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樂
這晚談墨依然睡在她家裏。臨睡前,他乖巧地站在書房門口,對準備回臥室的林稚揮手:“姐姐,晚安。”
“嗯,晚安。”
門被關上,林稚在門背後站了一會兒。
談墨的喜歡衝動又克製,那天在車上的時候她不是不知道他想吻她,但被他生生地忍住了。
包括今天,似乎隻有察覺到她主動的時候,他才會衝破那條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這個年紀,這麽克製對他真的好嗎?
林稚眨眨眼,關燈睡覺。
前一天睡飽了,林稚醒得很早,稀薄的光線透過遮光窗簾的縫隙,揭示著黎明到來的時間。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陽台上,裹著一條薄毯,雙腿蜷在單人沙發裏抽煙。清晨還有濃重的霧,樹葉終於掉光,隻剩光禿禿的樹幹,偶爾有鳥嘰嘰喳喳地在枝頭上飛來躥去,她半閉著眼感受著這座城市的蘇醒。
從前隻有她自己住的時候,無論任何時間她都可以肆無忌憚地弄出聲響,做想做的任何事,現在卻要顧及另一個人。
這種莫名其妙多了些什麽的感覺還真是新奇。
她深深地吸氣,清晨的空氣混著煙霧滾進喉嚨裏。
昨天被她封閉了許多年的情緒終於衝破了理智的圍牆,衝動占據了大腦,她什麽都沒有考慮,隻想把那隻被全世界拋棄的流浪狗撿回家。
現在她冷靜下來想想,這件事最終是要麵對談家的。
先撇開談爍不談,談父和談爺爺……
她想想就覺得棘手。
要是被他們知道了,他們會怎麽看待這件事?
她先跟哥哥在一起,後來又跟弟弟在一起……
連她自己都覺得秦何知說得對,她是不是“海後”?
還有談墨,本來他在談家的生存環境就處處受限,會不會因此惹上麻煩?
這些事談墨可能考慮不到,但她不能不考慮。
她習慣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工作上無非是那套人情世故,利益相關的事情才最簡單。
一旦牽扯到感情,尤其是談家這種錯綜複雜的關係,她一時還真想不出對策。
繁雜的思緒左衝右撞,她又覺得現在想這麽多毫無意義,他們才確定關係,未來究竟會如何還都是未知數。
隻是從理智來說,現在最好的處理方式是瞞著外界。
打火機“啪嗒”一聲,她又點了支煙,心情安定不少。
“姐姐?”
聽到身後有響動,林稚回頭,發現談墨不知什麽時候醒了。他頭發淩亂,睡眼惺忪,披著外套站在客廳裏,裏麵穿著之前落在她家的T恤。
“你怎麽醒了?”
他的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啞意,有種魅惑力。
林稚忽然想聽他再多叫幾遍姐姐。
談墨趿著拖鞋走到她身邊。
陽台隻有一張單人沙發,是她平時晴天的時候曬太陽用的。她沒想過有一天有人會跟她並肩坐在陽台上。
談墨也不講究,就拿了塊靠墊坐在她身旁,把頭擱在她的腿上,閉著眼睛嘟囔:“你不困嗎?你再回去睡會兒。”
林稚看他這副困得不行的樣子,又有點兒羨慕年輕人充沛的睡眠。
“嗯,你困了就回去睡。”
他閉著眼睛搖頭:“不要,我陪你。”
林稚垂眸,把毯子分他一半。
“你的手怎麽這麽涼?”一陣冰冰涼涼觸到談墨,他下意識地躲閃,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塞回毯子裏,迷迷糊糊地問,“現在暖和點兒了嗎?”
一到冬天林稚就手腳冰涼,大概是有點兒供血不足。
“你不嫌冷嗎?”她輕輕地推拒了下。
“不嫌,我冬天都喝冰水的。”他吸吸鼻子,“對了,跨年你有安排嗎?”
林稚一想,好像是馬上到年底了。
但她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也就是說,下個月月初美院就要評定出合作的畫廊,雖然她認為Floréal有相當強勁的競爭力,但陳眛的忽然出現還是讓她忍不住懸心。
“嗯?”沒得到回答,談墨捏了捏她的手。
“……”林稚回神,“三十一號那天是假期,下班之後我應該沒什麽事。”
談墨又低低地“嗯”了一聲:“那你想不想去看煙火?”
這麽一說,林稚想起來,溪山那邊有跨年煙火秀,這段時間本地的媒體都在宣傳,還出了各種看煙火的攻略。
溪城的旅遊宣傳一向做得不錯,官方也總是能想出全民娛樂的活動。
隻是林稚不大有興趣。
她不喜歡湊熱鬧,尤其是人多的場合。
但……一次而已,她也不是對浪漫過敏。
於是她點點頭:“好啊。”
“那到時候我去接你。”
談墨的聲音聽起來挺愉悅。
“嗯。”
談墨好像真的很困,不一會兒就不再出聲。
抓住林稚的手粗糲溫熱,她的座位比他的高出一截,她的手腕這麽一放,正好擱在他的胸口上。她清晰地感受到手背後觸著的硬朗線條。
從前她畫過不少人體,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托陳眛的福,在不敢出現任何失誤的高壓下,她精益求精,對結構認知得很清晰。
她對所有美都抱有欣賞的態度。
在她過去的印象裏,談墨的身材自然比不過那些人工雕琢的完美雕塑,但依然足夠惹眼。
談墨就睡在她的腳邊,頭發毛茸茸的,毯子從他的肩頭滑下來,露出鎖骨,再往下,是撐滿T恤的胸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年輕又鮮活。
她動動手腕,握著她的那隻手微微攥緊,將她的手完全貼著他的胸口。靜了片刻,林稚伸出手指,把指尖當成畫筆,順著他胸口中央的那條凹下的線輕輕地描畫,像從前的無數次臨摹。
談墨忽然就睜開了眼睛。
林稚垂眸看他,神情坦然。
“姐姐,”他的喉嚨艱澀地動了動,眼角充著血,聲音啞得不像話,“這可是早上……”
“……”
林稚輕輕地咳了聲,收回手,下地穿拖鞋,把毯子全蓋在他身上:“你坐著吧,我去做早飯。”
她走時甚至還記得帶走煙灰缸。
她去廚房又抽了支煙才徹底清醒,回想剛才,禁不住搖搖頭。
色令智昏啊,林稚。
聽說林稚徹底跟談爍結束了合約關係,秦何知急著要給她開香檳酒慶祝。
談墨在學校複習,林稚在外麵逍遙多少有點兒不好意思,但她一直覺得戀愛之後要有屬於自己的時間和空間。秦何知也深知這一點,所以除非提前約好,否則她跟林稚小聚從來不會帶男朋友。
兩個人商量後,秦何知直接帶著酒到林稚家,林稚負責叫外賣。
晚上七點半,秦何知如約而至,剛巧在樓下碰到外賣小哥,順手把外賣也一起提了上來,時間掌握得剛剛好。
秦何知去洗手的時候看到全套的洗漱用品,瞬間就懂了,衝出來讓林稚講前因後果。
之前談墨那兩次借宿,事後林稚都會把他用過的毛巾、牙刷之類的東西扔掉,因為沒想著會有下一次。
林稚也沒打算藏著,從櫥櫃裏拿出兩個高腳杯,邊拆外賣袋,邊給秦何知講來龍去脈。原本秦何知還聽得好好的,一聽林稚把錢都還給了談爍之後,猛地一放杯子:“你把錢還他了?!你多虧啊?!”
