涼雨絲裏,那道我熟悉至極的聲音,在我身後清晰凜冽地響了起來:“因為……”

他低沉,卻落寞地說:“因為,你以前喜歡的那個人……也姓何。”

遲軒講的那個故事,特別特別像我自從十八歲成年以來,一直嗤之以鼻的八點檔電視劇。

情婦,豪門,私生子。

狐狸精,家族戰,狗血糾葛得要死。

如果不是遲媽媽當初猛打方向盤,主動把自己置放到了極其危險的境地,如果不是那一幕活生生地出現在我的眼前,我絕對不能相信,遲軒一臉冰冷,講述出來的這個故事。

遲媽媽年輕時是個美人兒——這點毋庸置疑。而既然是美人兒,追求者自然多如過江之鯽。

和遲軒口中所說的那個嗜酒、抑鬱且用大麻來麻痹神經的妖嬈女人完全不同,遲媽媽在年輕時,並非這個樣子。

她有一張精致秀麗的麵孔,是他們學院那一屆的院花。追她的人極多,可她心高氣傲,對誰都不屑一顧,好像不會喜歡上任何人的樣子。

直到……那個人的出現為止。

他是新來的選修課教師,年輕英俊,一張臉斯文俊秀,且談吐風趣。

隻是見他一麵,她就墜入愛河了。

她愛得太過明顯,毫不遮掩,冰山院花喜歡上了自己的師長,這絕對是一個足夠吸引眼球的話題。

訓導主任找到兩位當事人談話時,男老師態度很是明朗,於自己而言,她隻是學生。

倒是一向冷漠寡言的女生,罕見地梗直了纖細的脖子:“我就是喜歡他。我已經滿二十歲了,談戀愛是我可以自主的事。”

她桀驁不馴,係主任又羞又惱,暴怒之下搬出了家長。

她冷冷地看著麵前那個暴怒的男人:“我父母早在我大一那年,就車禍去世了,我可以全權代表我自己。”話音落定,她轉身,裙角飛揚地走了出去。

男老師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半晌回過神來:“我、我親自去找她談一談,一定讓她斷了不該有的心思。”

他把話說得太滿,忽略了她可是院花,她很有魅力。

在一次次的交談中,他竟也動了心。

係主任暴跳如雷,痛心疾首地罵著男老師,說他鼠目寸光,自毀前程。男老師啞然苦笑,眉眼間,卻是堅定不移。

聽聞此事,眾目睽睽之下,她笑嘻嘻地踮起腳來,親吻他,第二天,她微笑著,去辦了退學手續。

她愛他,不願他受絲毫的委屈。

從此後,她甘願挽起袖子,做一個普通的女子。為他做飯,為他洗衣,守著一處小房子等他放學回來,吃過飯再一起手牽手,到樓下去散步。

他癡迷於她,也很疼她,不時,會浪漫地給她一個驚喜。

她說,要為他生個兒子。

那一晚,眉眼妖嬈身子卻稚嫩青澀的她,徹底綻放在他身下時,他緊緊地抱住她,一遍遍地低喃著我愛你,那聲音,侵心噬骨,宛若起誓。

她甜甜地笑:“我也愛你。”

懷孕一個月時,他的家人終於出現。鬧得滿城風雨之時,他們沒露麵,如今,確實算得上是姍姍來遲。

她儀態自然地為他們斟茶倒水,可是袖子底下的那隻手,卻是顫抖得幾乎難以克製。

果不其然,又是一次八點檔照進現實。

她是第一次知道,他的家世居然那麽殷實。

他的父母全是大型企業的股東,甚至有一個,幹脆就是大公司的董事長,而他,早有一位家族指定好的,門當戶對的未婚妻。

她隻覺世事恍然如夢。

所有的這些,他從未向她提及。

她不問,是因為她愛的是他,認定的也是他,無心知道那些充其量隻能稱為附屬條件的事。而他不說,又是出於怎樣的考慮?

他的父母以金錢**她退出,她當場把寫了巨額數字的支票撕得粉碎。

她孤注一擲地認為,他們所說的他已經被連夜送到了澳洲,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可是一連多日,他沒有回來。

到了第五日,他的手機依舊是關機,他的身影依舊沒出現。至此,她先前的篤定和堅信,終於維持不下去,她跑到學校,隨便抓了一個學生問了問,卻原來,就連路人都知道,那位英俊的男老師已經不再在這所學校任教。

那一刻,恍若晴天霹靂。

三日後,她終於接到遠在南半球的他打來的越洋電話。他隻說了一句:“小雅,我們分手吧。”

