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等到遇見你

第四章 誰還記得,當年一諾

遲軒不鬧著走了,也就沒必要傻站在客廳裏爭論了。

各自洗臉刷牙回自己的房間,打開電腦忙了一會兒之後,我忽然想起了客廳茶幾上那份合同,就打開門偷偷溜出去拿。

怕被遲軒發現,我貓著腰,躡手躡腳的,誰想剛把合同攥在手裏,一起身,正好看到他打開房門,走了出來。

我嚇得不輕,還不死心地試圖把合同往身後藏。

他走近,洞若觀火地看我一眼,伸出手:“拿來。”

我尷尬地笑:“不、不好吧,私、私密信件。”

他挑眉:“真是私密信件,那也是我的吧?”

我撇撇嘴,不情不願地從身後拿了出來遞給他。

他的眉眼裏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笑,看了我一眼,也不說話,拿著合同就進浴室了。

我惴惴地站在外麵,不久後,聽到馬桶的抽水聲。他從裏麵出來,一雙深邃的眼睛看著我:“衝走了,放心了吧?”

被識破了心思,我太尷尬了,隻好顧左右而言他:“嗯,我忽然想起來還有事要跟同學討論,晚安了啊。”

落荒而逃。

第二天是周六,我沒有課,臨睡前連鬧鍾都沒定,準備睡個大好覺。沒想到,剛剛早上六點多,就被捶門聲給弄醒了。

我渾渾噩噩地下床,開門,臥室門口站著衣裝整齊的遲軒。

我愣,睡眼惺忪地問:“有事嗎?”

他竟然嫌棄地看我一眼,命令道:“回去換衣服。”

我的腦袋迷糊著,根本就沒明白他在說什麽,隻聽到“回去”這兩個字,我嗯了一聲就準備關門。

說時遲那時快,他一隻胳膊伸過來,果斷扶住門框,讓我關不了門的同時,眉毛微挑著道:“不是讓你接著睡。”

“那幹嗎?”

“穿衣服,去學校。”

我瞬間醒了:“去學校幹嗎?”

“排練。”

這下,我更不明白了。

“你去排練拖著我幹嗎?我晚上會過去看的。”

“你換不換?”他眉毛一皺,作勢要伸手拽我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睡得皺皺巴巴的粉紅色卡通睡衣,又看了一眼明顯缺乏耐性的他,屈服了。

換完衣服,下了樓,就見到先下來的他單腿支地騎在我那輛自行車上,漂亮的眉毛蹙著,明顯等得不耐煩了。

我小跑著過去,他的眼睛迅速地在我身上打量一遍,然後發話:“上車。”

一路上,我困得睜不開眼,還得強撐著。

眼瞅著他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不由得暗暗腹誹,周扒皮,這麽早叫人起床!

到了學校,我從後座蹦下來,手裏還拿著在路邊買的尚未喝完的奶茶。奶茶有些涼了,我猶豫著還要不要喝。

遲軒看我一眼,騰出一隻手來從我手裏奪過奶茶。

“別喝了。”

我伸手就搶:“大哥,這是我早飯啊。”

他皺起眉,揚手把奶茶杯扔進幾步外的垃圾桶,出口的話絲毫不留情麵:“你該減肥了。”

我正為他多管閑事氣結,卻見他的目光越過我,朝我身後望了過去,漸漸地,嘴角勾出了一抹冷笑。

我轉頭:“你看什——”

“麽”字還沒出口,看清來人,我臉上的表情就凝固了。

遲軒看我一眼,似笑非笑:“你們聊,我去存車。”

我下意識地想要跟他一起去,以便避開站在我身後的何嘉言,誰想身形剛動了一動,就被叫住。

“喬諾。”

我在心底歎了一聲,不情不願地轉過身,訕訕地看了他一眼,咧嘴幹笑:“你今天也在學校?真巧啊。”

任何人都聽得出我這不過是一句客套話,可是何嘉言卻不。他好看的嘴唇微微一動,明確地表明立場:“不巧,我是在這裏等你的。”

見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我,我的臉色不由得繃了起來:“如果還是為了你和談嫣的事,那就不用多費口舌了。我們本來就隻是朋友而已,你和誰談戀愛是你的自由,完全不必向我請示的。”

“隻是朋友,”他喃喃重複,清秀俊逸的一張臉上泛起苦澀的笑意,“你……真的隻當我是朋友?”

四年了,何嘉言。我喜歡你整整四年,如果不是談嫣,我恐怕還會繼續喜歡下去吧。你說,我是不是隻當你是朋友?

我壓下心底那股子沒出息的酸澀,故作釋然地笑了一下:“以前的事都過去了,你也知道,我最近在帶法學新一屆的本科生,實在沒時間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我回頭看了一眼倚著自行車冷眼旁觀的遲軒,重又看向何嘉言:“如果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我不敢給他說話的機會,轉身就要往遲軒那邊走,卻聽到何嘉言苦笑著說:“喬諾,以前的你不是這樣的,你明知道我們之間絕對不隻是朋友那麽簡單,如今何必說這種話?”

我頓住腳步,卻沒回頭:“以前不隻是朋友,又怎樣呢?現在,”我微微閉了閉眼,“現在還能做朋友,就不錯了。”

“你真狠。”

他聲音中的苦澀完全掩不住:“我們以前相處的那些時光,說不要你就可以徹底不要了。你的心……可真狠。”

“是嗎?”

