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乖

他也溫柔

從藝院出來的時候她碰到了韓望。

韓望見到她也很意外,略略點了頭就抱著書準備走。林稚出聲叫住他:“學長。”

韓望站住。

林稚帶著禮貌的微笑:“我們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

韓望左右望了一眼,在林稚困惑又懇切的目光下,壓低聲音問:“你現在到底跟誰在一起?”

林稚微微愣住:“什麽意思?”

“是哥哥,還是弟弟?”

林稚嘴邊的笑意淡下來。

照理說這件事的知情人寥寥無幾,除了她百分之百相信的秦何知,剩下兩個人都不可能貿然透露給其他人。

更何況他們跟韓望也八竿子打不著。

這回林稚慎重了許多:“你為什麽這麽問?”

於是韓望給她講了那次談墨在學校裏等他的事情。

男人頗要麵子,細節都被韓望故意隱去了,整個故事變成了兩個男人針鋒相對,險些要動起手來。

韓望對林稚有想法不假,但那天出現的是談墨,尤其是談墨說的那些話。

韓望很是疑惑,但這種疑惑又毫無頭緒,就像九連環中間斷了一環,信息怎麽都拚湊不上。

林稚恍惚間想起那場籃球賽,那時候還是秋天,她沒想到談墨從那時候就已經開始有了強烈的占有欲。

盡管如此,林稚還是周全地道了歉,含糊地說了聲隻是誤會,把話圓了回去。

韓望竟然信了。在他的世界裏,弟弟喜歡哥哥的女朋友這種事,他連想都不敢想。

林稚回家的時候看到玄關堆著一個巨大的箱子,幾乎占住了整個通道,連走路都困難。談墨在廚房做飯,聽到她回來,探頭出來喊:“你的東西,我替你簽收了。”

林稚看著這個打著木架包裝完好的龐然大物,一時想不起來自己什麽時候買過這種東西。

她抽出麵單一看,訂購日期是半年前。

直到拆開包裝,林稚才想起來,這是談爍之前從意大利定製的手工牛皮箱。他說他經常出差,半年後不一定在哪,而且又要開箱驗貨,就先寄到她這兒,順便讓她替他看看成色。

談墨從廚房端水出來,遞給林稚:“你買的?”接著他就瞥見,皮箱手提柄上清晰地刻著“Shuo”的花體字。

聲音戛然而止,談墨把水杯放在鞋櫃上,去廚房關火。

林稚也沒想到會收到這個箱子,拿出手機想給談爍發條微信,意外地發現自己已經被他拉黑了。

“……”

雖然她沒有天真到以為談爍跟她的合約結束之後還能保持成年人之間的禮貌社交,但也沒想到他會用這種幼稚的方式來給這段關係畫上休止符。

談墨從廚房出來,看林稚還站在原地似乎也頗為意外。他第一次沒有主動幫她收拾現場,就在一旁不冷不熱地問:“需要我替你還給他嗎?”

林稚瞥談墨一眼:“你還想再打一架啊?”

林稚沒動箱子的打算,想重新把它包好,給談爍原封不動地寄回去,談墨卻盯著那個箱子眯了眯眼,忽然“啪”地打開箱子扣。

箱子在地上彈開,原本應該空空如也的兩側各放了整塊的填充棉,中間被切開一個整齊的方形格子,一個深藍色的絲綢盒子赫然其上。

談墨頓了頓,伸手去拿。

某種預感閃過,林稚下意識地出聲阻攔:“別看了……”

談墨就像沒聽見似的,“啪”的一聲將盒子打開。盒子內裏也是同色的絲綢,一隻鉑金戒指嵌在正中,碩大的鑽石被映出流淌的光,毫無雜質的寶石像在展示著最純淨的心意。

其實她隻看這個盒子的大小,就知道裏麵裝的是什麽。

談墨打開看了一眼就把盒子扔給她。

林稚沒什麽情緒地把戒指盒扣上,重新塞回箱子裏。

“你放回去幹什麽?不是他送你的嗎?”談墨雙手抄著兜,倚在牆壁上,冷冷地看著她。

林稚知道談墨愛吃醋,邊收拾邊道:“你怎麽知道就是送我的?”