“你當心點兒,這對水晶杯是客戶送的,很貴。”
林稚打開香檳酒,氣體頂出瓶塞,發出“砰”的一聲,好像真的在慶祝什麽。
結束也意味著新的開始,林稚給兩個杯子裏邊倒酒邊說:“算了,他也沒少照顧我的生意。”
利益雙方,自己吃點兒虧沒關係,就怕別人覺得吃虧,萬一再遇上心眼小的,以後難免要找自己討回來,到時候怎麽討、討多少可就不好說了。
何況,她也怕談爍自認為是受害者,從而去為難談墨。
“你是真對談爍一點兒感情都沒了。”秦何知剛才急著給自家閨密出頭,這會兒很快想通了其中的利害關係,嘖嘖搖頭,“林稚,你狠起來是真狠啊。”
林稚聳聳肩。
“不過,明明合約沒剩多少天了啊,你再忍忍不行嗎?”
林稚沉默片刻,輕聲道:“我不想再看著弟弟受委屈了。”
他那麽委屈地追在她身後,她有點兒舍不得。
她舍不得讓他繼續等了。
“完了完了,林稚,認識你這麽多年,我第一次見你心軟。看來新歡確實比舊愛好啊,”秦何知神秘兮兮地湊過去,“來,說說吧,你跟弟弟進展得怎麽樣?”
林稚瞥她:“你是想問進展到哪一步了吧?”
“說說,說說,我就想知道讓我們女神心甘情願下凡的弟弟到底有多大魅力。”
“我們剛在一起幾天,能有什麽進展?”
“可他不都住在你家裏了嗎?”
“那是周末,他爸知道他們兩兄弟打架,又偏袒談爍。談墨不想回家,我睡主臥,他睡書房。”
秦何知一口酒差點兒噴出來:“你們倆各睡各的?他怎麽忍得住的?弟弟是不是不行啊?”
林稚往她的手裏塞了兩張紙巾,免得她弄髒桌布,然後又想起談墨那天早晨的樣子……不太像不行。
林稚是正常的女人,尤其是談墨無論是臉還是身材都足夠好,更重要的是,她喜歡他,這也就意味著他對她有吸引力,有欲念很正常。
但她也沒有急成這樣……
談墨雖然年紀小,但骨子裏的教養也許讓他想給予林稚足夠的尊重。
一切都等水到渠成。
她們正說著,正主剛巧發來微信。
“你在做什麽?”
林稚無視秦何知旺盛的好奇心,撐著臉,回:“我在跟朋友吃飯。”
那邊停了一會兒:“那回家注意安全,需要我接你,你就給我發消息。”
林稚剛想說她們就在家裏,手機卻驀地被秦何知抽走。
眼看著秦何知劈裏啪啦地打下一行字,林稚急著伸手去搶,卻剛好碰倒了酒杯。在酒杯和手機之間,林稚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等她看到內容的時候已經無力回天。
秦何知發的是:“弟弟,有腹肌嗎?”
林稚想撤回已經來不及了,談墨似乎正守著手機,看到之後秒回了一串省略號。
接著,他又回了第二條,難言地乖巧:“有。”
秦何知怕林稚再搶,幹脆直接背過身去,又回:“發來看看。”
“……”這下林稚跳進黃河裏也洗不清了。
秦何知搞了個大新聞,心滿意足地把手機扔給林稚:“我看弟弟是不敢對你動手,等你主動呢。”
林稚揉了揉額角:“你這樣顯得我特別貪圖美色。”
“貪圖美色怎麽了?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有追求美的權利好嗎?!”
林稚沒再理她,又給談墨發:“剛才是我的朋友,她喝多了亂說話,你別在意。”
這次談墨倒是沒秒回,對話框變成正在輸入。許久,他才發來:“那你想看嗎?”
事情一時間超出了預料。
林稚盯著那句話,不知道該怎麽回複。
回複“想”嗎?這會不會顯得她特別急迫?
回複“不想”嗎?她也沒必要騙他……
桌子另一邊,秦何知已經探頭過來:“弟弟說什麽?他發照片了嗎?”
“……”她怕秦何知再亂說話,就先收起手機,“他被你嚇著了,沒敢回複。”
“噫,怎麽可能?現在的孩子都玩得可開了。”秦何知不甚在意地翻了個白眼。
林稚以為這個小插曲就算過去了。
“對了,大禾最近在忙什麽?”
林稚想起之前大禾跟她說的關於郵箱的事情。
“他回老家了,說是要處理點兒事。”秦何知抿了口酒,“不然你以為我能這麽輕鬆地出來喝酒啊?上回喝完之後他都不讓我再喝了。”
林稚點點頭。大禾應該還沒查出明確的信息,否則會通過秦何知轉達給她。林稚也沒急著催,準備等他回來再說。
不過這倒是提醒了林稚,後半程嚴控秦何知的酒量,怕她再喝多了回不了家。
林稚送走秦何知,收拾完餐桌,刷牙的時候看到手機有兩條五十分鍾前的微信消息。
她咬住牙刷,滑開屏幕。
置頂的對話框有一個紅點,M發來了一張圖片。
照片背景似乎是在寢室的洗手間裏,散發著暖黃色的光源,裏麵的人沒有露臉,修長的手指勾起衛衣的邊緣,露出棱角分明的腹肌,人魚線一路蜿蜒至運動褲的邊緣,連手臂上的血管都清晰可見。
跟著還有一條語音,似乎是怕被人聽到,談墨將聲音壓得很低,壓抑又猶豫:“這樣可以嗎?”
“……”
就連林稚這種看過也畫過那麽多完美身材的人,都不能否認這張照片的衝擊力,而這種衝擊力又來自她的男朋友。
林稚吐掉牙膏沫,用清水漱口,抓著毛巾正在想應該怎麽回複時,手機忽然在洗手台上瘋狂地振動。
未知號碼來電。
這麽晚,誰打的電話?
她驀然生出不好的預感,清了清嗓子接起來。
“喂,您好。”
“您好,請問是Floréal畫廊的林經理嗎?”
這種詢問方式讓林稚不由得皺了皺眉,但她還是客氣地說道:“是,您是哪位?”
“我是《溪城晚報》的記者,今天網上有一段關於Floréal畫廊的相關視頻,引起了比較高的關注度和討論度,不知道您是否清楚?”
林稚直覺不對,扔下毛巾去書房打開電腦:“什麽視頻?”
“發布視頻的人聲稱貴畫廊的安保人員因為一位觀眾隻看畫不買畫就對其進行驅趕,導致這名觀眾受傷,請問您知情嗎?”
這時候林稚已經鍵入關鍵字,一則轉發評論都有幾百條的視頻出現在熱門裏。
視頻隻播放了幾秒,林稚就認出視頻中出現的是上回在畫廊裏鬧事的那個人。
拍攝角度有限,而且是第三方視角,她隻能看出保安的確和他發生了肢體上的碰撞,其中有一段,保安的後背還完全擋住了另外一方。
接著,他在保安麵前猛地摔倒。
這麽一看,的確很像保安不合規地使用了過於激烈的行為導致觀眾受傷。
事實上,林稚之前從監控中看到保安的確是阻攔了他,但絕對沒有暴力地推搡,觀眾也是自己情急之下無意摔倒的。
而且那則視頻的發布者很狡猾地把重點轉移到了這個人“隻看不買”上,明顯在惡意激化矛盾。
林稚隻看熱評就能發現這一點。
“哪家畫廊啊?說出來讓我們避個雷。”
“店大欺客,覺得我們平民百姓不配欣賞高貴的藝術品唄。”
“人家可是高端畫廊,銷售人員都不拿正眼看你們,買不起還想看畫?人家巴不得你們趕緊走人,哈哈哈——”
在一眾負麵評論中,倒也有明事理的網友評論:“讓子彈飛一會兒,說不定這個人做了什麽違規的事情,保安才阻攔的呢?”
