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的心有一道牆
我對遲軒的班主任說:“您千萬不能讓遲軒退學,您給我三天的時間,我、我來想辦法!”
我能想得出狗屁辦法。
那些女生說得不錯,我不過是一個“狂追校草的女生”,除了臉皮厚些,能想得出哪門子的辦法?
不過,她們說,四班的林錚……
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既然是和遲軒打架的,那,肯定就是男孩子吧?
他是男孩子,我又臉皮厚……
想到這裏,我先前空洞茫然的眼睛忽然間變得炯炯有神了。
餿主意也他媽是主意啊,我激動得幾乎失聲叫出來,眼瞅著周圍人來人往,隻好緊緊攥了攥拳頭,將渾身上下熊熊燃燒的**生生按下。
“拚了!”
我憋著聲音,雙眼直冒紅光,鬥誌洶洶地對自己說。
一路如女戰神附體,我風風火火地衝回了家,翻箱倒櫃地找出了一件白襯衫格子裙換上,衝到鏡子前麵照了照,然後就咧嘴笑了。
不錯嘛江喬諾,挺青蔥的啊。
隻是,青蔥遠遠還不夠,我要的是青春可人。
為了追求盡善盡美,我特意把常年披散下來的直發紮成了高高的馬尾,眼角掃到梳妝盒的角落裏孤零零地躺著一個超幼稚的皮卡丘發卡,牙一咬,拿起來就別腦門兒上去了。
高中生要背雙肩包,翻箱倒櫃!
高中生要穿白色球鞋,飛奔鞋架!
高中生要靚麗逼人,淡、妝、姐、姐、我、會、化!
我雀躍著,激動著,神經質著,終於把自己搗鼓得像模像樣了。對著鏡子一照,我當場豎眉就罵:“誰家姑娘這麽水靈啊!”
……
又對鏡照了N遍,再照下去他們就要放學了。我抄起書包背上,風風火火地就出門了。
等車的時候,隻覺周圍的人都在看我,我竊竊地歡喜著,姐果然還是有魅力的。
這麽一想,我就有些害羞,於是我低下頭,羞澀地抱緊了懷裏的書包。
這麽一抱不打緊,我頓時發現,自己書包是空的。
高中生背著一個空書包上什麽學?!
為追求逼真,我顛顛兒地跑到一旁的報亭去買了幾本青春雜誌,剛好公交車來了,沒仔細看,接過找零抓著書就跑了。
車上,兩個看起來比青蔥版的我還要青蔥的小女生一直在偷偷瞄我,我察覺到之後就挺了挺胸,看什麽看,你們是小蘿莉,咱也是啊!可我挺完胸,她們還在看我,我就惡狠狠地轉頭朝她們看了一眼。
倆小女生一顫,臉皮頓時就發白了。一看這場景,我頓時更加狐疑,往她倆身邊逼近了些,壓低聲問:“你們倆看什麽呢?”出門前我照過好多遍鏡子的,沒問題啊。
兩人齊齊搖頭:“沒,沒什麽……”
一見她們目光躲閃,我的眼神變得凶狠了些,幾乎一字一頓了:“到底看什麽呢?”
想來我骨子裏還是不夠蘿莉的,我那麽一壓低嗓門,倆女生頓時就緊張了,她們倆對視了一眼,然後瑟瑟地抬起手來,瑟瑟地指了指我的手。
“在、在看……你、你那發卡……”
一聽這話,我霍地抬起了腦袋,我發卡怎麽了?我發卡有礙觀瞻了嗎?我發卡是無敵可愛的皮卡丘。不知我為何會突然怒目而視,小女生縮了縮:“你、你發卡上的皮卡丘……快掉了……”
我抬起爪子抓下來,頓時就囧了。難怪剛才等車的時候大家都看我,皮卡丘藕斷絲連搖擺在我腦門兒上的場景,確實值得一看的……車剛到站,我就後麵有狼追似的火速下了車,窗口傳來那倆女生殷切的囑咐:“同學,記得把它扔了啊!”
哎,被小蘿莉鄙視的感覺真讓人感覺沮喪。
耷拉著腦袋往前走了幾步,遲軒的學校到了。想起正事,我不敢懈怠,隨手把雜誌塞進了書包裏,小跑著衝進了學校。
我到的時候很不巧,剛好下午放學,沒頭蒼蠅似的走了一陣,我隨手抓住一個學生問:“高三四班在哪兒?”