談墨冷笑了一聲。

這聲冷笑激出了林稚心裏的無名火。

原本今天聽到韓望的說辭,她第一時間沒想跟談墨提起,事情已經發生這麽久,再去糾結也沒有意義。

但談墨背著她去警告韓望這件事其實已經超出了她的底線。她本應擁有正常的社交,何況那個時候,她還沒跟談墨在一起。

她心裏裝著事,再開口時難免帶了情緒。

“吧嗒”一聲,箱子被合上,林稚直起身跟他對視:“第一,這個箱子是半年前他買的,他怕萬一出差沒人收,所以地址填的是我家。我隻知道這是個箱子,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箱子裏麵究竟是什麽。”

“第二,即使我知道裏麵有什麽,別說我現在跟你在一起,就算我跟你沒在一起,我也不會收,更何況這也不一定就是給我的。談爍究竟怎麽想那是他的事,我對他,”她一字一頓,“早就是過去式了。”

似乎從來沒見過她用這麽嚴肅的口氣跟自己說過話,談墨眸色閃了閃,低下頭,也不吭聲。快遞包裝散亂一地,林稚看著心煩,抬腳把它們踢到牆角。

“砰砰砰——”她聽著更心煩了。

林稚深呼吸,也覺得自己態度不太好,於是放緩了語氣:“好了……”

“為什麽你身邊總有那麽多男人啊?”他的頭終於抬起來,眼角泛著薄薄的紅意,“走了一個又來一個,我在你心裏到底排第幾?”

這枚戒指到底是怎麽回事,林稚可能不知道,但談墨再清楚不過了。

談爍自信用一年的合同能夠綁住林稚。在談爍的設想裏,這個時候將要滿一年,而戒指是他真實心意的表達——他希望能將這份合約持續下去,期限是永遠。

談墨諷刺地扯了扯嘴角。

林稚不知道談墨心中的這一番無聲風雨,沉思了會兒,輕聲道:“現在跟我在一起的人是你,這還不夠嗎?”

雖然她知道跟小孩子講道理可能很可笑,但人是她選的,不是嗎?

她伸手環住他的腰:“談墨,信任很重要,別隨便懷疑我,會傷感情的。”

他垂眸望著她,視線沒什麽焦點,手還擱在口袋裏,沒有要動一動的意思。

她輕輕地吸氣,繼續道:“尊重是相互的。你看,我從來不過問你的行蹤,也不幹涉你的正常社交。”

“你不過問,是因為你根本就不在乎吧。”他終於開口。

話說到了這兒,她再說什麽他也聽不進去。他打心底裏就有了誤會。

林稚鬆開談墨去換衣服,回來的時候,飯菜已經端上桌,他穿好外套在門口換鞋。

林稚走過去:“你去哪兒啊?”

他沒看她,就低聲說:“我爸叫我回家。”說完他邁過那隻皮箱,頭也不回地走了。

門在她眼前關上。

玄關一地狼藉,防盜門開啟又合上,隻剩林稚站在客廳裏,懷裏的熱度一點點地冷下來。

林稚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的雙手,抬起,又放下。

一連幾天,談墨都沒有找過她,倒是社交軟件上的視頻更新得頻繁,死亡金屬一首接一首地唱,像不要命似的。

失去了跟美院的合作,又臨近過年,林稚也不準備再度辦展,打算用上回事件的餘溫和老客的信任度過這個淡季。

隨之而來的是工作上的緊繃發條終於鬆懈,她甚至能準時下班,回家後麵對空****的兩室一廳又莫名其妙地有些失落。

她這幾天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皮箱寄回了談爍的公司,那邊確認簽收之後她也沒再過問。

聽歌變成了林稚每晚睡前的必做之事,牙杯、牙刷和壓陷一半的枕頭在不斷地提醒著她,這個家裏還有另一個人存在過的痕跡。

失去了溫暖擁抱的濕冷冬夜也變得異常難熬。

有一天她被窗外的冬雨吵醒,眯起眼睛看時間——淩晨三點。床她隻占了半邊,另外半邊涼得刺骨。她隻消翻個身,涼意就會順著空隙瞬間攀爬過來,令身體忍不住地發顫。

奇怪,從前的冬夜她也是這麽過來的,為什麽那時候就忍得下來?