我狠嗎?

我的心明明在一陣一陣地絞痛著,麵上卻隻能冷硬如鐵:“那你要我怎麽做?你已經和談嫣在一起了,你已經讓所有認識我們的人都知道,我江喬諾被甩了,你已經和她成了眾人皆知的金童玉女了,還要我怎麽做?”

我轉過身來,惡狠狠地盯住那張我喜歡了四年多的清秀麵龐,一字一頓地說:“何嘉言,就算你曾經是我的神,是我的天,可也總該給我一個低下頭去休息的時候吧?”

想起過往,我越說越是悲涼:“我不可能一直仰視你,不可能的。我江喬諾也有自尊,在我欠了別人一條人命,在我嘔心瀝血地努力報恩的時候,你在做什麽?你沒有陪我,你沒有安慰我,你做的是和談嫣一起研究了一個課題,然後就和她正式出雙入對了。”

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像是瞬間就把力氣給耗盡了。我疲倦地看著一臉困窘的何嘉言,閉了閉眼,低聲說:“你要我怎麽做呢?要我……給你何嘉言做小嗎?”

這句話聲音太輕了,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把它給刮跑了,我甚至不能肯定,何嘉言是否聽到了。扔下這句,我再也在原地站不住了,轉過身,拖著腳步走向不遠處的遲軒。

等我走近,遲軒似笑非笑:“你還好吧?”

我舉起手:“打住。你敢多問一個字,我立馬發飆。”

他輕嗤一聲,一副凜然之色:“我才懶得聽你們說什麽。”

“謝謝您了。”每次見到何嘉言,我都像是被抽了氣的輪胎,蔫了吧唧的,連遲軒的冷嘲熱諷都懶得回敬了。

“我說,”走了幾步,遲軒忽地側過臉來,少年好聽的嗓音裏滿是疑問,更夾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幸災樂禍,“他們做的什麽課題啊?”

我仰起臉,一臉悲憤地看向他。

“這就是你懶得聽嗎?”

整整一上午的緊張排練,我一點都沒看進去,中場休息的時候,肖羽童遞過一瓶水來,一臉擔心地問我:“姐姐哪裏不舒服嗎?”

見她一臉的擔心,我強打起了幾分精神:“應該是昨晚沒睡好吧,沒事的。”

“可你臉色好差。”肖羽童緊張兮兮,“不然,去校醫院看看吧?”

“我沒那麽弱,放心吧。”我搖搖頭,笑著推她,“快過去,又要開始了。”

抬頭的時候,恰恰撞到一道視線,遲軒。他微微眯了眼,正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他的身旁,當然站著陰魂不散的談嫣。

想起他昨晚說的不跟談嫣玩了那句話,看來應該是糊弄我的。我撇撇嘴,也懶得深究他們離得那麽近了,迅速轉開了視線。

為了節省時間,午飯自然是訂好了的盒飯,肖羽童和我坐一起,一直嘰嘰喳喳地說著各種明星八卦,明顯是想要逗我開心。

我配合地笑笑,轉過臉,看到談嫣端著盒飯走到遲軒的對麵,她笑著傾身說了一句什麽,就挨著他坐下了。

我抿著嘴,看了兩眼,誰想,恰好遲軒抬眼朝這邊看了過來,和我撞了個正著。

見他看我,我做了個“嘁”的口型,收回了視線。

眼角掃到,他低了頭,很快很輕地笑了一下。

一下午的排練後,就是晚上的正式晚會了。

看過幾遍排練的我對節目並沒有太大的興趣,加上晚上有事,所以準備去看幾眼就溜。

肖羽童果然沒有讓我失望,台風非常穩,倒是遲軒穿著正式主持服裝出場時,讓我著實錯愕加驚豔。

他一開口,我甚至有一種時光倒流的錯亂之感,我居然像是看到了……四年前舞台上,那個讓我驚為天人、一見鍾情的何嘉言。

何嘉言,何嘉言。

今天一早碰到他,然後一整天腦子裏都是他那張臉。

我咬著牙,低聲暗罵自己:“真沒出息……”

晚會很順利,我沒什麽可擔心的了,有談嫣坐鎮,這裏確實不會再有什麽我可以幹涉的事了。為了方便提前撤,我本來就坐在靠近門的位子,眼看快到見導師的時間了,就起身悄悄往門口走。

前麵的座位上,有校長副校長和院長以及各種老師,我不敢張揚,所以隻顧低著頭沿台階往外走。

剛走了幾步,口袋裏手機振動,我邊快步向前,邊拿出查看。

“很好。”

發件人:遲軒。

我渾身莫名抖了一抖。

我已經走到了中間,沒有再回去的道理,隻好硬著頭皮繼續向前。

每走一步,背上,都凝著一道灼熱的視線。

猜也知道,是來自於“讚揚”我很好的那位。

沒想到,剛走近門口,胳膊忽地被旁邊座位驟然起身的人一扯,我完全來不及反應,就被那人拖進了報告廳外的一片黑暗。

報告廳內燈火輝煌,更加襯托得外麵綽約昏暗。忽然被人拽住胳膊拖到了外麵,我實在是又驚又怕,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地調動起了手腳,對那人展開了章法全無的踢打。

“喬諾!”那人似乎被我的反抗弄惱了,語氣不善地喊了一聲我的名字。

聲音隨著夜色卷入耳朵裏,莫名有些熟悉。

我停止掙紮,有些好奇地盯住那人的臉仔細看了看。

“蘇、蘇亦?”沒想到會是他,我瞬間尷尬地呆在了原地。

直到坐在甜品店的桌前,往嘴裏塞了一口冰激淩,我還是有些驚魂未定:“你有病啊大哥,有什麽事兒不能用電話短信聯係,非要搞人身劫持?”