那個滿臉青春痘的男生怔了一下,然後瞥了我一眼,姿態傲慢地說:“你也是找林錚的吧?”
我皺眉:“你怎麽知道?”
痘痘男生冷哼:“花癡的女生,我見得多了。”
我看了一眼他臉上密集覆蓋的痘痘,決定不就他這句話發表看法,我說:“那你知道他在哪兒嗎?”
“四班今天籃球賽,操場上唄。”
“操場在哪兒?”
“實驗樓後麵啊。”
“實驗樓在哪兒?”
痘痘男生一聽我這個花癡居然是大老遠來的,臉色頓時更加鄙夷了,他扯出一副我很忙的表情,轉身就走:“你問別人去吧。”
這是歧視花癡的節奏嗎?!
我今天肯定是流年不利,先是車上被鄙視,再是校園裏被鄙視,等到我終於問清了路殺到操場上的時候,籃球賽已然結束,就剩下幾個稀稀落落在打掃場地的人了。
一看這場景,跑得氣喘籲籲的我頓時就崩潰了。我伸手扶住一旁的樹寬麵條淚如雨下,遲軒你對得起我嗎你對得起我嗎?
為了你,我啥都沒得著呢,可就把老臉都丟盡了啊。
經過這一天,我可算是知道了——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什麽“最倒黴的事”,隻有“更倒黴的事”。
我一路垂頭喪氣,像是被人打敗了的公雞,有氣無力地擠在擁擠的人群中顛顛簸簸地到了站,剛剛從公交車上下來,天空一道驚雷閃過,暴雨傾盆而下。
衣服濕透了。
淡妝全花了。
馬尾變成了一綹。
裙子緊緊貼到腿上了。
拖著疲憊不堪也狼狽不堪的身子回到家,一進門,恰好撞上遲軒從浴室裏出來,濕濕的頭發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著水。
我也滴水。
不過我滴的是雨水,而且絲毫沒有他那種美男出浴的驚豔感覺。
像是沒料到我會突然出現,更沒料到我會以這副姿態出現似的,瞧見我,他正擦頭發的那隻手,頓時就僵住了。
我朝他抬了一下手,有氣無力地嘿了一聲,意思是說,你別驚訝,我今晚住這兒。
可是直到我擦過他的身邊快要走到臥室了,他驚詫的目光還停留在我的身上,久久都沒有移開。
我轉過臉,問他:“怎麽了?”
他沒說話,又看了我幾眼,嘴角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像是在笑。可是那抹笑還沒徹底綻開呢,他就又繃了臉,拔腿就走了。
我進了房間,才知道他為什麽會那麽看我——我今天的裝束,確實挺讓人虎軀一震耳目一新的。而我淋了雨之後的裝束,就更值得人虎軀一震後二震,耳目一新後再新了。可惜的是,我淋雨之前那番挺青春逼人的形象,所有不該看到的人都見到了,唯獨我最想要他見到的那位——林同學,偏偏沒見著。
功敗垂成啊。
洗了澡,換了正常的衣服,我擦著頭發去敲遲軒的門。
他打開門,看著我,眼睛好像特意往我身上掃了一下。
下一秒,他的眼中極難察覺地綻過了一絲笑,然後迅速恢複常色,漠然地說:“怎麽?”
他的表情很漠然,聲音也很漠然,可是眼睛卻是緊緊地盯著我,那副神情,在我看來,竟然好像是在隱隱期待著什麽似的。
他期待什麽?我困惑不解。
我發誓,我其實本來準備問他吃飯了沒的,可是聽到他聲音那麽冷,突然間我就想起了我倆先前不愉快的事情,心裏有點堵,到了嘴邊的關心頓時轉成了很客套的一句。
“你還是不準備跟老師解釋嗎?”
他皺了皺眉,眼神中很快地閃過一絲失望,然後瞬間冷了一張臉:“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被噎得不輕。
他撩起眼皮看我一眼,冷冷地說:“還有事嗎?”
“沒了!”我憤怒咬牙,轉身就走。
不用我管!不用我管!不是欠你媽媽一條命,你以為以你那副破性格老娘稀罕管啊?!今天白白因為你丟人了!