她撐著眼皮刷社交軟件,也許是半夜情緒上來,除了工作消息從來不發朋友圈的她,第一次發了一條。

“第四天。”

談墨“離家出走”的第四天。

發完後她準備在網上下單一個電暖器,想了想,又買了幾盒喉糖。付完錢後睡不著,她百無聊賴地重新打開微信。

接著她看到,M在一分鍾前給她點了一個讚。

“……”

林稚被氣笑了。

他不主動找她,就用這種方式表達不滿。

林稚冷靜了一瞬,覺得不該用這種不成熟的方式處理問題。她雖然沒有真正的戀愛經驗,但處事的邏輯還在,在戀人需要磨合的時間段裏,冷戰是最差勁的回應。

其實她明明知道談墨需要的是什麽。

於是第二天,她趁午休的時候去了一趟溪大,熟門熟路地找到排練室。

她站在樓下往上看,主樓牆體被刷成紅白色,玻璃窗呈現出黯淡的灰,像是空無人煙。今天難得沒下雨,隻是天氣陰晴不定,林稚在樹下給談墨打了兩個電話,沒人接。

她從包裏翻出煙盒,抽了一支,在煙霧中冷靜了片刻,然後挑挑眉,抬步上樓。

排練室由一間舊教室改建,是學校專門批給樂隊用的,設施不算新,但勝在安靜,平時除了樂隊的人也沒人過來。林稚上去的時候他們正在午休,樂器堆得到處都是,隻剩房間中央這一方空地。

舊皮質的長沙發上靠著幾個人,她一眼就看到談墨靠在架子鼓旁邊的台子上,臉上蓋著本樂譜,長腿閑閑地支著,看著有那麽點兒頹廢樂的調子。

林稚放輕腳步。

吉他手第一個看到她,猛地坐起來,又去推旁邊的貝斯手。幾個人慌張地從沙發上爬起來,想出聲時,林稚將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噓”了一聲。

幾個人都不敢說話。他們見過林稚,也見過談墨跟她在一起,不知道這姐姐是什麽來路。元旦那幾天談墨跟失蹤了一樣,這段時間又天天窩在排練室裏發瘋似的練歌,整個人氣壓低得嚇人。眾人連跟他多說一句話都害怕,隻能小心翼翼地陪練。

幾個人偷偷地議論,一致認為談墨這麽反常必定是因為感情,但他們又不能相信他這種追他的人能從訓練室排到校門口的富家驕矜小少爺會失戀,直到今天這位姐姐找上門來。

他們眼看著她在眾目睽睽之下給談墨撥了個語音。

女聲優雅的歌喉在室內吟唱。

那本樂譜終於被他掀開一個角,但依然擋著臉。談墨吸吸鼻子,皺著眉看手機,任憑它在地上大聲地響,也不接。等聲音終於安靜,他隔了幾秒才抓起來,冷著臉回了一句:“我剛才沒聽見。”

林稚就平靜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在一片沉寂的室內,她平靜開口:“你沒聽見啊,那下次鈴聲記得調大點兒。”

樂譜“啪”地摔在地上,談墨猛地站起來,眼神從驚訝到尷尬又到沉寂,莫名其妙又帶著點兒委屈。

幾個呼吸之後,他才終於找回了聲音:“你怎麽來了?”

“走啊,你帶我吃飯去,不是說你們學校的火鍋特別好吃嗎?”

說完她衝樂隊其他人笑笑,禮貌地告別,轉身就往外麵走。

於是樂隊的成員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平時連頭都不會低一下的主唱,像隻搖著尾巴的狗一樣追在這位姐姐的身後出了門。

他們終於懂了,原來談墨挑戰的副本是地獄難度。

談墨腿長,三兩步就追上林稚,跟她並肩走在校園裏的小路上。

他雙手插在兜裏握成拳,忍著想去牽她的衝動:“你什麽時候來的?”