蘇亦無力地撐住額頭:“有些事,必須當麵才能說清楚。”

我極其困惑地看了他一眼。

蘇亦盯住我的臉:“上次咱們說的事,還算不算數?”

我愣了好一會兒,硬是沒有想明白,究竟是哪一個上次,我們又說了什麽事。

蘇亦看懂了我的表情,頓時露出一副很是受傷的神色:“我就知道!你說要和我交往是騙人的!果然嘛,當時就冒出來了一個砸場子的兒子,這會兒居然徹底就忘了這茬事!”

交往?兒子?

我的腦神經終於開始恢複運轉了:“做你女朋友的事?”

那天,蘇亦同學明明已經判了我死刑,這會兒居然又拐回來找我重商大計,我頓時有些不太敢確定,忐忑而又困惑地看向他:“可、可那天你不已經對我沒興趣了嗎?”

“不是‘那天’,是‘一直’。”

蘇亦看著我,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情,麵帶不屑地糾正我的語病:“你那什麽表情啊?本來就是。別看這會兒我麵前坐著的是你,但至今我腦子裏晃著的,可還是你小時候穿開襠褲的樣子——你自己說,我能對你有個屁興趣?”

外人麵前一直裝溫文爾雅的蘇亦突然出言如此低俗,我氣得直跳腳:“怎麽說話呢你!”

蘇亦裝作自知失言地捂嘴,眼底卻都是促狹的笑:“忘了,忘了,說漏嘴了!在學校裏,咱倆可是一直在裝不認識。”

我哼:“那也不能怪我吧,是你緋聞女友太多,又換得太勤,敢讓她們知道我是你蘇大主席的青梅竹馬,我還要不要活了?”

蘇亦點點頭,一臉的嚴肅:“也是。尤其是你後來不甘於做青梅竹馬,居然打著想要做我女朋友的主意,那就更不可原諒了。”

我的嘴角抽了一抽,很努力很努力地壓製著胸腔中澎湃呼嘯的怒氣,卻依舊有一股強烈的想要掀桌的衝動:“姓蘇的!就你那水性楊花朝三暮四自戀自大的個性,我覬覦你個屁!”

蘇亦掀起眼睫,閑閑地看我:“不覬覦你那天幹嗎黏我身上不下去?”

我怒:“那是做戲,做戲!”

“別是假戲真做了吧你?”

“你自戀病又犯了才是!”

一直吵到結賬,不少人都偷偷拿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我和蘇亦,轉過身去的時候,我朝著蘇亦咬牙切齒:“每次跟你出門,一準兒得丟人!”

這還沒算完。

等到剛鑽進出租車,我的手機就振動起來,掏出來看了一眼,我眼皮直跳,一腳踹到了正準備鑽進車裏來的蘇亦身上去:“老娘要見導師,導師!因為你全給忘了!”

為了表示歉疚之意,蘇亦提議送我回住的地兒去,一聽這話,我警鈴大作地搖頭加搖手:“不用不用,到齊家路放我下去,我自己走回去就成。”

蘇亦不依,拿他勾人的桃花眼瞟著我的臉:“不是吧,你幹嗎防我防成這樣?總不能是……家裏藏有男人?”

我是誰,哪能被他這麽一句話就給詐出來。一邊劈劈啪啪地摁著手機給同學回著幫我請假的短信,一邊麵不改色心不跳地說:“屁話。我要是有男人,還能拉你回去騙我媽啊?”

蘇亦想了一下:“也是,”轉頭就又問我,“那上次那個是誰啊?喊你媽那個。”

我眼皮直跳,心底暗罵蘇亦幹嗎記那麽囧的事記這麽清,嘴上卻是裝瘋賣傻地回著:“哪個?喊我媽?有你這麽罵人的嗎蘇亦?我就長得那麽老啊?”

蘇亦兩隻手舉起來,做出暫停的手勢:“江喬諾你別裝,上次是你喝醉了,我可沒醉。”

我撇了撇嘴,無賴到底:“反正我不記得了,你別問我。”

“我說,”蘇亦若有所思地盯著我,好一會兒才忽然冒出來一句,“你不是有什麽事瞞著家裏吧?”

我心尖一跳,麵上卻是做噴笑狀:“瞞什麽?我跟人私定終身,並且已經偷偷生了一個兒子?”

“那還不至於,”蘇亦回憶了一下,“那小子看起來怎麽著也得十七八歲了。”

你原來也知道二十多歲的姑娘生不出十七八歲的兒子這個道理!那你上次還裝什麽正義凜然不可侵犯,那麽不給我麵子!