我又氣又窩火,加上今天的經曆實在是九曲十八彎,什麽東西都沒吃,倒頭就睡了。氣怒交加之下,想睡好沒那麽容易。睡到半夜,我開始覺得熱,就迷迷糊糊把身上的被子踢了。沒過多久,我又覺得冷,眼都沒睜地把被子扯過來蓋上,居然還是冷得不行。
我的第一反應是——我不會是今天不知不覺中中了毒吧?
下一秒,白光刺眼,我下意識地抬起手擋住了眼,手臂被人從臉上扯了下來,一道清冷的聲音在我頭頂綻開:“吃藥。”
我大驚,真中毒了?下意識地就要往後縮。
頭頂那道聲音說:“你病了。”
那也不要你來解啊,啊啊啊!再往被子裏縮一縮。
清冷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後變得有些惱火:“不吃藥你明天沒法上課的。”
胡扯!我正準備再往裏麵縮,胳膊上一緊,整個人被人從被子裏拎出來了。我大驚失色,用強的?下意識就要掙紮。耳畔一聲冷笑,下一秒,我的兩條手臂都被製住了。一隻很漂亮的手湊到了我的嘴邊,掌心幾粒藥丸,命令的口吻說:“吃藥。”
我愣了一下。然後……我聽出這道聲音來自誰了。我麵色呆滯地張開嘴,麵色呆滯地吞了藥,麵色呆滯地喝口水,麵色呆滯地把藥丸咽下。
我心裏想著,好丟臉啊。喂我吃藥的那位,依舊是一副冰山臉,把我塞進被窩裏。事已至此,唯有閉眼裝死。
第二天醒來,我神清氣爽的,隻記得昨晚好像做了個迷糊的夢,一覺醒來,什麽低落啊懊惱啊暴走啊之類的情緒早已煙消雲散,隻剩下滿腔的鬥誌,又重新熊熊燃燒了起來。
我起床的時候,遲軒已經走了,我樂顛顛地跑去洗臉刷牙,然後,就開始了返老還童的裝扮大業。昨天那套衣服淋濕了,隻好換一套,白色T恤配天藍色修身九分牛仔背帶褲,頭發披散下來,劉海兒用卡子別上去,露出額頭,再穿上我剛買沒多久的淺色帆布鞋——活脫脫一個十七歲充滿朝氣的高中美少女呀。
對鏡照了幾遍,確定沒有皮卡丘在腦門兒上打轉兒,我很滿意,抄起書包就出門了。一路很平和地到了遲軒的學校,我心想,不錯,看來今天諸事皆宜。
接下來,就是在哪兒等著圍追堵截林錚的問題了。
我到的時候,剛好是課間休息時間,這次我學乖了,沒抓著男生問,扯了一個一看就很乖巧很本分的女孩子,詢問了一下四班的位置所在。
四班在走廊的盡頭,旁邊就是一個小陽台,還有一節課就放學了,我決定看一節課的風景打發時間,於是穿過走廊上三五交談的人群,往陽台方向前進。
卻沒想到,我剛把爪子搭上陽台的門,就聽見裏麵傳來低低的啜泣聲。我動作一頓。
一道女生的聲音連帶著哭腔傳了出來:“我、我真的很喜歡你!”
我一僵,下一秒,獸血嗷嗷沸騰起來。
她她她她……她是在告白!
有八卦不聽的人,是傻子。
回頭瞅了瞅身後的人,都各自在聊著,根本沒注意這裏,於是我竊笑著,不著痕跡地調整了一下站立的姿勢,將耳朵盡可能貼近陽台的門。
我沒有偷聽癖,真的。
我就是想聽聽她怎麽說的,待會兒麵對林錚的時候好借鑒一下。真的。
我調整姿勢的時候,男生也不知道說什麽了,等我再聽的時候,就聽到那個女生很激動地說:“你根本就沒有喜歡的人,我知道!”
“你、你、你其實也喜歡我的,隻是你不好意思說!”
我一聽這話,頓時翻了個白眼。姐們兒,前後兩句自相矛盾我就不說了,可你這是表白,不是要撕票啊。
果不其然,男生什麽都沒有說,現場氣氛頓時就有些尷尬了。
我默默地記下了,待會兒絕對不能這麽對林錚說。
女生渾然不覺尷尬,獨角戲還演得挺來勁兒的,相信我,她的語氣真的一點兒都不像是在表白,反倒像是在發表演說。
“我們從高一的時候就是一個班,到現在已經三年了,整整三年,我對你有感覺你是知道的,你對我怎麽可能沒一點感覺?”