七個字,沒有道歉,沒有解釋,隻有這七個字。

七個字而已,卻聽得她呆了好久好久,耳朵就像是失聰了似的,由著嘟嘟的忙音在耳畔盤繞叫囂。

她心灰如死。

她在房間裏呆呆地坐了整整三日,到了後來,終於支撐不住,昏昏睡了過去。

第二天醒過來,她慘白著一張臉,打車去了醫院,麵無表情地對醫生說:“我要流產。”

聽到這裏的時候,我的呼吸都幾乎屏住了,那一秒,真的是什麽話都說不出口,隻知道瞪大眼睛,呆呆地看著我麵前的那個男孩子。

看到我的反應,遲軒扯一扯嘴角,朝我寥落地笑了笑。

大概是見我蹙眉,他伸手過來,指尖滑過我的眉心,輕聲說:“別緊張,掛掉的那個,不是我。”

他明明在笑,我卻絲毫沒覺得被安慰到,反倒整顆心,都像是被揪了起來。

然後,我就聽到,他的聲音,變得越發自嘲了起來:“說起來,那個不知道是姐姐還是哥哥的家夥……反倒是幸運的吧。至少,他是他們還相愛時的產物。”

我沉默,心底卻繞著百轉千回的思緒,一時之間,隻覺得喉嚨口又酸又澀,什麽話都說不出口。

遲軒朝我笑一笑,目光灼灼地盯著我的臉,一字一頓地說:“你相信嗎?我是我媽後來又懷上的。她處心積慮地接近他,再懷上我,就是為了報複我爸。”

超乎了我想象的劇情,加上那個從來沒有從他嘴裏聽到過的稱呼,我驚得手指一顫,揪住了自己的衣袖,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遲軒長腿一伸,搭在了茶幾上,他以一副放鬆的姿態,將身子倚上了身後的沙發,但那雙會泄露自己情緒的眼睛,卻緩緩地閉合了起來。

“你別覺得別扭,我其實也不想叫他爸,但是如果不稱呼的話,講述起來會很亂的吧?”說到這裏,他笑了笑,眼睛卻依舊沒有睜開,“我爸去了澳洲整整五年,等他回來那年,我媽二十五歲,進了他的公司。他們開始重新在一起。當然了,是地下戀人。五年過去,他早已結了婚。”說到這裏,遲軒抬眼看向我,微微笑,“這也就是為什麽,我會姓遲。”

他自嘲的神情和語氣,讓我很是心疼,不由得喃喃喚了聲:“遲軒……”

他抬起一隻手來,做出一個不要打斷的手勢:“讓我講完吧。”他睜開眼,看著我,眼神落寞,卻極真摯,“我並不想瞞你……是我一直沒勇氣。”

他的話,聽得我一陣心酸,本能地就想張嘴解釋,我已經不生氣了,是我自己把事情想得太過幼稚。

他卻沒給我開口的機會,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闊別五年後的舊情複燃,令遲軒的爸爸很是沉溺。

他們是地下情人,戀情因為這層禁忌的色彩,而越發讓他著迷,許是加了幾分彌補當年虧欠的意思,在她身上,他揮金如土,在所不惜。

他為她買車、買房、買鑽石,他給出了所有自己能夠給的東西。唯一不能給的,不過是那個名分,叫做“妻子”。

而她要的,也不隻是名分而已。

她要他痛苦。痛苦一輩子。

第二次,她懷了他的孩子,他滿心歡喜,他對她保證,一定會好好照顧她和孩子。

她背對著他冷笑。

懷孕七個月,她挺著肚子,獨自一人去了他的家裏。沒錯,是他父母那個家裏。

整個家族因為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女人,掀起軒然大波,當家主母認得她,見她卷土重來,幾乎是當場就氣得血壓飆高。

而他的正牌妻子,更是瞬間臉色煞白。

她一轉頭,就看到,聞訊而來的他扶著門框,氣喘籲籲地瞪著自己,那雙向來柔情的眸子裏,眼神冷若冰霜。

那一秒,她就知道了,關於報複,她遲清雅贏了,可是關於愛情,她輸得徹徹底底。

隻是,她退無可退。他的整個家族,早已將她當作了眼中釘、肉中刺。

為了肚子裏的那個孩子,她拚命地為自己攫取利益。

她拿到了一筆不菲的封口費,然後,開始醉生夢死。

她唯一堅持的就是——他想要回孩子,她寧死不讓他如意。

“從我出生沒多久,就寄居在我小姨家裏。”

遲軒的黑眼睛裏灑了燈光,如同冰冷湖麵被風刮過時,掠起的一層漣漪,他的嘴角微微抿著,看不出是何情緒,“說來是我小姨,其實,隻是阿姨罷了。她和我媽一起長大,情同手足,對我好過任何一個有血緣的親戚。她婚結得早,孩子自然也比我大,我——”

他的話還沒說完,我已經眼皮直跳地脫口而出:“韓貝貝?”