內心腹誹著,臉上我卻硬撐著沒表現出來。蘇亦又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這才嘀嘀咕咕地轉過了臉去。

我以為這事就算混過去了,誰想在齊家路我死命要求下車的時候,胳膊突然被蘇亦從後麵給拽住了。

我扭過臉,就見他一臉嚴肅地對我說:“諾諾,你在學校再怎麽胡鬧我都不管,但如果有什麽大事,你可千萬別瞞我。”

這是他時隔許久第一次叫我諾諾,我呆了好一會兒都沒反應過來,回過神的時候,出租車已經揚長而去了。

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我揉揉臉,迎著夜風往住的地方走回去。

我一邊走,一邊念念叨叨:“我當然不能說啊笨蛋。敢讓我爸媽知道一個陌生的女人因為我而命喪黃泉、她的臨終遺願就是讓我照顧她兒子的話,我爸媽不立刻殺到北京來才怪。”

這麽多年來,我早已經習慣萬事不讓他們擔心了,關於遲軒的這件事實在非同小可,不到萬不得已,我自然絕不會說。

回到家,遲軒坐在沙發上,該是剛洗完澡,身上穿的是居家的T恤和褲子,正拿著幹淨毛巾在擦頭發。

見我回來,他瞥了我一眼,與此同時,手上的動作也是隨之一頓。

他的背微微往後倚,眉眼很是安靜地看著我,明明眼神中有探究,嘴上卻並沒有說話。

我瞬間想起了那條隻有兩個字的短信,趕緊先聲奪人:“晚會怎麽樣?大獲成功吧?我們要開班會,中途就得撤,所以沒看到結尾就——”

他看了我一眼,從沙發上起了身,一邊往浴室走,一邊淡淡地說:“不會因為你不在,就影響效果的。”

我剛換完鞋,聽見這話不由得抬起臉,對著他的背影吐了一下舌頭。

他放下毛巾走過來,漂亮的眼睛在我臉上掃了一下,然後就冷嗤一聲:“開班會還有雪糕吃?真是好待遇。”

一聽這話,我條件反射般地抬手往自己臉上摸。

遲軒冷笑:“心虛了?”

我訥訥:“我心虛什麽。”話雖如此,手指卻下意識地在自己臉上尋覓著該死的雪糕殘跡。

“蠢。”少年嘴唇一動,清清冷冷地吐出了這麽一個字,然後微微俯身,修長的手臂準確無誤地執住了我胡**索的那隻手。另一隻手的指尖卻在我的麵頰之上輕輕劃過,帶出一線柔軟的涼意。

我困窘地道著謝。

下一秒,才發現,因為我依舊站在門口的關係,他那身體微微前傾、伸手執住我手腕的動作,很像是把我給拘在了他與房門之間的空隙裏。

是曖昧而又危險的姿勢。

我的麵部溫度迅速飆升。

“嘁!”他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神色變化,俊美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欠揍的冷笑。

冷笑完,胳膊終於撤了回去。

壓迫減除,我在心底暗暗呼出了一口氣。

進門就鬧了這麽一出,以至於洗澡的時候我用洗麵奶洗了兩次臉,生怕再留下什麽殘跡。等我從浴室出來的時候,遲軒已經不在客廳了,想來是回房間去了。

卻沒想到,我滾回自己房間打開電腦,盤著腿正縮在椅子上看動漫看得不亦樂乎的時候,旁邊忽然傳過來一句:“不覺得很幼稚嗎?這種東西。”

我霍然回頭,然後就看到自己**坐著一個手長腿長的少年,我大驚失色,重心一個不穩就從椅子上跌了下去。

遲軒丁點想要出手相助的意思都沒有,一邊冷眼旁觀,一邊評頭論足:“白癡。”

我忍辱負重地自己從地上爬了起來,不忘仰起臉對他怒目而視:“你不回自己房間睡覺,賴在我這兒幹嗎?”

他坦****地答:“我電腦壞了。”

“所以?”我眯了眯眼,很是警惕地盯著他。

他沒說話,眼皮卻是耷拉了下去。

我正狐疑,難道我猜測有誤的當口,他一個矯健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氣嗬成地完成了拔電源、搶電腦和轉身就走的係列動作,留下我目瞪口呆地愣在當地。

幾秒鍾後,我霍然回神,拔腿就往外追。

恰好趕在他摔上房門之前,一隻手堵住將要閉合的門,一邊朝他怒吼出聲:“遲軒!強盜啊你!老娘我要看動漫,看動漫,今晚大結局!你把電腦還給我!”

雖然顧及著我塞在門縫裏的那隻手,可他到底還是沒半分想要物歸原主的意思,不僅如此,還很是不要臉地爭辯著:“那麽弱智的東西,有什麽好看的?”

我怒火熊熊:“那是我的電腦,我愛看什麽是我的事!”

他堵住房門,手指卻開始劈啪地在鍵盤上摁了起來:“你的就是我的。客廳裏有電視,要看就去看那個。”

我怒:“你怎麽不去看電視——”

他終於把臉從門縫裏露了出來,卻是一臉的不耐煩與挑釁:“你想係統崩潰?”

“嗯?”