男生依舊沒說話。反倒是我,八婆兮兮地撇了撇嘴。
這又不是質量守恒定律,我喜歡一個人整整四年,他不是照樣不喜歡我?
嗯,記下了,也不能這麽說。
“你別拿自己感情淡漠這句話來搪塞我!前幾天有個女生死皮賴臉地追你,你看起來挺不耐煩的,可其實一到快下課你就往窗外看,難道不是在看她來沒來嗎?”
我囧。這女生真的挺全才的,不僅知道推己及人,還知道旁征博引。
“你別走!”
腳步聲響了起來,料想是那男生不耐煩了要走,女生跑過去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今天把話給我說清楚,我堂堂一屆校花,怎麽就入不了你的眼了?你和阿錚打架的事別人不清楚,我可是清楚的!不就是他喝醉了損了幾句等你的那個女生嗎?她確實是既沒長相又沒臉,她確實是個怪大姐,明明說的是實話,你至於那麽生氣嗎?”
咦,三角戀!我激動得幾乎難以控製自己的情緒了,這個時候,男生終於說了一句話,語氣特別冷,隔著門板我都忍不住渾身一顫。
他說:“放開。”
女生聲調抬高:“偏不放!”
男生冷笑了一聲,然後就是衣料的摩挲聲。
料想是那個男生在掙脫女生的胳膊。
再然後,我就聽到那個女生帶著哭腔喊:“遲軒!你今天敢丟下我一個人走,我、我就再也不喜歡你了!”
遲遲遲遲……遲軒?!
我被她最開始喊出口的那兩個字鎮住,石化了似的僵在外麵。
就在這個時候,陽台的門忽然被人從裏麵一把扯開,我突然間失去了重心,直接就摔到了陽台裏麵。
我這一摔,著實驚到了裏麵那兩個人,欲走的男生頓時腳步一窒,而那個女生,則是幹脆尖叫了起來。
我絕望地閉了閉眼,我、真、丟、臉。
咚的一聲悶響,重重著陸,我的第一反應不是站起身,而是火速埋起了臉。
眼角掃到,一雙黑色的帆布鞋停在了我的眼前,我掩耳盜鈴地趕緊閉上了眼,還偏了偏腦袋,希望這張臉不要被他看見。
頭頂一聲冷笑,我的身子應聲一顫。
完了完了完了!
我心如擂鼓地趴在地上,滿腦子裏都是大問號。
他認出我了嗎?
我這身衣服他見過嗎?
我要站起來嗎?
他會直接殺了我這個偷聽狂,還是先羞辱一番再送我上西天?
那雙帆布鞋一直停在我的麵前,我覺得我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兒了。
天殺的,就在短短幾秒鍾之間,我進行了無數次的天人交戰,可是硬是拿不出一個解決辦法來。
最後,就在我牙一咬心一橫想著十八年後老娘又是一條好漢準備站起來的那一瞬,那雙帆布鞋突然轉了方向,毫不停留地走了。
哦也!
劫後餘生,我詐屍一般猛地抬起了腦袋,望著遲軒離去的背影,幾乎要喜極而泣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張帶了淚痕的臉出現在我麵前,她愣愣地看著我,然後越看眉毛就皺得越緊。
“你、你是……那個既沒姿色又沒臉的怪姐姐!”
我露出一抹很謙遜的笑容:“你認錯人了,嗬嗬嗬——”
你才既沒姿色又沒臉,你全家都既沒姿色又沒臉!
一場偷聽,我摔破了嘴角,但是居然還有些意外的收獲。
據那個說話很不招人待見的校花說,遲軒是因為林錚損了我,所以才跟他動起了手來,當時遲軒沒表態,我還真不好確定事情究竟是不是這樣,可是不管如何,我都更得找林錚談一談了。
而且,是徹底改變我原來的作戰方略,“好好”地談一談。
別的事情我做不好,但是守株待兔很簡單,一下課,四班老師剛走,我就衝到了門口,一嗓子吼了出去:“林錚是誰?出來一下!”
四班全體學生頓時被鎮住,齊齊用見鬼了的神情看著我。
我不卑不亢地站著,以為他們是沒聽懂,就又重複了一遍:“林錚。我要見林錚!”