遲軒側過臉來,眉目深深地看我良久,然後點一點頭,嗓音裏帶了些許笑意。

“對。”

果然……

這樣的話,整件事情都串起來了……

蘇亦所說的,我所不知道的、遲軒瞞著我的事情,原來就是……他和韓貝貝之間的關係。

我的整個大腦,都還沉浸在自己剛剛聽到的那個故事裏,隻覺得渾渾噩噩的。

遲軒伸過手來,摸了摸我的頭發。

他看著我的臉,眼神溫柔,嗓音有些低,“貝貝有男友,上次是演戲……我們一直隻是好朋友,是我騙了你。”

他用一種我從來都沒有聽到過的溫柔嗓音,輕聲,卻堅定地說:“我……我不想讓你,和蘇亦在一起。”

我心尖一跳。

突然想到了什麽,我蹙著眉,怔怔地低下了頭。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隻覺得……心神不寧的。

遲軒倚著沙發,定定地看了我半晌,忽然微微直起身來,傾向我這邊,在我躲閃之前,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在害怕?”

他的嗓音,莫名有些啞。

被他如此灼灼凝視,我有些慌張:“我、我怕什麽啊?”

“怕我說出,那個名字。”他一字一頓,一隻手抬起來,捏住我的下巴,逼我不得不與他對視。

我試圖要躲,他的手指就加了力氣,來阻止。

他盯著我的眼,聲音嚴肅,而又篤定。

“你怕我告訴你,我其實就是何嘉言老爸的私生子,你怕我告訴你,我也姓何……何遲軒,才是我真真正正的名字。”

遲軒的聲音很輕,可是,就在那一瞬間,心底那股子隱隱的預感,宛若焰火般,嘭的一聲炸裂了開來,炸得我幾乎紊亂了意識。

明明是已經隱約猜到了的事情,此時此刻,由他親口說出來,卻依舊驚得我,半晌都說不出一個字。

遲軒雙眸如墨地緊盯著我,他的手指,依舊捏著我的下巴,嘴角,卻緩緩地漾出了一絲苦笑。

“我媽媽喜歡上的那個人,姓何。你也是……”說到這裏,他的神情忽然間柔軟了下來,宛若一隻無辜的小獸,嘴角微微往下壓了壓,他低低地說,“我很生氣。”

就在那一秒,我的腦子裏忽然閃過,他在我們市的賓館裏喝醉了那次,說的那句“她那樣,你也是”,卻原來……

竟然是這個意思。

離得很近地看著他那張臉,我的情緒,在突然之間完全不受自己控製,我想也沒想地張開了手臂,直接就把他給擁在了懷裏。

遲軒原本似乎還要說什麽的,卻因為我這個突然的動作,霎時再也不動,他任我環抱著他的腰身,整個人呆呆的,全然失去了反應。

我把臉頰埋在他的脖頸裏,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低低地喃喃:“所以,你知道這件事之後……就搬了出去?”

他的身子緩緩柔軟了些,漸漸不再那麽僵硬,隻是,語氣裏依舊帶著幾分孩子氣般的咕噥:“我那時,也是剛從小姨那裏聽到所有的事,情緒有些激動……”

“我明白。”

我扯了扯嘴角,卻擠不出笑,隻好下意識地抬起攬在他腰間的那隻手,撫了撫他的背——我不是善於安慰別人的人,言語蒼白的時候,唯有用這種笨拙的動作,表達自己的關切之意。

遲軒自然感覺到了我善意的表示,他微微猶豫了一下,然後低低地開口:“我媽出事之前,對小姨說了一句話——”

“嗯?”我幾乎豎起耳朵來聽。

他湊近我的耳畔,嘴唇幾乎擦到了我耳垂上麵。他用一種我形容不好的、既心疼又鄙夷的語氣,緩緩地吐出八個字——“如有來生,願魯且愚。”

這句話音落定,一滴涼涼的東西,順著遲軒的低笑,滑進了我的脖子裏。

“你看,她還覺得,自己這輩子挺聰明呢……”

我沒有說話。我因為他那滴淚,而渾身僵直。

耳畔,遲軒的嗓音越來越低,笑意也越來越弱,他那好聽的嗓音裏,裹了幾分歎息,低低地咕噥:“笨女人……可真是。”

我的喉嚨口徹底被酸酸的感覺堵得不成樣子,有些倉皇地閉了閉眼,睫毛一顫,眼淚就滾下來了。

軒車來何遲……

何遲軒……

這才是,她為兒子取的真正名字。

正因為那來遲了的軒車,所以,才希冀來生,能既魯且愚吧?