“我來好久了。”林稚今天穿了雙中跟的皮質方頭短靴,鞋底撞在堅硬的地麵上,聽聲音這鞋就不怎麽好穿。她故意壓下眼梢:“站得我腳都疼了。”

他又靠近她,低頭看了眼,皺眉問:“很疼嗎?我背你?”

林稚忍住唇邊的笑意:“你剛才不是還不接我的電話嗎?你現在不生氣了?”

“……”他繃直身體,咬緊牙,又拿她毫無辦法。

他們路過一家奶茶店,裏麵排隊的人很多,林稚頓住腳步:“好喝嗎?”

“我沒喝過。”談墨聳聳肩,“你想喝嗎?”

其實林稚從來不喝這些東西,但她點了個頭,看著特別乖巧:“想喝。”

談墨就乖乖地去排隊。

他人高腿長,衣品又好,在隊伍裏麵特別顯眼,有小女生偷偷地打量他。林稚聽到隊尾有女生在悄悄地議論:“這不是談墨嗎?”

“他也喝這家奶茶啊?忽然感覺人變可愛了呀。”

也有大著膽子去搭話的女生。

他雙手插兜,下巴往林稚的方向一揚,嘴裏說了句什麽。女生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來,臉色頓時變得尷尬。

林稚衝她們一笑。

排到談墨的時候,林稚拿出手機打開相機模式,調好角度拍了張他的背影。

然後她就看到談墨提著六杯奶茶回來了。

“……”林稚語塞,“你還給誰帶了?”

“不知道你喜歡喝哪個口味。”他聲音還是悶悶的,但比剛才好了許多,“老板說這幾個是女生常喝的。”

其實林稚隻是為了拍一張照片,他一下子提回來六杯奶茶多少有些浪費,她留了兩杯,剩下的讓談墨送去了排練室。

在飯店裏等上菜的時候,林稚點開朋友圈,選中剛才那張照片,咬著吸管不知道該配什麽文字,又退出來翻記錄,剛巧最近有人官宣,她看了半天,都是那一套有些過分修飾的東西。

她重新點進去,索性隻發了照片。

可能第一次見她分享生活,交際圈子裏的人都挺好奇,這條朋友圈短短時間內獲得不少評論和點讚,隻是她沒想到大多是問她奶茶好不好喝的,剩下一些,是問她那個背影好看的男生有沒有聯係方式。

林稚隻好又在下麵補了條評論:“這是我的男朋友。”

談墨沒看手機,點完菜就撐頭看窗外,也沒有要說話的意思。這時候正值期末,學校門口來來往往地走過不少人,火鍋咕嘟咕嘟地煮開,他下了肉片,看林稚還在看手機,於是用筷子點點鍋沿:“吃飯了。”

林稚這才扔下手機,忽然眨眨眼睛:“你不喂我嗎?”

“……”他瞥她一眼,“我以為你不喜歡這種不能自理式的戀愛。”

“那你喜歡嗎?”

談墨沉默片刻:“我隻想讓你開心。”

一頓飯吃得異常沉默,兩個人各懷心事,林稚吃一點兒就望他一眼,被騰起的熱氣一熏,一雙盈盈的眼睛像會說話。

談墨哪裏招架得住?他低頭喝水,悶悶地說道:“別看了。”他又頓了頓,“沒事,我自己消化消化就好了。”

“……”

林稚從前算不上懂事,大學時她冷傲又隨性,滿心滿眼都是熱愛的事,其他什麽都可以不管不顧。後來她被迫成長,被生活壓得不得不懂事。她親手拔掉渾身的刺,每一下都帶出皮肉。

這真的很疼。她希望談墨別這麽懂事。

林稚輕輕地“嗯”了聲:“不提這個了。”

吃完飯,林稚在門口抽煙,談墨邊玩手機邊等她,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滑過屏幕,忽然愣了愣。

時間是一個小時前,照片是他的背影,由於沒有共同好友,評論隻顯示了一條,卻異常紮眼。

“這是我的男朋友。”

他看著一旁低頭抽煙的女人,壓抑了幾天的情緒瞬間衝破牢籠,血液被壓進心髒裏,又帶著電流一般的戰栗衝向四肢百骸。

他攬過林稚,衝動地吻了下去。

他隔著煙霧吻她,淡淡的煙草味和薄荷香味充斥在唇間,陌生又上癮。

林稚被他突如其來的熱情驚到,火星險些撩到他的衣領,在他深入之前,她已經跟他拉開距離。

“在學校,”她左右看一眼,“要注意影響!”