下麵立刻有人回:“哎喲,你是畫廊請來的水軍吧,群號碼多少啊?有錢大家一起賺。”
“……”
林稚往下一翻,相關新聞有好幾頁。
“林經理,您在聽嗎?”
“嗯,我在。”
現在被記者追問,林稚在沒有確認公關口徑之前不能輕易作答,說多少、怎麽說都有技巧,但她也不能因此就避而不談,這反而會給媒體理由說她在逃避,甚至是心虛。
“……”她定了定神,“是這樣的,我才看到視頻,其中有一段視角是明顯缺失的,相信你也能發現。現在畫廊已經下班了,等明天上班之後我會立刻跟員工核實情況。另外,我們的保安都進行過非常嚴格的培訓,絕對不會在觀眾沒有違法違規的情況下對觀眾進行幹涉。”
說到這兒,她停了停:“最後,我們畫廊麵向全社會開放,非常歡迎熱愛藝術的朋友們前來參觀,我們從不把畫當成商品,跟我們合作的藝術家們也非常希望能通過作品與更多的觀眾交流。”
她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圓滑又強勢,記者沒挖到什麽新聞,訕訕地掛掉了電話。
林稚根本沒等到第二天。她直接打通公關同事的電話,讓對方連夜做一份公關預案。
另一頭她又緊急開了個會,讓畫廊所有一線員工務必保持高度的禮貌和警惕,要是有人問起,拒絕回答任何關於那場意外的問題。
但輿論已經明顯有上升的趨勢,緊接著,有一篇名為《畫廊究竟是為誰而開》的報道聞著熱度而來,也成功地造成了輿論導向和影響。
第二天更是直接有人上門譴責。
趕巧的是,監控視頻已經被畫廊拿去公安局作為物證備案,一時無法取回。
畫廊缺少了最重要的“物證”,隻有一紙聲明根本無法讓人信服。
可畫廊要是不在這個當口解釋,之後熱度過去,就更沒人會記得他們的澄清,人們隻會記得他們畫廊的保安“打人”。
林稚坐在辦公室裏,閉眼揉著額角。
有人敲門,小徐推門進來,小聲地叫了聲“經理”。
林稚抬頭:“怎麽樣?”
“我們已經安排公關同事去和視頻發布者溝通了,暫時還沒有得到回複;媒體那邊也聯絡上了,有一些負麵報道看看能不能先做刪除處理。”
林稚點點頭。
近年隨著互聯網的高速發展,藝術的載體形式越來越多,從前隻被一小部分人所認知的內容也逐漸被推廣給更多的看客,與此同時,也引發了各式的觀點和討論。
其實這是一件好事,有關注度才有更廣闊的市場,也會讓更多的人願意以藝術為生。
但負麵新聞也會因此更受關注。
林稚放在桌上的手機驀地振動。
小徐的匯報應聲而止。
從早晨開始,打給林稚的各式電話就不斷,有媒體記者打來采訪的,有下屬匯報進度的,還有一些合作方打來電話詢問情況的。
最棘手的情況就是最後一種。
林稚這會兒已經麻木了,自認為任何事情都不能再讓她有所觸動。
於是她翻開手機。
韓望的名字赫然其上。
林稚頓了頓,示意小徐自己要先接個電話,小徐識趣地出去了。
見門關上,她才接起來:“學長?”
“林稚,有件事情……不過你應該很快也會知道了,就是你們畫廊出的事,現在影響到校方的篩選。”韓望開門見山,“Floréal可能會落選。”
“……”
林稚攥緊了手,又鬆開,平複呼吸後才說:“嗯,我知道了,謝謝學長。”
“林稚!”在她準備掛斷前,韓望忽然出聲。
林稚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學長還有事嗎?”
“沒……沒什麽。”韓望頓了頓,“就是覺得挺可惜的,我知道你為這次合作做了很多的準備。”
“嗯,”她冷靜道,“我也非常理解校方,學校也有學校的考量,趕巧出了這麽一檔子事也沒有辦法。”
這是Floréal的“黑天鵝事件”,在厄運降臨的時候沒有人能預知。
“……”韓望欲言又止,“那個……”
林稚微微皺起眉:“學長,是不是有什麽不方便說的?”
韓望吞吞吐吐一陣,最後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一般:“就是你之前跟我打聽的陳老師,不跟Floréal合作是他的主張,其實組委會本來還想等你們回應之後再做決定……”
電話掛斷後,林稚在座位上坐了五秒鍾,接著拿起外套和包到前台告訴小徐自己要出去一趟,讓小徐有事隨時跟她聯絡。
林稚一路把車開進美院裏。
她在藝院的走廊裏碰到陳眛。
林稚這時候還能保持最基本的禮貌,打了個招呼就往院長的辦公室走。陳眛在身後叫住她:“你找院長啊,院長最近出差了。”
他的聲音和煦輕快,聽起來對她的出現絲毫不意外。
林稚站住,轉身看著他。
院長不在,林稚少了最強有力的支持,所以陳眛先下手為強,通過組委會先將Floréal按死。畢竟畫廊出事是事實,無論之後再如何發展,哪怕等院長回來也無力回天。
好一招趁火打劫。
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陳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聲音帶著令人作嘔的惋惜:“不是老師要故意卡你,同等情況下我肯定更偏向你,畢竟你是美院的學生,這裏也是你的母校,我又是你從前的老師,我們當然很希望能促成這次合作……”
後麵的話林稚沒有聽進去,她隻覺得“老師”這兩個字從陳眛的嘴裏說出來十分可笑。
見林稚沒什麽反應,陳眛又露出那個自以為主宰一切的笑容,連平時佝僂的背都挺直了幾分。他轉身走向勝利。
“陳老師。”林稚忽然出聲。
陳眛停下來:“你還有什麽事情嗎?”
美院的走廊裏每隔一段距離都做了圓形的展示空間,左右都鑲著做出各式花紋的水晶玻璃,采光比普通的教學樓的要好。
兩側的牆壁上則掛著往屆優秀畢業生的作品,展示著未來藝術家們的天賦與榮譽。
林稚就站在不知是前輩還是晚輩的畫作下,沉靜地開口:“我很感激我現在的這份工作,它在我最困難的時候讓我能吃飽飯,給了我現在的生活,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我也很滿足。”她優雅地笑笑,“我不貪心,就隻想做好工作而已。這次跟美院的合作,Floréal是完全有實力承辦的。”
“你無法接受這個結果也在情理之中,但事實就是如此,我也沒有辦法。”陳眛的表情藏在反光的鏡片下,他終於不再是那副老好人的樣子,“你的努力我也看到了,但無論你成功還是失敗,又跟我有什麽關係呢?”