眾人這才大夢初醒,齊刷刷全部轉頭看向教室最後一排。
我跟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就看到了一個個子很高的男生,他染了黃黃的頭發,五官很好看,左耳上戴了一顆耳釘,絕對算得上是帥哥一個。
可是此時此刻,帥哥一副很不爽的表情,站在那裏,皺著眉毛看著我的臉。
我硬著頭皮走過去:“你是林錚?”
他比我高了足足一個頭,就那麽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的臉,很不悅地點點頭:“對。”
身高太有壓迫感,我咽了一下口水,然後不知死活地說了一句:“哦,好,你跟我出來。”
然後不等他反應,拔腳就往外走。
和我一起站在小陽台上麵了,帥哥倚著欄杆,很輕蔑地看著我:“來告白?你這告白方式,可真夠獨特的。”
他的語氣很輕蔑,可是眼睛裏麵,卻蘊著笑。
我沒計較他的自戀,抬起手指著自己的臉,認真地問:“認識我嗎?”
他哂笑:“不認識。”
然後看我一眼,笑意輕佻:“不過,今天你來這麽一出……以後想要忘了,怕是都難。”
我沒笑,依舊指著自己的臉:“這是什麽?”
他愣。
我說:“這是臉。”
他怔愣愈深。
我還是指著自己的臉:“很難看嗎?”
他大概完全把我當作一個瘋子了,臉上的不屑漸漸變成了錯愕:“說什麽呢——”
我往他身邊逼近一步:“我很醜嗎?”
所以說,我其實還是很有禦姐氣質的,我的這幾句話,成功地讓帥哥再也不敢不屑了,甚至臉色略微發白。
他怔怔地看了我好幾眼,然後恍然大悟:“哦哦,你是那個怪姐——”
話沒說完,我一腳踢在他的小腿上麵,皮笑肉不笑地說:“別亂叫,我沒你這個不孝弟弟。”
他齜牙咧嘴地吸了一口氣,眉毛又擰了起來。
我仰著臉看著他,笑吟吟地說:“怎麽,疼啦?侮辱一個根本不認識的女生的長相呢,更沒品吧?”
我抬起手撫著胸口,皺著眉毛,很做作地說:“我說前幾天怎麽心口疼呢,原來,是被人罵啊……”
帥哥雖然是帥哥,可到底還隻是個十八歲的孩子,眼看著躺著都中槍的被侮辱對象找上門了,他像是有些不知所措,那張俊臉又紅又白,居然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了。
我看了他一眼,心頭好笑,臉皮卻是繃著:“說吧,怎麽補償我。”
他怔住:“補、補償什麽?”
我歎了口氣,幽幽地說:“被人罵長得醜,肯定會不開心啊,我一不開心,就會想要多吃的,一多吃肯定會變胖啊,變胖當然就更醜了。”
說到這裏,我攤了攤手:“為了避免我變得更醜再被人罵……你請我吃飯吧。”
學校食堂裏,坐在我對麵的帥哥沒怎麽吃東西,一直在若有所思地盯著我。
我真怕他審美疲勞,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不餓啊?”
他立刻收回視線,搖搖頭。半晌,欲言又止地說:“你今天來找我……是因為遲軒嗎?”
我正吸著可樂,果斷搖頭否認:“為我自己正名來著。”
他立刻就笑了:“你是長得不醜,可也不是什麽天仙,至於為了這事跑來嗎?”
我點點頭:“我不光今天跑來了,昨天為了你還淋得發燒了。”
他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些高興:“你昨天也來找我啦?”
我不明白他高興個什麽勁,很平靜地說:“對啊,昨天就想揍你來著。”
他難得的笑臉,瞬間就垮了。
一起回教學樓的路上,我問帥哥:“遲軒幹嗎打你啊,就為了你那句話?”
他腳步一頓,不肯往前走了。
我看了他一眼,就見到他一副我就知道你是因為他才來的表情,抿了嘴唇,有些不悅地看著我。
我歎了口氣:“你那麽說我,不管他打不打你,我都得來找你討說法,可他要真是因為你說我才打你的,眼看著都要被學校開除了,我總不能不管不問吧?”
帥哥悶了好一會兒,然後才悶聲悶氣地說:“他不會被開除的。”
我說:“啊?”