林稚今天畫了全妝,曼妙的身體裹在風衣裏,長卷發披在肩上,冷豔美麗。被談墨這麽一吻,她的口紅顏色淡了一些,反觀他,冷白的皮膚上,唇卻殷紅。

他就像沒聽到似的深深地望著她。

他從小就知道要順從別人的心意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除了母親,沒有誰給過他無條件的愛,所以他隱忍,他裝乖,有時候也故意裝作弱勢,才勉強能從哥哥手裏分到一丁點兒原本就應該屬於他的東西。

在真的接近林稚之後,他壓不住的本性才一點兒一點兒地從骨子裏露出來。他以為他還要像從前一樣,隻有用些手段才能換取關心和愛。

但在他猶豫地向她伸出手的時候,她竟然就這麽給了。

沒有任何條件、任何要求,她就這麽輕而易舉地把愛放在了他的手上。

“為什麽?”他極力壓住聲音,尾音像裹了室外濃重的濕氣。

看到他的神情,林稚猜到他是發現了朋友圈。她輕輕地蹭掉嘴角暈開的一點兒口紅:“你不是沒安全感嗎?”林稚倒是不在意這種宣布自己心有所屬的方式,又伸出手,用拇指去擦他的嘴角,“我不舍得看你不開心啊。”

熱意在寒冷的冬季包裹住他的身體。

指尖帶著煙草味道,擦完,她像是終於滿意似的打量著他:“你還生氣嗎?”

他搖頭。

她又冷下一點兒聲音:“你還敢不理姐姐嗎?”

他搖頭,再搖頭。

“下次再亂吃醋我該怎麽懲罰你呢?”

他默了默,討好似的去牽她的手:“你說。”

她眼睛一轉,貼近他的耳邊,唇邊嗬出白霧:“你一個星期不許進我的臥室裏。”

“……”談墨啞著嗓子說,“好。”

這還差不多。

她主動挽上他的手臂:“走啊,你帶我逛逛你們學校。”

還是那個熟悉的溪大,但因為身邊的人變成另一番風景。恍惚間,林稚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那個還敢大聲說深愛著畫畫的年紀。

她愛得無所畏懼,愛得不計後果。

那一天的溪大,很多人都看到一對兒極其搶眼的男女,手挽手走在校園裏,男生的眼睛幾乎沒從女生的身上移開,女生滿眼好奇,時不時地偏頭問男生些什麽。

久違的太陽終於肯露臉,光灑在他們腳下的每一寸土地上。

林稚給每一位替畫廊發聲的畫家都發了感謝信,畫家們紛紛回信,而胡安更直接,他拉了她和談墨的三方視頻。

林稚為了跟畫家和畫廊溝通方便,特意注冊了國外的聊天軟件。當她看到談墨的賬號加入時微微愣了愣,不熟悉的名字和頭像讓她產生了巨大的陌生感。

她忘了談墨也在國外生活過,自然有另一種交際圈。

視頻猝不及防地彈開,胡安的絡腮胡子格外搶眼,另一邊談墨的攝像頭則是一片漆黑。

這會兒是下午五點,天已經漸黑,林稚還在辦公室裏。她順手調低音量,就聽到胡安大呼小叫地問好。

“Lin、Mo,好久不見!我好想念在中國、在溪城的那些日子!”