“關係很大啊,要不是陳老師以前的‘悉心教導’,怎麽會有我的今天?”她向前一步,再也不會因為他毫無緣由地謾罵而瑟縮起身體。今天她踩了雙高跟鞋,比他還要高出一些。她就靜靜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本來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我也不想再翻舊賬。但是現在,既然你不讓我上桌吃飯,就別怪我掀桌了。”
陳眛的臉色一變。
過去那個因為他的嗬斥而哭著連夜改畫的小女孩兒,早就在日複一日的磨礪裏練出了一顆鋼鐵般的心髒。
“這麽看陳老師確實老了。也是,這麽多年了,老師也該老了。”她打量著陳眛沉下的臉,平淡地說道,“而我,也不是以前那個任打任罵的林稚了。”
林稚回畫廊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來孫衡和其他幾個核心骨幹開會。
公關那邊已經聯係過媒體,在反複溝通後,媒體答應將那篇有成見的報道下架,同時也會發澄清報道,發表前會先由Floréal過目。
隻有一家本地的大媒體始終聯係不上。
公關同事說會繼續聯係,林稚點點頭,也沒什麽別的好辦法。
接下來,他們就等拿到錄像之後,用Floréal的官方號發布一條聲明。
但影響已經造成,後續即使再澄清,影響力也很有限。不會有見風使舵的營銷號替他們說話,爆點和熱度已經在事發時就賺夠了。
輿論這種東西,先出手的就是贏家,無論事情真假。
但這也是眼下唯一的解決方法。
她分配完任務,同事們各自回去幹活,方才緊繃的神經霎時間鬆懈。林稚隻覺得胸口悶得幾乎難以呼吸。她打開窗戶,從煙盒裏抽出支煙,在嘴裏咬著,倚著窗邊出神。
幹燥的煙草混著薄荷的涼氣充斥在鼻尖,因為辦公室裏不能吸煙,她隻能有一下沒一下發泄似的咬著煙嘴。濕冷的空氣衝淡了煩躁,她這才覺得好受一點兒。
她籌備了幾個月的合作,功虧一簣……
林稚狠狠地咬牙,濃鬱的薄荷氣味霎時間充滿呼吸,涼意從鼻腔內漫上去。
Floréal才出事,陳眛已經忙不迭地要投井下石。
說不定還會有人因此誇他“大義滅親”“大公無私”,對之前的學生沒有絲毫偏袒。
雖然剛才撂下了狠話,但林稚其實根本沒有回擊的思路。畫廊這頭她已經自顧不暇,損失了跟美院的合作也隻能說是雪上加霜罷了。
她打開微信,想跟公關那邊再確認一些細節,手指滑過屏幕,驀地看到一個純黑色的頭像。
林稚這才想起來她已經一整天沒有回談墨的消息了。
最後一條微信還停在那張曖昧的照片上,她對照片內容沒有做任何表態和回複,仿佛就像她無動於衷……或者對照片的內容並不滿意。
而談墨也沒再發過任何消息。
那個純黑色的頭像仿佛是在無聲抗議。
林稚換位思考,覺得對這張照片視而不見還挺傷人的。
她微微措辭,發送:“抱歉,工作上有點兒急事。”
發完後她發現這好像完全是公事公辦的口吻,但她現在也沒心情解釋,隻能找補:“照片很好看。”
發完她就想撤回,她到底在說什麽?……
“叮咚”一聲,消息秒回。
所幸談墨似乎並不打算計較,也根本沒接她的話,直截了當地問她:“我今天幾點去接你?”
林稚這才想起來,今天已經是三十一號了,晚上就是約定好的跨年。
她幹脆把這事兒忘了。
林稚回:“咱們先去吃飯?去哪裏吃?我下班直接過去,這樣比較省時間。”
那邊的人靜了靜,發了個地址過來:“打車來。”
林稚愣了一瞬,然後了然,跨年可能堵車,騎摩托比較方便。
明天是公休日,大家也從昨晚忙到現在,林稚在工作群裏提前發了跨年大紅包。
群裏瞬間熱鬧起來,表情包不斷刷著屏。
林稚也湊熱鬧,搶了一個金額不大不小的紅包。
處理完手上的事情後,她難得準時下班。
跨年夜的飯店全都爆滿,談墨也不知道怎麽訂到了位置。林稚在一片擁堵中艱難地下車,選擇步行一公裏,到飯店的時候談墨果不其然已經到了。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羽絨服,裏麵是件黑色襯衣,見她來了,牽了牽嘴角:“冷嗎?”
林稚裹了裹上衣,嘴硬:“不冷。”
這算是家本地的網紅店,早早就已經滿員,林稚進來的時候門外還排著長長的隊。
談墨拿著手機點菜,頭也不抬地問:“你這兩天很忙?”
服務員來倒熱水,林稚說了聲“謝謝”後,才對談墨“嗯”了一聲。
“忙到連男朋友的消息都沒時間回嗎?”
“男朋友”這個詞從談墨的嘴裏說出來的時候,林稚心裏暖了一下,又覺得他莫名其妙地可愛。她看他低著頭,一副隱忍又欲言又止的樣子,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臉。
談墨停下翻菜單的手指,終於抬眼看她:“做什麽?”
“沒事,你快點兒點菜吧,我要餓死了。”
吃飯的時候林稚接了幾個畫廊的電話,有的通話時間時間長,談墨就默然地吃飯。
等她掛掉最後一個電話的時候,菜都冷了。
戰線拉得太長,她也沒了胃口。
吃完飯結賬的時候,林稚低聲說了句:“對不起。”
這回她是真心實意的。
要不是顧及談墨的感受,林稚真想把這頓自己幾乎沒怎麽吃的飯錢結了。
談墨一言不發地走出飯店,林稚跟在他身後,路邊停著他那輛黑色的摩托,在夜晚的人流裏泛出金屬色的光。
有不少人經過時會多看他們幾眼。
談墨卻沒急著開車。他去旁邊的便利店買了瓶熱奶茶塞到林稚手裏,又打量一眼她薄薄的長風衣。
林稚雙手捂著奶茶:“走啊?煙火幾點開始?”
“你累了,我們就回家休息吧。”
林稚愣了一瞬。
她是有點兒累,連吃飯都心不在焉,何況是看煙火。但她也不想掃他的興,撐一撐還是可以的。
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談墨靜靜地看著她開口:“不用勉強,反正我跟你在一起,做什麽都一樣。”
林稚心裏一軟,最終還是點點頭。
他真的很會照顧她的情緒。
這種不符合他年紀的成熟其實讓林稚有點兒難過。
他過去到底經曆了什麽呢?
他怎麽會這麽小心翼翼?
這次談墨的車速保持得剛好,他們向著人流相反的方向去,仿佛在喧鬧的世界裏逆行。
回家後林稚洗漱卸妝,換了家居服,出來後看到一個黑色的絲絨禮盒靜靜地躺在茶幾上。
“原本是想放煙火的時候送你。”談墨坐在後麵的沙發上,見她出來,用眼神示意,“看看?”
林稚卻沒動。她從晚上就生出的愧疚這會兒要溢滿了,最近一樁接一樁的事情讓她根本無暇顧及談墨,更別說準備禮物。
她沒想到他做得這麽周全。
壓下愧疚,她還是露出期待的神情:“什麽東西?”
“你看看就知道了。”
“啪嗒”一聲,盒子鎖扣被打開,裏麵是一對金色邊框貝雕的胸像vintage(複古風格)耳飾。
林稚看出美人兒手裏拿著的長笛,脫口而出:“歐忒耳佩?”
歐忒耳佩,繆斯女神之一,掌管抒情詩與音樂。
談墨笑起來,好像能被她看懂禮物的用意很是開心:“嗯。”
林稚輕輕把耳飾拿出來,冰冷的金屬印在溫熱的掌心裏。她忽然問:“很難找吧?”
“嗯?”
“繆斯。”
希臘神祇在雕塑和器具上出現偏多,更是以主神為主,用繆斯女神做飾品的vintage本來就少,何況還是歐忒耳佩?