他微笑著:“咱們倆誰都別想玩。”

我恍然大悟,繼而咬牙切齒:“你、你狠。”

他誌得意滿地飄飄然轉身,也不怕門外的我隨時可能衝進去。

眼看著自家電腦落入魔掌,我卻無計可施,恨得牙齒幾乎要活生生給咬碎。

那一晚,我把冰箱裏儲存的蘋果全給吃了,一邊咬一邊惡狠狠地罵著遲軒。他倒是打遊戲打得甚High,全然不管縮在沙發一角的我多麽無聊。

更可恨的是,無聊還不是最讓人惱火的,最令我想要抓狂的是,我等了整整一周的動漫結局終於上演了,可是我的電腦好好的,我人好好的,卻隻能坐在這裏眼睜睜地看著別人霸占著我的電腦,刷BOSS刷得眼冒紅光。

到了後來,吃著吃著就累了,罵著罵著沒勁了,我迷迷糊糊地爬起身,晃悠到遲軒的房門口時,正看到他一臉嚴肅地盯著屏幕,該是廝殺正酣。

我嘟囔了一句“惡魔”,轉身往自己房間挪去。

癱在**那一秒,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遲軒這渾蛋,為什麽沒趁我洗澡的時候把我電腦抱走?

再一想,哦,對,他不知道我開機密碼。

這渾蛋。

腹誹著腹誹著,我就睡著了。卻沒想到,就連睡夢裏,都能有人來搗亂。

我夢到了何嘉言。

在夢裏,那個時候我們關係很好,不像現在這麽冷淡。

我好像是剛買了電腦,喜滋滋地拉著他一同坐在教室裏看動漫。看著看著,他突然說:“我給你設個密碼,好嗎?”

我說好,他就用纖細的手指在鍵盤上靈活地點了點,然後轉過臉來,朝我笑:“好了。”

我朝那一長串英語字母看了一眼,有些不解。他指著它們,說出了一句很好聽的英語:“Say how much I love you。”

“最後那個H,是何的簡稱。”

他說:“你要一直用這個,不許改。”

就這樣,我的開機密碼,就成了“SHMILYH”。

一用就是好多年。

黑暗中,我突然睜開了眼。

這不是夢。這是殘存在我腦海裏的片段。

白天腦子裏全是他,也就罷了,如今連睡覺,他都來搗亂。

我惱火地爬了起來,接了杯水吞了片安眠藥,氣哄哄地繼續睡。

這一次,我夢見了蘇亦。夢見了我們第一次相遇那一年。

那年我四歲。爸爸所任職的初中來了一位新的女老師,教物理,長得溫婉漂亮,身後是儒雅成熟的丈夫,和一個眉眼漂亮的男孩子。

爸爸扯著我的手說:“諾諾,這是你張阿姨、蘇叔叔和小亦哥哥,以後咱們就是鄰居。”

就這樣,教師職工小區裏,我和蘇亦成了鄰居家的小孩兒,也因為父母關係較好的緣故,不得不成了朋友。

隻是,並不像言情小說或者偶像劇裏講的那樣——我和蘇亦手拉手長大,從兩小無猜的青梅竹馬,變成了羨煞旁人的情侶。

事實上,我和他之間的關係親密度,恰恰是逐年遞減的。

如果說,小學的時候,我們尚且可以一起去上學,等到了初中高中,他那個花心大蝴蝶可是恨不得把我這個他媽媽安插在自己身邊的眼線給甩得遠遠的。

等到了高考的時候,我報了北京的N大,他認定我一心要去北京上學的想法很是媚俗,撇撇嘴,就把自己的誌願報到了上海去。

我們是從小吵到大的,我咬破他的襯衫不知道有多少件,而他揪壞我的發卡更是數不勝數。所以,在聽聞他本科四年之後考研報了我們學校時,我的第一反應,還不是那麽簡單的——這小子吃錯藥了吧?

而是更加有深度的——來我們學校?要不要裝作和他不認識?

事實證明,我確實執行了那個很有深度的想法——蘇亦打電話告訴我他要來我們學校複試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告訴他:“我撐死也就幫你訂個賓館,想要我帶你逛校園和陪你複試,門兒都沒有。”

他立馬以牙還牙:“求你了喬諾,你最好把賓館的鑰匙寄給我,我見都不想見你。”

很顯然,把賓館的鑰匙寄給他是不可能實現的,不管怎麽說我們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所以去車站接他這件事,雖說我並不情願,倒也早早地爬了起來,乘地鐵奔赴目的地。

從出站口裏出來的那一秒,蘇亦張開懷抱就把我給攬在了懷裏,與此同時,嘴上流氓兮兮地說著:“呀,幾年沒見,你胸還是這麽平啊。”

就這樣,我剛剛滋生出來的久別重逢之感,頓時煙消雲散。

把他帶到了訂好的賓館,我頭也不回地就回了學校。一方麵,確實是因為和蘇亦待在一起久了,我們倆勢必得掐架,另一個原因卻是——我第二天也有複試。

體檢,專業筆試,英語口試,專業麵試……

兩三天來忙得不行,我哪裏顧得上姓蘇的流氓,直到第三天晚上萬事應付完畢,這才得空給他打了個電話。

卻沒想到,流氓蘇居然已經踏上回程的火車,剛癱在臥鋪上準備好好補覺。

我的嘴巴張了又張:“你、你要走怎麽不跟我說聲?”