林稚也被他的熱情感染,笑道:“胡安,很感謝你的發聲。”

“你太客氣了,Lin。Mo給我講了經過,我很信任Floréal,也很信任你,我相信你們的畫廊不會輕易地驅趕觀眾。”

“是嗎?”她不知道談墨還跟胡安分享過這件事,“那我也很感謝你的信任。”

“還有那個藝術和生命的議題,哇哦,我非常喜歡,希望下一次在做這種藝術表達的時候我可以在現場!”他的大胡子一抖一抖的,“另外,Lin,我有件事要宣布——我將正式考慮跟Floréal的合作!”

林稚下意識地去看談墨,但他的攝像頭還是一片漆黑。她定定神,笑著說:“十分歡迎。”

“Mo,你在做什麽?”見談墨始終不說話,胡安終於問。

“我在去排練的路上。”談墨似乎是掛著耳機,聲音不算清晰。

“排練?最近你會唱什麽新歌嗎?Mo,你長了張那麽好看的臉卻從不出現在互聯網上,真是太浪費了。”

“我又不靠臉吃飯。”手機那邊傳來一陣響動,談墨的聲音大了些,“以前就算了,現在我怕我的女朋友不開心。”

林稚側了側身,避開攝像頭,不自在地低咳一聲。

“女朋友?”胡安驚呼,“你們……你和Lin在一起了嗎?”

談墨淡定道:“嗯。”

視頻停頓三秒,接著,胡安大叫出聲:“真是太好了!Lin、Mo,請接受我最真摯的祝福!”

林稚清清嗓子:“謝謝。”

胡安又喋喋不休了一通。談墨出聲道:“你們聊,我先去排練了。”

“……”林稚默了默,用中文說,“對了,你回來的時候幫我從美院的商店帶把畫刀回來。”

“可以啊。”那邊聲音一頓,揚起一點兒笑意,“不過你現在得親我一下。”

“嗯?”

“跑腿費。”

被隔絕在外的胡安不滿地說道:“你們又在說些什麽?Mo不是要去排練嗎?怎麽還沒走?”

林稚也笑了,對談墨道:“等你晚上回來行不行?你去排練吧。”

“等我回去,可就不是親一下這麽簡單了。”

說著,不等林稚回複,談墨退出群聊。

冬季裏仿佛有一樹花悄然綻放。

胡安還在追問。

林稚回神,笑著將話題轉開,再次表達了對他的感謝。胡安擺擺手道:“歡迎你有空來巴黎玩。”

說到這兒,林稚忽然生出點兒好奇,問胡安:“你跟Mo是什麽時候認識的?”

“幾年前吧,他剛到法國不久我就認識他了。他是一個非常有個性的孩子。那時候他就組地下樂隊,雖然聲音條件沒有現在好,但也很驚豔了。”他惋惜地說道,“他真的很喜歡音樂,可惜家裏一定要他讀商學院,其實有時候我真的無法理解他的家庭教育,怎麽會有父母幹涉孩子的喜好?”

林稚沒跟他繼續討論教育問題。

跟她猜得差不多,因為談爍的學生時代太渾,談家大概一直拿談墨當繼承人候補來培養。隻是沒想到談爍近些年鋒芒畢露,談墨自然就走到了尷尬的位置。

恍惚間,她又想到什麽:“他組樂隊,語言不通也可以?”

“語言不通?”胡安疑惑地說道,“他法語很好啊,從小就學,來了法國交流一點兒障礙都沒有。”

林稚微微愣了愣。

“喂,Lin?”

“……”她回神,“不好意思,我這裏有點兒事情,咱們下次再聊。”

“哦,這樣嗎?”胡安說,“對了,我對合作還有一些設想,等一下會發到你的郵箱裏。”

“嗯,好。”

林稚掛斷電話。

天已經完全暗下來,整座城市像被攏上一層巨大的灰色麵紗。林稚看著黑掉的手機屏幕,陷入沉思。

談墨法語很好?從小就學?