“是啊,胡安幫我找遍了巴黎的古董商,還好有他。”他漫不經心地開著玩笑。
心動往往在一瞬間。
無論是口紅還是耳飾,他都在挑選著適合送給她的禮物和場合,讓一切都恰到好處。
她把耳飾拿起來,衝他晃了晃:“你幫我戴上?”
談墨愣了一瞬,接著笑容從眼睛裏溢出來:“好啊。”
林稚拉著他到穿衣鏡前。客廳暖黃色的燈光柔柔地攏在她的身側,像日落時陽光灑在神廟的女神雕像上。
談墨撩開她的頭發,漆黑的眸子盯著那個珍珠一般的耳垂,又看了看手裏耳飾上的針:“就直接這麽……”他微微措辭,“穿過去?”
林稚忍住笑意:“你行嗎?不行的話還是我自己……”
談墨用力地捏了下她的耳垂,在她吃痛時又擁緊她,一隻手替她戴好了耳飾。
“好了。”
林稚對著鏡子歪了歪頭,金屬隨著她的動作熠熠反光。她不得不承認,被藝術熏陶過的男生審美的確獨到。林稚經常瀏覽國內外各種藝術品的網站,見過的寶貝多到記不住,卻依然被這對耳飾驚豔。
這時候她才察覺談墨一直沒鬆開她,他就維持著擁抱的姿勢,從她手裏的盒子裏取出另外一隻耳飾也替她戴好。
林稚偏過頭配合他的角度,鼻尖幾乎擦過他的臉,呼吸就在咫尺之間。談墨卻像沒有任何察覺。他屏息凝視,專注於那隻耳飾如何穿過她的耳垂,就好像那才是一件真正的藝術品。
“好看嗎?”
終於戴好耳飾,他注視著鏡子裏的林稚,眼裏像盛了點兒夏日日落時的粼粼湖水,又低頭在她的耳畔呢喃。
“我的繆斯。”
時間過了十點半,談墨很自然地留下來了。
最近考試周,林稚琢磨他也沒時間過來,早就把書房單人**的床單和枕套都洗了,晾幹後也沒來得及套,就掛在陽台上曬太陽。
所以今天單人**隻剩一張光禿禿的床墊。
洗澡的時候林稚回想著秦何知的話,淋浴間內水汽氤氳,她想著想著,思緒又飄到畫廊的事上,各種想法就這麽沒頭沒尾地在腦海裏亂撞。
洗完澡後她擦著頭發出來,看書房門開著,談墨也沒進去,手裏抱著那套床品站在門口。
林稚看著他笑了:“你不會套啊?”
“不是。”他低下眼,睫毛投出淺淺的陰影,衛生間裏飄出沐浴露的香氣。他就站在這片若有似無的香氣中,輕聲問:“我能跟你一起睡嗎?”
林稚擦頭發的手停了下來。
“就……”他低低地咳了聲,“隻是睡覺。”
“……”林稚繼續擦頭發,“那你把床單扔到書房裏吧。”
睡前林稚習慣刷點兒與專業相關的視頻或者文章。臥室裏有兩個床頭櫃,隻有林稚常睡的一側放了床頭燈,她吹幹頭發倚在靠枕上看iPad(蘋果平板電腦)。談墨逆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慢騰騰地走到床的另一側,掀開被子躺進來。
床陷下一塊。
他側臥背對著她。林稚手指滑過屏幕翻了個頁,清晰地感覺到身邊人不可忽視的氣息。她有點兒心不在焉,看了幾行就扔下iPad,偏頭看著他的後背。
談墨還是穿著那件T恤,肩膀處被撐得寬闊,一隻手臂搭在被子外麵,一動不動地躺著,好像真的是來睡覺的。
林稚默不作聲地看了一會兒:“談墨。”
“嗯?”他依舊背著身。
“晚安。”
她抬手關了燈。
黑暗在一瞬間鋪滿房間。
幾乎是在同一刻,她感到身邊的人翻了個身,像裝睡的人終於願意醒來,他在濃重的夜色裏擁住她。
吻很快落了下來,一開始是輕柔的、細密的,窗外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了雨,雨滴一滴一滴地砸在窗沿上,像一盤散在大理石上的珠子,從濃鬱的雲裏重重地墜下。林稚呼吸越來越急促,下意識地抓住他的衣領,像落水的人攀上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不知過了多久,談墨終於鬆開她。他氣息不穩,血液上下翻湧著,卻一動不動地將頭深深地埋進她的肩膀裏,深深地吸氣。不知是誰的心跳聲如鼓點間奏,比雨聲還吵鬧。
時鍾指在十一點五十九分,幾個呼吸後,數字跳轉,他像是掐好了時間一般,在零點零分零秒的那一刻,在她耳邊輕輕地說:“林稚,新年快樂。”
林稚第一次跟人一起睡一張床,其實不大習慣。
但談墨的身體似乎讓人很有安全感,再加上她這兩天太累,很快窩在他的懷裏睡著了。
床墊好像化作彩色的棉花糖,她沉溺其中,甘之如飴。
林稚一夜無夢。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空了,林稚花了幾分鍾清醒,先看手機消息,接著下地出門。
早飯已經擺在桌上,上麵扣著保溫蓋,談墨坐在他慣常坐的那一側。桌上擺著一台不知道從哪裏來的電腦,他正聚精會神地看著什麽。
林稚走過去。
“你醒了?”談墨停下手裏的動作,電腦就放在一旁。
早餐就是簡單的麵包片、培根、煎蛋配牛奶,談墨端著玻璃杯喝牛奶,眼睛就沒從屏幕上移開過。
林稚咬了一口烤好的麵包,好奇地問:“你看什麽呢?”
“你們畫廊的新聞。”
“……”林稚忽然覺得原本焦香的麵包味同嚼蠟。
談墨分神瞥她一眼:“最近備考沒時間上網,昨天你睡著了以後我才看到。”
他們回家已經十點多了,洗漱完又在**折騰了一通,她睡的時候至少也在十二點之後。林稚敏銳地抓住了關鍵信息:“你幾點睡的?”
“很晚,我睡不著。”他專注地看報道,隨口回她,說完後頓了頓,又抬頭看她,“你就躺在我旁邊,我再怎麽也……”
林稚淡定地端起牛奶抿了一口,心卻像被什麽輕輕地戳了一下。
“你最近就在忙這個?”
“嗯。”她長舒一口氣,又打開手機回消息。
談墨打量她的臉色:“還沒解決?”
林稚搖頭,把事情經過簡化後講給他聽。
事件被有意發酵,已經沒有人再關注起因,就像火星落在幹燥的柴火上,真相早就泯滅在熊熊烈火中。
談墨聽完後沉默片刻,把報道反反複複地看了幾遍,又去搜相關的新聞。林稚吃完飯正準備收拾碗筷,卻被談墨開口叫住。
“你聽說過行為藝術嗎?”
林稚點頭:“當然,不過國內真正做得出來的很少。”
“這個在國外非常火,”他隨手找了幾個關於行為藝術的報道給林稚看,“多誇張的都有。”
行為藝術旨在對藝術進行深層意義的探索,並不以取悅大眾為目的,因此林稚雖然有所了解,但沒有研究過。
她在談墨身旁彎腰看屏幕,他順著她的閱讀速度滑動頁麵。網站是國外的,還有好多專業名詞,林稚看得慢,沒一會兒就覺得腰疼。
她直起身在後腰上按了按,再低頭的時候,腰側被一股力道捏住,下一瞬她已經跌進談墨的懷裏。
“……”林稚對上他無辜的眼神,“其實你可以讓開座位的。”
“那多不好。”談墨的神色要多坦然有多坦然,“萬一你需要我幫你翻譯呢?”