他在那邊打著哈欠:“我自己都要累死了,你也累得不輕吧?再說了,就算你來送我也不會有什麽真心誠意啊。放心吧,過不了幾個月我們就成同學了,到時候有的是時間親密。”

果不其然,被他那個烏鴉嘴說中,他和我都如願考上了研究生,再一次要湊到一起去互相嘲諷和打擊。

蘇亦來到N大報名那天,我盡職盡責地帶著他轉遍了整個校園,等領著他去研究生公寓時,同寢室的男生撞了撞他的胳膊,曖昧地看向我:“女朋友?”

我還沒來得及否認,就見他大驚失色地趕緊撇清:“哪能啊!亂說話,這我哥們兒!”

然後百思不得其解地掉頭過去看向自己室友,仔細求證:“不會吧,你真看著……她像女生?”

我黑著一張臉,摔門而出。

自哥們兒事件之後,我徹底和流氓蘇劃定了楚河漢界——凡在N大校園之內及所有可能認識他和可能認識我的人麵前,我們必須盡職盡責地扮演陌生人。

聽到我這個提議的時候,蘇亦興奮得簡直要跳起來:“萬歲!我這幾天就在琢磨著,怎麽才能不讓你擋我桃花運——”

認識那麽多年,我的耳朵早已習慣將他逆耳的話語進行自動篩選和過濾,微笑著帶上摁了雙方手指印的江氏人造粗糙版合同,施施然班師。

從那之後,我江喬諾和他蘇亦,就成了所有人眼中八竿子都打不著的陌生人。

相安無事地過了研一,學校裏居然沒有人懷疑我們之間的關係。我倆當真算得上是演技派。

至於……喝得爛醉如泥,被他抱著遇到遲軒那次,則純屬意料之外的事。

事情是這樣的——我和蘇亦,分別是老江家和老蘇家捧在手心裏長大的獨生子女,而我的爹娘和蘇亦的爹娘,又都是中國傳統觀念根深蒂固的人——自打我和蘇亦開始讀研,他們四個殷切地向我們灌輸著“孩子,你已經讀研了,年紀不小了啊,談朋友的事再不抓緊,好的可就都讓別人挑走了啊”的觀念。

一言以蔽之,逼婚是也。

可是他們逼婚,逼的卻不是我和蘇亦結婚,相反,世界上最最清楚我和蘇亦是絕對不會走到一起去的人。

基於這種大的形勢,我自然不難想到蘇亦這個絕佳的頂包人選,所以,那一天我灌蘇亦酒灌得格外起勁,好不容易他大少爺鬆了口,認為裝我男朋友的事對他自己好像也有些好處,結果就遇到了遲軒。

一見遲軒,蘇亦臉色就變了,等到聽到他喊我媽,他更是陣腳大亂。

遲軒帶我回家的路上,蘇亦給我發來短信:“死心吧大姐,裝你男朋友已經夠委屈的了,再認個兒子的蠢事,我才不幹。”

就這樣,我一晚上的獻媚喝酒功虧一簣,數百鈔票皆付流水。

真是要……謝謝遲軒。

一晚上都在做那些個破夢,等到早上好不容易迷糊過去了,肖羽童給我打來電話,讓我陪她去看運動會。

我垂死掙紮,無奈敵不過她的死纏爛打,隻好穿衣洗漱往學校趕。

學校裏,操場上戰況激烈,站在樹蔭下麵的我卻是哈欠連天。

肖羽童一臉看不過地捅捅我胳膊:“姐姐!我是拉著你過來看遲軒比賽的,你都要睡著了好不好!”

我往塑膠跑道上瞥了一眼,情緒懨懨地抱怨:“我昨晚一晚上都在趕論文啊,不就是運動會嗎?他參加你來看就好了,非拽著我幹嗎?”

肖羽童不樂意地撇嘴巴:“我不想自己一個人嘛。”

我歎著氣揉揉額頭,轉頭看了看身後的台階,嗯,也不算太髒,索性往上麵一坐,然後仰起臉看向日光籠罩之下的肖羽童。

“那好吧,我坐這兒眯會兒啊,出結果了告訴我。”

沒等肖羽童再皺眉頭,我就閉上了眼。

剛剛眯了那麽一小會兒,口袋裏的手機振動起來,我不情不願地掏出手機瞅了一眼,然後就怒發衝冠了。

是賤人蘇。

我從台階上跳下去,站定,四下張望了一下,果不其然,東北方位一百米開外有一個頎長挺拔的身影,在人群中非常惹眼。

好吧,我承認,之所以能夠在人海茫茫中認出他來,是因為他頭上那頂標新立異的橙色帽子。

我朝肖羽童指了指那邊:“我有點事過去一趟,待會兒回來。”然後趕在她發嗲阻攔我之前,趕緊逃竄。

擠過人群走到蘇亦身邊的時候,他正要跳遠,抬眼瞅見我了,就做了個手勢,示意我等著。再之後,動作輕盈姿態優美地起跳、落定,惹得四周立刻驚歎聲一片。

“被我迷倒了?”等著老師登記完成績,他分開人群朝我走過來,嘴上很是不正經地調侃著,“要來看我比賽直接來就好了啊,躲在那邊裝睡幹嗎?”