她沒有錯。

是愛情,是錯了的愛情,讓她一輩子都不好過。

第二天一大早,我爬起來就給我家太後打電話。我很認真地對她說:“我要和杜明羽分手。”

我媽似乎是晨練剛回來,說話有點喘氣:“你、你和小軒發生了啥事?”

我說:“沒事,我們挺好的。”

我媽在那邊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說:“做選擇可要看仔細,日後別後悔了。”

我搖搖頭,很堅定:“我不會後悔的。”

我媽還沒來得及出聲,我爸從我媽手裏拿過手機,笑著說:“乖女兒,老爸支持你。”

我笑。我爸對遲軒的愛護,我當然知道,於是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我說:“那行啊,您跟我媽不介意的話,我可就真跟他在一起了啊。”

我爸說:“嗯,那麽好的孩子你不抓緊,被別人搶走了,可別回來朝你媽哭。”

“那是,那是。”我從善如流地應了句,然後最後一遍確認,“您真不介意啊?我好歹比他大五歲呢。”

我覺得,我還沒滿二十三歲,不跟初高中那群小青蔥小粉嫩比,專往那些個奔三的剩女群裏紮的話,我還是挺年輕的,幹嗎沒事非給自己套上個老牛吃嫩草的名號?

很顯然,我爸被我問住了。

這個時候,一直沉默著的我媽,終於冷哼了一聲:“你比人家大五歲,你還嫌吃虧啊?”

我愣了一下,然後忽然之間醍醐灌頂,可不就是這個理嗎?

“受教了受教了!”我樂顛顛地點了點頭,“您忙吧媽媽。”

為免她再跟我提杜明羽,我趕忙掛了電話。我堅信,作為遲軒的堅決擁護者,不用我交代,我爸也絕對會去做我媽的工作。

掛了電話,我身心愉悅地去踹遲軒的房門。

他打開門,露出一張有些疲倦的俊臉來,看見我神采奕奕的,不由得多看了我一眼,然後一開腔,嗓子有點啞:“怎麽?”

我斂了嘴角的笑容,一臉端莊地說:“你有女朋友了。”

顯然是我這話說得太過突兀了,遲軒那雙漂亮的眼睛裏,頓時泛起了一層困惑,下一秒似乎想到了什麽,眉毛頓時就蹙起來了:“不是說了韓貝貝和我隻是好朋友……”

他的話還沒說完,忽然看到了我臉上陡然綻放出來的大大的笑容,猛地呆了一下,然後就悟過來了。

“嗯。”

也許是激動,又或者是喜悅,他那雙黑眼睛一下子亮得不像話,就那麽灼灼地、具有穿透力量似的緊盯著我。似乎是覺得,自己必須說些什麽,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動了動嘴唇,發出了這麽一個沒有意義的音節。

我也盯著他看,覺得他那張陡然由睡眼惺忪,變得雀躍開心的臉,真是賞心悅目、漂亮極了。

就那麽煽情地四目對視了好一會兒,看他愣愣的模樣有點傻,我笑著挑了挑眉毛,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態說:“人家可是頂著老牛吃嫩草的壓力,跟你在一起的,一定要好好對她啊。”

遲軒又驚又喜,神色幾經變幻,最終,凝成了一抹歡喜的笑。

他微笑著說:“好。”

緊接著,趕在我開口之前,他往前邁了一步,靠近我的身子。

“她,是怎麽忽然想通了的?”

他的聲音,和眼神一樣溫柔。

我被看得老臉一熱,不甚自然地撇撇嘴巴:“我哪知道。”下一秒,轉身就要逃。

“別跑。”

腰間忽然被一雙手從後麵抱住了,耳畔傳來他好聽的嗓音,又開心又氣惱。

“說一句她也喜歡我,就那麽難嗎?”

被他緊緊圈在懷裏,我跑不了。

兩人貼得如此之近,我隻覺心髒都在怦怦亂跳。

我推他,卻被他抓住了手。

他盯著我的眼,將剛才說過的話柔聲重複了一遍:“說她也喜歡我,就那麽難嗎?”

耳畔,是他溫熱的呼吸,瞳孔裏,是他開心的笑。

也不知道是怎麽了,迎著他那樣柔軟的目光,我漸漸地變得鎮定了下來,慢慢不再慌亂。

我回望著他的臉,然後,朝他咧了咧嘴角。

我說:“不難。”

我說:“她喜歡。”

他摟緊了我的腰,埋首在我的頸窩裏,低低地笑。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