林稚沒理他,就這麽窩在他的懷裏看報道。
正如談墨所說,這種在外行人看來幾近瘋狂的行為藝術,連她看完都不禁咂舌。
就在強烈的視覺衝擊力背後,有一道靈光驀地在林稚的腦海裏閃過。
恰在這時,談墨也側過頭來問她:“你有沒有想到什麽?”
行為藝術……
林稚敏銳地察覺到他的意思:“你是說……”
“你沒發現嗎?根本沒人在意輿論背後真正的原因,他們隻看得到自己願意看到的。既然有人故意栽贓畫廊,怎麽就不能借力打力,玩點兒新東西呢?”
談墨向後靠在椅背上,勾了勾唇角:“何況,這不是正好嗎?沒人玩的東西,你玩了,這就是先驅。”
這不僅能止損,甚至還能轉虧為正。
想要壓住一個新聞,就弄一個更大的新聞——一個與兩方都無關、完全存在於另一個維度的新聞。
林稚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瞬間想到一個標題:“那題目就叫《藝術與生命孰輕孰重》。”
談墨笑著貼住她的耳邊:“爆點足夠,下次也給我的歌起個名字吧。”
林稚揉了把他的頭發,順手把那幾篇報道下載下來。她下載完之後才反應過來,這不是她的電腦。
“把這幾篇報道發到我的郵箱裏吧,我一會兒去公司看。”
說完她站起來,拿起手機撥通公關同事的電話:“跟媒體說那篇澄清的報道先不要發。”
她又給小徐發語音:“你聯係一下那天在畫廊裏摔倒的觀眾,說我想再跟他見個麵。”
問題雖然還沒有被完全解決,但她至少有了思路。林稚心放下一半,掛斷手機,俯身在談墨的側臉上輕輕一吻:“可以啊,小朋友。”
突如其來的溫軟讓他恍了下神。談墨微微愣怔後,又有些不爽地沉下眉:“你能不能不要叫我小朋友?”他頓了頓,“也別捏我的臉……還有別摸我的頭。”
他真的很介意自己年紀比她小這件事。
“好的,”林稚笑道,“男朋友。”
籠罩了幾天的愁雲被天光照亮,林稚心情愉悅地簡單收拾後回到餐廳:“我要去上班了,送你回學校嗎?”她又一想,車好像還在畫廊裏。
談墨已經把餐具送回廚房,聞言輕輕地歎了口氣:“我今天休息。”
林稚沉默片刻:“你複習得怎麽樣?”
“……”談墨站起來,替她從衣架上摘下包和外套,“真的不關心我也不用再勉強裝一下的。”
“這還不是關心你啊?”林稚穿好外套,答得坦然,“那你自便,我先走了。”
走出大門後她又想起什麽,衝談墨勾勾手。
看他疑惑地傾身過來,她踮起腳貼上他的唇。
柔軟的觸感帶著不知名的花香,一觸即分。
“這次我真走了。”
關門聲響起,談墨仍然站在原處,下了一夜的雨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停了。他透過客廳的玻璃,望著窗外高大又光禿禿的樹,唇邊似乎還留存著她的氣息,是嚐過一次就會上癮的味道。
他摸了摸嘴角,低低地笑了下。
小徐約好的時間在第二天下午,談墨知道她準備獨自去談判後執意要陪她去。
擔心那位觀眾的無賴家屬也會去,林稚答應下來。
地點選在市中心的茶社裏,進門時林稚看到對方隻有一個人,略略鬆了口氣。
上次在醫院她得知這人名叫錢盛,四五十歲的年紀,是個無業遊民,平時打打零工養活自己。去Floréal那天,他正好在附近接了個活兒,不承想被放了鴿子,從溪城另一頭過來的他路上足足花了兩個小時,想著不能白跑一趟,才在附近閑逛,趕巧又進了畫廊裏。
昨天接到電話,錢盛還以為是要求他賠償畫廊的損失,在小徐一再保證不是協商賠償問題,又反複勸說了很久,他才答應出來見麵。
茶社中庭一花一木,內裏淡雅樸素,林稚點了壺正山小種,清亮的茶湯流入鬥笠杯,香氣隨水霧緩緩地飄出。她倒茶的動作輕慢優雅,室內靜得隻能聽到水流聲。三杯倒滿,她放開茶壺的提柄,把茶杯推過去,衝錢盛示意。
錢盛被這架勢唬得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這杯茶裏帶毒。
林稚倒是毫不在意。她輕輕地啜了口茶,問起錢盛的傷勢。
其實當天他不過是擦破點兒皮,膝蓋和手肘有瘀青,這會兒被問起來自覺理虧,支吾著隻說還那樣子。
林稚笑笑,並不打算揭穿他。
錢盛一口氣喝光了茶,見對麵好看得不像話的一男一女還端著茶杯,完全不著急似的。他嗓子發幹,不知道對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隻覺得如坐針氈。
明明是林稚主動約他見麵,對方卻不準備先亮底牌。錢盛抓心撓肝地難受,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你們今天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林稚見終於耗空了他的耐心,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杯,又重新添上茶,才說:“之前您在畫廊裏做的事情,我希望您可以再做一次。”
“啊?”錢盛反應了半天,慌忙地擺擺手,“姑娘,你是想給我下套啊?不不不,我可不做。”
“您別誤會,這是我們畫廊最新舉辦的一個活動,需要拍一個宣傳片,不過這次不是跨過防護欄,”林稚頓了頓,淺笑道,“而是撕一幅畫。”
“啥?”
“不用擔心,我們事前會跟您簽免責協議,同時還會付您報酬。您隻需要按照提前寫好的劇本做就可以。”
錢盛簡直難以置信。
這種天上掉餡兒餅的好事當頭砸下來,他被砸得暈頭轉向,理智告訴他應該拒絕,但聽到有錢拿,他又忍不住躍躍欲試。
恩威都施得差不多了,林稚淡定地喝茶,又壓下最後一個籌碼:“如果您答應我們,那上次您違反畫廊規定,在不聽保安勸阻的情況下強行跨越護欄的事,我們也不再追究。
“您完全可以找信得過的律師去看合同,但在合約簽署之前您還需要簽一份保密協議,如果今天我們的會麵、談話內容、合同有泄漏,您一分錢都拿不到,還需要給予我們賠償。”
她從包裏拿出合同,推到茶桌中央:“您看看?”
一麵天堂一麵地獄,傻子都知道該怎麽選。
林稚陪錢盛找了一家律師事務所,擔心他會懷疑自己跟律師串通,於是她讓錢盛自己選一家認為靠譜的。果然如她所想,他挑挑揀揀半天,最後挑了家距離非常遠的,在城南,開車過去要半個小時。
白色的轎車駛入車流,談墨一隻手搭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支在車窗上。坐在副駕駛上的林稚低頭發消息。
錢盛摸著真皮座椅,在後座上左看右看,忍不住搭腔:“做你們這行,掙錢嗎?”
林稚從後視鏡看他一眼,回答得滴水不漏:“普通行業,隻不過從業者不多,相關報道也都局限在圈子內,算是小眾,所以看起來比較神秘而已。”
剛才在茶室裏壓迫感太足,錢盛甚至沒來得及冷靜思考,這會兒不禁又生出些警惕:“你們真的需要拍宣傳片?……可是為什麽要找我?”