我被他惡心得直翻白眼:“天地良心,我真是被別人死拽來的。而且,我根本就不知道大少爺您要參賽。”

“不知道?”蘇亦揚揚眉毛,再一開口,絲毫不掩飾語氣中的抱怨,“研究生部這群老家夥個個懶得要死,我身為主席再不參賽,難道是要研部今年運動會參選名額突破去年隻有三個的紀錄?”

一聽這話,我當場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今年幾個?不會隻有你自己吧?”

“那哪能。”蘇亦麵有得意之色,“下地獄也得拖個墊背的,這是我多年來做人秉承的原則。”

我斂了笑容,鄭重其事地點頭附和:“深有體會。”

說話的同時,我隨手接過蘇亦手裏的比賽卡看了一眼,然後就愣了:“這麽多項目?鐵人啊你。”

“哈,有個比我還慘的,”蘇亦朝我比了一根手指,笑得賊兮兮的,“除了一千五,其他全報了。”

我咂舌:“不會吧?!”

任何稍微與體育掛鉤的運動,都是我的噩夢,真的沒有一丁點誇張。本科時每學期體育課期末考試都是要考八百米的,別人輕輕鬆鬆就能在三分多鍾之內跑完,我再怎麽咬牙拚命也得拖到四五分去。

就為了這個,高二時就拿了國家二級運動員證書的何嘉言,沒少搖頭歎氣地感慨,我不具備運動潛質。

這個節骨眼上沒來由地想到他,我的思緒不由得一窒,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居然已經跟著蘇亦走到塑膠跑道內側的邊緣了。

我定了定心神,隨口問身邊的橙色帽子:“現在比什麽?本科還是碩士?”

“八百米。”

蘇亦收回看向起跑線的目光,然後箍住我的肩膀把我往他自己身前推了推,挑著嘴角幸災樂禍地笑:“碩士的。那個比我還慘的人就要開跑了,背後標號是九的那個男生看到了沒?就他,法碩二班的何嘉言。”

我頓時石化當場。

身後蘇亦渾然不知地用手指戳戳我的背:“仔細看好了啊,學學人家運動天才八百米是怎麽跑的。”

完全沒有了和他互相調侃的心情,我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想要掉頭就走。

蘇亦“哎哎”地喊著,自然而然地拿手拽我胳膊:“來都來了,幹嗎這就走啊?”

“我對體育比賽不感冒,你知道的。”我頭也不回。

蘇亦可不管那麽多,霸道蠻橫地將我拽回來:“好歹也要看完這個。”

好巧不巧,被他扳過身去的那一秒,起跑槍聲響了起來。我根本就沒來得及收回自己那不情不願的視線,就與跑道上麵從我右側迅若疾風奔跑過來的那人,打了個照麵。

蘇亦很是激動地喊:“9號,9號!”

他的喊聲還沒徹底落定,我就目瞪口呆地看到,那位9號參賽隊員衣袂一閃,繼而身形穩穩地定在了我的麵前。

我腦子一蒙,蘇亦也是困惑極了地愣了一下:“嘉言?”

何嘉言恍若沒有聽到,也不開口說話,就那麽突兀地站在跑道上麵,一動也不動,隻用那雙清亮的眸子定定地盯著我看。

直到四周圍觀比賽的人都因為這邊的動靜而小小地**起來了,何嘉言才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原來是因為他”,然後眉目深深地看我一眼,轉身就繼續跑了起來。

蘇亦如遭雷劈地扭頭看向我,一臉的不解與驚詫:“怎麽了這是——”

我閉了閉眼,隱藏掉眼底洶湧慌亂的情緒,嘴上卻在說著:“早說過我是八百米的煞星吧,是你不聽的。”

早說過,我不該來看。

蘇亦再想拖我去看本學院本科生的比賽,我自然是抵死不從。

他一臉挫敗地看著我,居然還妄圖能夠改變我的心意:“不是吧喬諾,好不容易我今天心情不錯想跟你表現得親密些,要不要這麽不給我麵子?”

我舉起一隻手來做阻止狀:“別別別,千萬別,你跟我說這幾句話的工夫,已經有好幾個女生在瞪我了,求你了,放我回家補覺去吧。”

事實證明,僅僅是想要補一個覺而已,不傷天,不害理,卻是那麽難。

我剛要走出操場的大門,口袋裏的手機簡直是見了鬼似的立刻振動了起來。

有那麽一瞬間,我十分天真地想要裝作沒聽到——這會兒能給我打電話的人不多,一隻手就數得過來,無非是突然想要走親民路線的蘇亦,再不然,就是想看運動會、可又覺得運動會無聊,故而需要拽上別人的肖羽童。

鑒於睡覺是王道、補覺比天大的原則,此時此刻這兩個人的電話我都不是那麽想接。可是顯然那人很是執著,手機在口袋裏振動了幾分鍾後,我歎了口氣,認命地接了電話。

我還沒來得及喂,電話那頭,肖羽童的聲音帶著哭腔,很是慌張:“姐姐,遲軒……遲軒跌倒了,你在哪兒啊,你快過來!”

我微微愣了幾秒,然後拔腳就往回跑。

醫務室裏,我有些崩潰地看向肖羽童:“這是怎麽回事?”

遲軒腿上那個傷口很嚇人,居然已經跌出血了。他不是來參加比賽的嗎,怎麽會摔成這樣?