帥哥抬起臉:“昨天他小姨來了,校長那邊已經說好了。”
摔!
那我今天來幹什麽!
該死的遲軒!昨晚問他的時候,就不能說一句沒事了讓我放心嗎?!
我氣衝衝地轉頭就走,帥哥快步追了上來,臉色有些不自然:“你們倆什麽關係啊?”
我正惱著,脫口就說:“沒關係!”
帥哥困惑:“那我說你幾句他就打我,抽風啊。”
我說:“可不是嗎!”
帥哥步步緊跟:“校花說他喜歡你,不會……真是吧?”
我說:“啊?”
話音落,腳下明明沒有石頭,卻平地絆了一下。
又他媽摔了。
自那之後,我和遲軒之間的關係變得古怪了起來,明明兩人能夠在同一個屋簷之下生活,可是他不跟我說話,我也懶得去找他。
不過,他和帥哥打架的事情好不容易被安撫下來,班主任心有餘悸地對我說:“你讀研是吧?要是課不緊的話,還是每天都來接他吧。我看你接他那段時間,就沒這些事的。”
離高考還有二十天,接就接吧。
就這樣,頂著那些男孩子或鄙夷或嘲笑或同情或曖昧的目光,頂著遲軒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頂著林帥哥一看到我出現先是驚喜再是委屈的怨婦臉,我重新開始了日日不輟地接遲軒放學回家的生活。
還是和從前一樣,我們倆並肩走,隔著好幾步的距離,誰也不跟誰說話。
有時,看著地麵上被落日照出來的影子,我會想,也許,我們真的會像他說的那樣吧?
度過了這二十多天,他考上了一所不錯的大學,然後我們分道揚鑣,回歸之前誰也不認識彼此的生活,再也不會一起走了。
想到這裏的時候,也不知是怎麽了,我居然莫名其妙地覺得,有些空落落的。
這樣的日子一直在持續,直到有一天,我實在被研究生部學生會的事情拖得走不開,去學校接他整整比往日晚了兩個小時。
就是在那一天,我們的關係,出現了微妙卻又詭異的轉機。
我一直記得,那天是六月四日。
按每年的慣例,高三的學生都是要放假兩天在家休整,以備七號八號的考試的。我當然知道這一點,也心想著無論如何要早些去接他,可是那天學生會的事務反常地多,實在是脫不了身。
等到終於可以離開,我便騎了自行車立即趕過去。
難得我遲到,本以為他必定會趁機和朋友一起去喝酒狂歡,最好的情況,也不過是如願以償地不再被我糾纏,自己回家了。
沒想到,我匆匆忙忙地騎車趕到學校時,竟然看到他一個人倚著牆壁站著,明明之前還在朝遠處張望,卻在看到我那一秒,急忙收回了眼神,刻意裝作百無聊賴的樣子。
那一秒,我忽然想到了好多天之前做偷聽狂時聽到的那句話:“前幾天有個女生死皮賴臉地追你,你看起來挺不耐煩的,可其實一到快下課你就往窗外看,難道不是在看她來沒來嗎?”
之前的那些話,和此時他張望的場景漸漸重合,那一瞬,我矯情地覺得,自己的心髒像是被什麽給擊中了。
映在我眼裏的他,明明長身玉立,卻顯得更加孤單落寞,沒來由地讓我內心柔軟了下來。
我忽然就覺得,也許這一個月來,我給他帶來的,不隻是厭煩而已吧?
即使是如今回想起來,我也覺得,那一天,他的反應實在太過詭異了。
見我氣喘籲籲地出現,他先是盯著我看了幾眼,然後嘴角一挑,勾出我早就習慣了的那抹冷笑,一點都不積口德地說:“我還以為,你又遇到車禍了。”
我這會兒心情正好,也就沒跟他計較,看到他擱在腳邊的一個大大的書包,拍了拍自行車的後座,對他招呼道:“來吧,姐姐今天載你回家。”
他冷哼一聲,傾低身子拎起了包,一邊朝我走過來,一邊麵無表情地說:“帶我一起往車上撞嗎?”