“因為我們需要自然拍攝,多方考慮之後覺得您既有經驗,又是本色出演,不會有太重的表演痕跡,是最合適的人選。”
聽到林稚又拐著彎地罵人,坐在駕駛席上的談墨不著痕跡地揚起嘴角,輕輕笑了下。
錢盛腦子轉不過來,將信將疑地嘟囔:“這樣嗎?……”
“嗯,”林稚從容地回答,“無論如何,合同是不會騙人的,您去找律師看過就知道了。”
合同自然沒問題,林稚要的是錢盛再次出鏡,更不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煩。連保密協議律師也特意指明,違約需要賠償,跟林稚之前說的分毫不差。
送錢盛回去的時候,他明顯放鬆了身心,看林稚就像看女菩薩似的,連話都多了起來,不過多半是他自說自話,林稚偶爾禮貌搭腔,倒也不至於冷場。
其間她旁敲側擊地提起視頻的事情,錢盛話裏話外都是一副不知情的樣子,
看樣子不像說謊。
下車前,錢盛又問:“開車的這個小哥怎麽一直不說話?”
林稚瞥了眼談墨,後者就像沒聽見似的,專注地目視前方。
她收回目光,笑了笑:“他比較內向。”
“這樣啊……他也是你們畫廊的員工?看著年紀不大。”
“……”
這回林稚略略猶豫,擔心萬一有什麽問題會把談墨牽扯進來,不如把他當成與畫廊有關的工作人員,於是說了聲“是”。
自此談墨更是一言不發。
拍攝那天,林稚甚至沒請專業團隊,就將一台找好角度的相機架在展廳裏,恰逢假期,畫廊裏還有三三兩兩的觀眾,林稚也沒打算清場,讓一切發生在最真實的環境中。
要用作行為藝術的畫林稚專門挑了李玉的。李玉靦腆,是完完全全的“社恐”,跟林稚說話會臉紅。
林稚再三保證不會對李玉本人造成任何負麵影響,他聽完後隻垂眼笑笑:“沒事的,林稚姐,我相信你。”
談墨就在一旁冷眼看著。
於是在新年伊始,所有人都沉浸在跨年那場巨大又浪漫的煙花秀中時,一條本地的熱門微博悄無聲息地誕生了。
最初這條微博無聲無息,而後很快被好事之人發現,等熱度上來之後,各種營銷號也開始跟風轉發。
還是那家畫廊,還是那個當事人,隻不過這次更誇張,他竟然撕了一幅擺放在展廳裏的畫。
畫框被敲碎,畫布被剪成碎片,斑斕的色彩淩亂地鋪灑在大理石地磚上,這種仿佛失控的破壞,似乎是在無聲地痛斥著什麽。
一開始很多人被嚇到,接著有人發出疑問:“這是什麽當代行為藝術?”
“我當時在現場,這是行為藝術,妥妥的行為藝術,之前那次也是畫廊有意安排的嗎?”
“哇,感覺好酷。”
“我開始好奇了,希望之後的表演能加入現場觀眾的互動環節。”
其中也夾雜著一些質疑的聲音:“這是什麽藝術品類?我看不懂,但我大為震撼。”
很快就有人回複:“藝術不需要你看懂,欣賞就行了。”
緊接著,Floréal終於發布公開聲明,縱觀下來隻闡述了四點內容。
第一,上次的拍攝行為並非官方所為。
言外之意,他們沒有故意炒作。
第二,保安並未因“不買畫”驅逐過任何觀眾,有關這一點畫廊已報警取證。同時也歡迎每一位熱愛藝術的朋友來畫廊參觀。
第三,視頻裏的人冒著“違規”的風險也要用身體進行藝術表達,那麽藝術與生命究竟孰輕孰重?在這一點上也希望能引發大家的思考和探索。
第四,本次製作是在得到畫家允許的情況下進行的,一切拍攝行為都嚴格遵守法律法規,同時呼籲大家遵紀守法,不要貿然效仿。
輿論風向霎時間調轉一百八十度,所有人都在討論著這一場出人意料的反轉,Floréal更是名聲大噪,打到前台的電話一個接一個,有人好奇詢問,也有人預約采訪,連幾個聲望頗高的收藏家都有意拋來橄欖枝。
加之近兩年Floréal在畫家圈子裏口碑不錯,在得知負麵新聞後,合作過的畫家紛紛在網絡上發聲,甚至胡安都聞訊而來,力挺Floréal。
最後,帶過負麵節奏的營銷號都悄悄地刪除微博,最開始發布視頻的人更是銷號匿了蹤跡。隻剩那家始終回避跟他們溝通的本地媒體依然保留著原先的報道,但也掀不起風浪。
在大眾得知那幅被毀的畫出自李玉之手後,他的畫作甚至因此水漲船高。
林稚給李玉的保證在先,也果然信守承諾,自然又博得了不少好感。畫廊經曆一番波折,最終以Floréal的化險為夷收場,員工們亦是欣慰又欣喜,都紛紛說:“這一定是非常好的一年。”
晚上談墨開車接林稚回家。
談墨一直住在林稚家裏,她也旁敲側擊地問過他什麽時候回談家,他隻答非所問,說已經告訴家裏他在學校專心複習,要過段時間才回去。
林稚就不再問了。
元旦假期結束,褪去熱鬧和歡騰,溪城又變成那個熟悉的溪城,人們在被山和湖包裹著的城市裏安逸又知足地生活。
知道林稚在忙畫廊的事,談墨這幾天的存在感變得非常低,除了幫她準備早飯,基本不去打擾她,晚上也隻抱著她安靜地睡覺。
溪城冬天沒有暖氣,整晚開空調又燥熱,有談墨在,林稚的睡眠質量反而高出不少。
家和畫廊之間的路程不算短,手機連著車載音響,放著輕柔緩慢的調子,談墨就跟著輕輕地哼,他音準好,嗓音又幹淨,像一把鵝毛刷輕輕地刷去落在林稚心上的灰塵。
大約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他從駕駛席伸過手牽住她,又有趣似的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捏。林稚反手拍了下他的手背:“專心開車。”
他笑了笑,直接拽過她的手放到嘴邊,輕輕地咬了一口,然後偏過頭,挑釁似的挑眉看著她。
他平時看著溫順乖巧,偶爾露出的渾勁兒倒讓林稚意外又好奇,兩種截然相反的性子雜糅在一起,就像兌了糖漿的烈酒。
隻不過她覺得,後者才應該屬於他,乖巧到壓抑隻是由於某種馴化。
扼殺天性,太殘忍。
恰好紅燈,車穩穩地停下,林稚平靜地回視,手指順勢下移,滑過他棱角分明的下頜,從脖頸一路向下,停在他的小腹上——上次照片裏的位置。
她感到手指下的身體猛地繃緊。他的喉結艱澀地滾動,眸色驀地沉下來。
紅燈跳著數字,在快結束的時候她停下來,不上不下的,勾起唇角望回去,
仿佛一場無聲較量的遊戲。
談墨懂了,但這時候在開車,什麽都做不了。他咬咬牙,把林稚的手扯下,改為乖乖地牽著,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你欺負我好玩嗎?”
林稚笑了笑:“我哪裏舍得?”