肖羽童撇撇嘴:“誰知道啊,我在看台上看得也不大清楚,反正眼看著他跑得好好的,身後突然冒出來一個人要搶道,直接就朝他撞過去了……”她低頭小心翼翼地去碰遲軒腿上的傷,“這得用了多大力氣啊,跌得這麽慘……”

我朝遲軒看過去一眼,果不其然,那張原本就陰沉著的俊臉,因為肖羽童這句話,瞬間變得更加難看。

“那個,”我斟酌著該怎麽措辭,“應該不是故意的吧?所有賽跑項目都是在塑膠跑道上進行的,難免會有——”

“別跟我提什麽難不難免!”忽然殺出來的女聲,蠻橫地截斷了我的話,再之後,門口露出了談嫣那張怒氣難掩的臉。

她居然一進房門就朝我發難:“江喬諾,都是你們班學生幹的好事!4×100接力裏頭,第二組的3號是你們班的吧?就是他撞的遲軒!”

我張了張嘴,腦子有點蒙:“不,不應該啊,”然後也不等她回答,低頭劈劈啪啪地摁起手機,撥通了班長劉越的電話後,直接讓他通知那位3號同學比完賽立刻到醫務室來。

談嫣冷冰冰地看著我:“裝什麽無辜哪。誰不知道你們2班能人少,擔心拿不到名次,但也用不著使這麽狠的招數吧?”

“怎麽說話呢你!”聽到班級名譽受辱,肖羽童霍然轉頭,氣憤地瞪住談嫣。

我伸手摁住肖羽童,示意她冷靜,抬起眼皮淡淡地瞟一眼談嫣:“話也別說得太早了,等我們班學生來了,再下定論吧。”

談嫣不屑地瞪我一眼,連帶著將憤憤不平的肖羽童也給瞪了,然後走到病床邊上,去慰問遲軒了。

劉越來的時候,是一個人。我愣了一下:“那個3號呢?”

他一臉歉疚地看了看病**的遲軒,然後才看向我,聲音低啞而又窘迫地說:“我就是3號。”

“好啊劉越,你為什麽要撞遲軒!”肖羽童是個小炸藥包,一聽這話頓時就朝劉越躥了過去。

談嫣更是幸災樂禍:“上次晚會就是這位同學出的問題吧?那次沒找你算賬,這次倒又來惹我,你真當我談嫣好說話,還是以為,我不像你們江小導那麽關心自己的學弟學妹啊?”

談嫣的話讓我微微怔了一下,上次晚會?晚會怎麽了?

我下意識地看向遲軒,卻發現他的臉色很差很差,眉毛都幾乎要擰斷了。

遲軒沒有看我,而是用一種很是克製自己情緒的語氣對談嫣說:“談導,我已經說過是自己不小心了,你要怎麽才肯相信?”

談嫣轉臉,麵色因為遲軒的拆台而變得更加慍怒:“不小心?你在參加比賽怎麽可能不小心?明明就是他們2班為了拿名次,故意使用低劣的競爭手段!”

低劣的競爭手段?

難怪碩士專門跳到了法學去讀,可真是會上綱上線。

我咳了一聲,一臉嚴肅地看向劉越:“到底怎麽回事,是你撞了遲同學嗎?”

劉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遲軒,本就內斂的男生瞬間漲紅了一張臉:“是,是遲同學突然變道的……我正要衝刺,根本就刹不住,所以才……”

我愣了一下,是這樣?

可遲軒正跑著,突然變道幹什麽?

他不可能不知道身後有同學也進入了最後加速的啊。

“是這樣嗎,遲軒?”談嫣明顯強壓著怒氣,用一種任誰都聽得出她不希望回答是肯定的語氣問。

我、肖羽童、談嫣、劉越,四個人八隻眼齊齊看向遲軒。

他倒是一臉的淡漠,很是無謂地別開了眼,眼睛盯著地麵,語氣淡淡地說:“我原本就這麽說了的,是談小導不信。”

談嫣惱羞成怒:“跑得好好的你變道幹嗎?”

我莫名奇妙地覺得,聽到這個問題時,遲軒若有似無地朝我瞥過來了一眼,然後視線陡然轉開,滿不在乎地說:“沒什麽,看到了一些不想看見的場麵而已。”

“胡鬧!”談嫣憋了好半晌,總算憋出了這麽一句。再之後,教訓學弟的語句瞬間就流暢了起來,“衝刺的時候突然變道和緩速,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險?明天把八百字的檢討交給我,不然這事班導那兒別指望我幫你瞞!”

遲軒立刻看向我:“我是受害者。”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肖羽童就捅了捅呆站在她身邊的劉越:“你惹的禍,當然你寫!”

劉越立刻答應:“我寫,我寫!不光檢討,遲同學這幾天上課的筆記,我也幫著寫!”

談嫣心疼遲軒,本來發狠話就是為了挽回自己的麵子而已,這下聽到劉越受到懲罰,總算覺得也算下得了台了。她剜我一眼,繼而恨恨甩手離去。

我呼出一口氣,也好,還算圓滿。

當然,這圓滿,有一個十分必要的前提條件——

必須忽略掉,病**,遲同學那幾乎要宰了我的灼人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