我還沒來得及反駁,他已經伸過一隻手來扶住車把,另一隻手卻把我推開,言簡意賅地說:“去後麵坐著。”
我完全沒有想到,貴公子一樣的他,居然能把我們這種普通人才會用到的交通工具騎得那麽好。
或許是聽多了我的讚歎,他有些得意忘形,等到轉過一個轉角遇到一個下坡時,他居然不要命地把雙手一起從車把上撤了開去,嚇得坐在後座上原本抱緊書包的我頓時尖叫了起來。
辱罵與哀求輪番上陣,卻都沒有用,我慌得幾乎要哭了。
這時,他微微側過臉來,泠然動聽的嗓音裹著微風卷入我的耳朵:“你笨啊,抱住我的腰。”
我嚇壞了,哪裏顧上多想,趕緊遵命去做。
下一秒就發現,當我的手環上他的腰那一秒,他那被幹淨的夏季校服蓋住了的腹腔,微微動了一下。
該是在笑。
也不知到底是怎麽了,明明隻是一抹連聲音都未曾發出的笑,卻讓我的臉瞬間像是著了火,紅得一塌糊塗。
他的眼角不知怎麽掃到了,冷哼了一聲,雙手終於規規矩矩地歸位,放緩了車速。
接下來,就是高考。
高考那兩天,我這個旁觀者居然比要上戰場的他還要緊張。兩天的考試,我覺得漫長得像是兩年。
每一天考完,他都會給我打電話——雖然我也覺得尷尬,但是不得不承認的是,自從他騎車載我回家那天之後,我們的關係的確變得友好了許多——他在電話那端平靜淡定,我在電話這邊囉囉唆唆。
到了該報誌願的時候,他忽然間又恢複了之前對我的冷漠態度,完全不允許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我進行任何參謀和指導。
我又惱又氣,不明白他之前那幾天態度明明已經變好了,怎麽突然之間就又變回了最初那副疏離隔絕的樣子。
我有好幾次想要找他理論,卻被他直接拒之門外。
就這樣,我氣惱,他疏離,這種情況僵持了許久,直到……
直到他收到了錄取通知書,我才知道,他報的誌願,竟然就是我所在的學校。
——N大。
就是這樣的遲軒。
就是這樣終於漸漸地和我熟絡了起來的遲軒。
就是這樣自己對我冷顏冷麵卻因為別人羞辱了我幾句而對人揮拳相向的遲軒。
就是這樣一口一句高考之後我們再也不要見麵卻報了我所在學校的遲軒。
就是他,大一下學期居然揚著眉一臉無所謂地對我說,他女朋友懷孕了,要回來找我拿錢。
原本混沌的大腦瞬間驚醒——難道……女朋友懷孕什麽的,隻是他隨口扯過來氣我的借口?
這麽一想,我突然間就有些不安起來。
畢竟已經是晚上了,他一個人跑出去,還帶著一肚子的氣,如果出了什麽事,我真的會愧疚一輩子。
我趕緊抓過手機來,沒想到,打他手機,竟然無人接聽。
“好吧。”
我拍了拍自己的臉,起身去換外出的衣服,剛走一步不小心被地上的拚圖絆住,險些摔倒,不由得撇嘴嘟囔:“誰讓我欠你的。”
穿戴整齊之後,我看了看表,十一點半。
半夜三更的,早就過了末班車的時間,考慮到步行的長途跋涉性,我果斷決定啟動座駕——自行車。
臨出發,我不死心地又給他打了一個電話,一如既往地無人接聽。
猜都猜得出來,我們倆剛吵過架,即使看到了,他也會裝作沒看到的。隻是,我還是發了一條短信給他,我說要去學校找他,讓他看到短信給我回個電話。
二十多分鍾後,我氣喘籲籲地趕到了大一新生的宿舍樓下。
我大學四年就是在N大上的,當然清楚N大的本科生宿舍一直貫徹著十一點熄燈十一點半公寓樓落鎖的變態習慣,可讓我沒想到的是,我隻是晚了那麽十幾分鍾,樓下的宿管阿姨就擺出了一副絕不通融的嘴臉。
畢竟有求於人,我隻好耐心解釋:“是這樣的阿姨,我也是這所學校的學生,今年研二。我弟弟住在這棟公寓,我一直聯係不上他,所以想看看他在不在這裏。”
燙了鬈發的阿姨大半夜被我吵醒,明顯帶著怒氣:“那也不行!學校是有規定的,說是十一點半落鎖那就絕對不許人進來,再說了,哪有小姑娘進男生宿舍的道理?你要是著急就想別的辦法,不急就回家睡覺去!”