莫名其妙的勝負欲讓她愉悅不少。手機響起提示音,她滑開屏幕,原來是李玉發來的一條語音。
她平時跟畫家們聯係得不多,偶爾發消息大多也是工作上的事,最近因為那場行為藝術,跟李玉的聯係才多了一些。
林稚忘記手機還連著音響,直接點開語音。
男人的聲音霎時間代替音樂,響在密閉的車內。
語音很長,有幾十秒鍾,林稚也沒打算關,就耐著性子聽完。李玉的聲音怯怯的,他再次對林稚表達了感謝,說到最後還帶了哭腔。他將她視為他的伯樂、引路人。
說不觸動是假的,她認可的畫家在她手下大放異彩,她自然也覺得驕傲。
林稚撐著下巴,思考該怎麽回複。搞藝術的人通常心思細膩敏感,她琢磨措辭,剛打上“你是個很有天賦的畫家”幾個字,手指驀然一痛。她皺眉看向左側,談墨剛鬆開他的虎牙。
林稚抽回手,以為談墨嫌自己跟他在一起的時候還在處理工作,還認真地解釋:“我回個消息,很快,你理解一下。”
“你周圍的人,”談墨沒接話,忽然分神瞥她一眼,“是不是都不知道你有男朋友?”
“……”
談墨奇怪的關注點讓林稚手上的動作停下來。
她確實沒主動提過這件事。她並不太喜歡向別人過多地展露個人生活,也不需要用這種方式來獲得社交。
而且在她的印象裏,談墨應該也是這種類型,從他空無一物的朋友圈中就看得出來。
她認真地想了想:“也不是都不知道。”她又一頓,“我的朋友知道。”
林稚說的是秦何知。
車拐進小巷裏,談墨長長地“哦”了聲,然後兩手扶穩方向盤,墜在她指尖的力量和溫度頃刻間消失不見。
回家後林稚主動做晚飯,一葷一素兩道菜,談墨洗完澡就到廚房。他頭發沒擦幹,水滴順著額前的黑發淌下來,有種濕漉漉的蠱惑。
“我忽然想喝你煮的粥了。”
“你不是嫌我隻會煮粥?”林稚故意說道,“想喝自己煮。”
“哪有?你煮的粥比佛跳牆都好喝。”
談墨從背後抱著林稚,在她耳邊蹭,被她推了一把,他也不管,仍抱著她,忽然說:“姐姐,我們公開吧?”
水汽蹭到林稚的脖子上,她嘴上說不煮,還是拿出湯鍋放好米,水開後往裏麵撒了一把蔥花,聞言頭也沒回,專心地攪著粥:“你想好怎麽跟你哥說了?”
“反正你們的關係已經結束了。”他把她掰過來,意味深長地說道,“還是說,你不想公開啊?”
“我是擔心,”她關小了火,重新看著他,“讓你哥知道,會不會對你不好?”
他眼裏有情緒飛快地閃過:“你在擔心我?”
林稚覺得奇怪:“那不然呢?”
其實對她而言,談戀愛沒有必要公之於眾,畢竟這屬於個人私事,自己開心就好,但她也不得不考慮到談墨缺乏安全感的性子。
反正公不公開對她來說沒有區別,但她要考慮怎麽能把事情的影響力降到最低,尤其是對談墨的影響。
談墨低著頭看她,不說話。
他身上還帶著洗完澡的濕意,就鬆鬆地環著她的腰,神情委屈得不像話。
林稚最受不了的就是他這副樣子。她無奈地歎了口氣,說:“我再想想。”
“嗯。”他聲音低低的,順勢抱住她輕輕地吻,從眼角一路向下,到唇角,又一口咬在她的唇瓣上,重重地吸吮。林稚吃痛,“啊”了一聲,皺眉輕斥:“你屬狗的?”
粥無聲無息地溢出來,熄滅了火,所幸被及時看到。
林稚掃了一眼溢出的粥,無奈地轉身出去拿手機:“行了,晚飯沒了,點外賣吧。”
她回來的時候談墨已經開始收拾殘局。他弓著身擦灶台,身體線條清晰流暢。林稚看不清他的神情,卻莫名其妙地覺得他有點兒落寞。
她站在原地看了會兒,心裏也跟著空下去。剛才她真的抱緊他了嗎?
為什麽他看起來還是那麽孤獨?
林稚去美院那天,溪城陰沉了一周的天氣難得放晴。正好談墨要回學校,林稚把他送到溪大,然後掉轉車頭,開向另一麵的學校。
院長元旦才出差回來,這會兒見到林稚,臉上滿是愧疚:“林稚,真是抱歉,我也沒想到我走的這段時間出了這麽多事,最後也沒能和Floréal合作,我真的非常遺憾。”
在畫廊事件還沒有反轉之前,美院已經先行跟另外一家大型畫廊簽下了合約。
林稚得知後雖然遺憾,但她已經盡力,最後的結果是她無法掌控的。
她遺憾,卻無悔。
林稚搖搖頭:“我才要說抱歉,院長幫了我這麽多忙,Floréal卻在最後關頭沒有堅持下來。”
“哎,是組委會沒有第一時間先跟你溝通,才會像網友一樣一葉蔽目,針對這次事件,院裏之後也會做一次複盤。”院長忍不住歎氣,“看來啊,我們教研人員要學習的東西也還有很多啊。”
林稚失去了美院的合作,卻也讓Floréal名聲大噪。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林稚再次對院長的支持表示感謝。眼看時間不早,她又寒暄了幾句。在準備離開前,她像想起了什麽似的忽然問:“對了,陳眛老師現在在教哪門課?”
擔心問太多院長會生疑,林稚從辦公室出來後打開學校官網,找到課程安排。
今天周二,剛好沒有陳眛的課。
林稚猶豫片刻,還是決定等下回挑陳眛上課的時候再來。她從樓梯向下走,到二樓的時候,旁邊辦公室的門忽然被猛地拉開。林稚下意識地抬頭,看到一個女生從裏麵捂著眼睛跑出來,正撞在林稚的身上。
辦公室的門瞬間合上,但林稚還是敏銳地看到那個一閃而過的熟悉的身影。
女生身高隻到林稚脖頸的位置,五官精致,一雙眼睛大大的,裏麵盈滿眼淚,她看了林稚一眼就飛快地別開視線,低聲說了句“對不起”。
林稚皺了皺眉:“你沒事吧?”
女生搖搖頭,低著頭快步走向走廊深處。
腳步聲漸遠,林稚回頭看著女生瑟縮的肩膀,頓了頓,也跟了上去。
這會兒是上課時間,洗手間裏空無一人。
林稚站在鏡子前,聽到隔間裏響起壓抑的哭聲,幾分鍾後,其中一扇門被推開,剛才那個女生走出來,看到林稚時驀然一愣,接著又很快低下頭。
女生走到洗手台前,林稚站在兩個水池中央,正好擋住了水龍頭的位置,女生輕聲地說:“抱歉,請讓一下。”
林稚沒動。她看著女生,說道:“你是陳眛的學生?”
對方聽到這個名字明顯愣住,眼裏閃過恐懼的神色:“請問……你有什麽事情嗎?”
剛才林稚檢查過這裏的每一個隔間,身後的走廊也空****的。她看著女生因為哭泣而紅腫的眼睛,放低聲音,卻字字清晰:“我以前也是他的學生,我在他的畫室學習期間,他曾經不止一次因為一點兒錯誤對我惡語中傷,甚至還當眾撕毀過我的畫。”
女生張著嘴說不出話,林稚從包裏翻出名片,遞上去:“如果你需要任何幫助,可以聯係我。”
走下樓梯的時候,林稚腦海裏全是那個女生哭泣的樣子——安靜、瘦弱,對畫畫有無限的渴求,像極了當初的自己。
精神控製不會僅限於一次,嚐到了身在高位就能輕易掌控一切的滋味兒,惡魔便會越發肆無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