我哭笑不得:“您就幫幫我——”
“我沒那工夫!”
鬈發阿姨不容置喙地甩給我那麽一句話,轉身就劈劈啪啪地回自己屋繼續睡覺去了。
我吃了個大癟,卻又無處發作,悵然若失地在男生公寓門前站了片刻,卻也無計可施,隻得有氣無力地轉身離開。
我沒想到,推著自行車走了沒多遠,居然會在此時此刻本該沒有什麽人出沒的校園裏,碰到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那道身影,我曾經注視了整整四年。而此時此刻,他就站在幾步開外的昏黃路燈下,正麵色複雜地看著我的臉。
我緊緊地攥著車把,愣愣地站著,居然有些不敢上前。
何嘉言。
見到迎麵而來的我,何嘉言的驚訝並不比我的少。
畢竟,這是自打他和別人在一起之後,我躲了他足足三個月之久,我們的第一次會麵。
在看到我身邊還有一輛自行車時,他清雋眉眼裏的詫異,更是完全遮蓋不住了。
我注意到他抱了一滿懷的書,明白他是剛從圖書館回來——N大圖書館徹夜不閉,恐怕也就這一點,能讓人稍覺欣慰了——於是我勉強擠出了一抹算得上是明媚的笑容,寒暄道:“學到這麽晚?”
“嗯。”似乎是沒料到我會同他說話,他的眼睛亮了亮,掩不住的驚喜。他很快很快地點了點頭,脫口就問,“你這是……”
我故作輕鬆地聳了聳肩,順口溜出撒謊的話來:“我也剛從圖書館出來,這不,正準備騎車回住的地方。”
我自認和何嘉言沒什麽更多的話要說了,正準備開溜,卻沒想到,他盯著我看了片刻之後,嘴角微微抿住,低低地說了一句:“你說謊。”
我剛剛動了動的身形,瞬間窒住,心底因為他那句嗓音低沉卻又百轉千回的“你說謊”而怦怦地亂跳著,卻努力控製著自己,千萬不要抬頭去看他的臉。
我這人一向這樣,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時,隻好以沉默來應萬變。比如此時此刻,我就抿緊了嘴巴,不說話,隻認真扮演低眉順眼。
果然,幾分鍾後,他終於不再等我解釋,反倒重新起了一個新的話茬。
“我好久沒見你了。”
他的聲音很輕,裹著夜風,傳入我的耳朵裏有一種說不出的好聽。他有些猶豫地說:“這幾個月……你好像一直都很忙。”
他不說這句話倒還好,一提這句,我也想起了我們如今的關係早已不同往日,不由得淡了心緒,連我本來想要裝出的滿不在乎的姿態都懶得營造了,索性淡淡地說:“我最近一直有事,謝謝你關心。”
我前後驟然轉變的態度,讓他清秀的麵龐瞬間微微漲紅,他猶豫了幾秒後,眼神複雜地看著我,有些著急地說:“喬諾,關於談嫣的那件事,我一直想對你解釋……”
聽他提起這些,我的心底忍不住有些澀,麵上卻努力淡淡一笑,開口打斷他的話:“現在很晚了何大少,我明天還要早起上課,先回去了。”
擦肩而過的那一秒,我清清楚楚地聽到他低低的一聲歎息。
終歸是心有芥蒂,我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有出息到留給他一個瀟灑決絕的背影頭也不回地就離開,於是趕在自己失態之前,趕緊騎上車子鉚足了勁猛蹬,以求盡快離開現場。
騎車回家的一路上,夜風如刀割,寬闊的馬路上空曠無人,隻有我這個傻子一邊笑,一邊控製不住地眼淚往下砸。
遲軒說,我喜歡一個人整整四年,我為了那個人,特意留在N大讀研,他說對了。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這個我喜歡了足足四年的人,原本是可以和我在一起的。
就在我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他身上的那段日子,我喜歡的這個人,被和我一向敵對的女生,挖了牆腳。
我被甩了。
遲軒那麽冷漠地對待我,我並不委屈,我隻是懊惱,我真是蠢,我什麽事情都做不好,什麽人,都留不了。
我真是恨死了自己這副沒出息的樣子,要找的人沒找到,反倒遇見被別人搶走了的準男友。早知道會撞上這種情況,今天出門前就該查查皇曆,看那上麵是不是寫著——不宜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