她還記得當時談墨告訴她,他剛去法國的時候因為語言不通無法融入新環境。

胡安沒必要扯謊,但談墨就更沒必要了。

除非,談墨不想讓她知道他真實的過去。

這中間一定存在信息差。

林稚指尖相對,撐在桌上。她想了一會兒,沒有頭緒,又去翻談墨的聊天賬號。這回他的頭像倒是沒有黢黑一片,而是一張舞台照,冷白的聚光燈打在他的身上,他穿黑色夾克坐在高腳凳上,一隻手捏著麥架,微微仰起頭,脖子上依然戴著那條銀色項鏈,眉眼冷清——舞台才是他的歸宿。

林稚忽然生出這樣的想法。

她揚揚眉,沒再繼續思考,打開郵箱,看胡安發來的郵件。

胡安並未因為跟林稚的私交而手下留情,開出的條件依然苛刻,但也都在合理範圍之內。林稚看了一遍後轉發給法務。她準備關掉電腦的時候,忽然掃到在一排郵件裏,有一封未讀還沒來得及看,是上回她讓談墨發給她的幾份資料。

錢盛的事件已經解決,資料也沒用上,林稚點開後掃了一眼,隨手把郵件刪除。

就在這時,她收到秦何知發來的消息。

消息內容隻有一張截圖,是大禾和秦何知的聊天記錄。林稚沒有大禾的微信,她不知道兩個人能談多久的戀愛,幹脆就沒加過大禾的任何聯係方式,萬一到時候兩個人分手,留著尷尬,刪除也尷尬。

“幫我轉告林稚姐,她需要查的那個郵箱有動靜了。之前他有過短暫的上線,前幾天他發了一封郵件,我剛查到,對方的域名就在中國。”

林稚一眼就在截圖裏看到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郵箱——後綴帶著Floréal字樣,這是屬於她自己的郵箱。

她從郵箱裏調出那封剛剛刪除的郵件,又翻遍郵箱,找到那張幾個月前胡安發給她的郵件截圖。

“……”林稚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在對話框裏敲下一行字,“大禾之前說這個郵箱的初始地,是在哪裏來著?”

片刻後,秦何知回複:“在法國。”

當天談墨排練到很晚,又跟樂隊的人一起聚餐,回來的時候林稚正在客廳的地毯上看紀錄片。

他似乎喝了不少酒,眼神迷離地放下吉他,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就去抱她,也不嫌冷。

客廳內隻開了盞地燈,電視機畫麵剛好轉到法國的小鎮,藍天白雲,愜意閑適。

林稚任他抱著,伸手摸摸他的臉,眼睛始終盯著電視:“你喝了多少?”

“沒多少。”他把頭埋在她的肩膀裏,輕輕地蹭,又去吻她露在領口外麵的鎖骨,“你呢?你怎麽還不睡?”

談墨有一副好嗓子,尤其是醉後,聲音很蠱惑人。

她柔聲道:“我在等你啊。”

這句話似乎極大地取悅了談墨,酒精的味道撲麵而來,他湊上去吻她,舌尖滑進去勾著她的,拉她一起沉醉。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撐住上身起來,從外套的口袋裏掏出一個塑料袋。

“你要的畫刀。”

林稚今晚沒畫畫,也就忘記了這回事。

他連路都走不穩,還記得幫她帶工具。

林稚接過來,在手裏擺弄,忽然問:“你是什麽時候知道我的啊?”

談墨剛要坐下的身影一頓,神色疑惑:“什麽意思?”

“是你回國之後……”她把畫刀扔在茶幾上,仰起頭平靜地問,“還是回國之前?”

電視裏的色彩映在他的臉上,像一幅荒誕的油畫。他像是終於清醒,眉頭微微皺起來:“你為什麽這麽問?”

林稚靜靜地看著他,然後搖搖頭:“沒事。”

大約是談墨前一天喝多了酒,林稚醒來時他還在睡。她輕手輕腳地下床洗漱,吃過早飯後出門。

快到中午的時候,她收到了談墨的消息:“你晚上想吃什麽?”

林稚把手機擱在一旁,漫無目的地翻著藝術網站,直到把頁麵看了個遍,才重新拿起手機,回複:“我晚上要見客戶,你自己吃吧。”

“我去接你?”

“不用,我開車了。”

那邊過了會兒才回複:“嗯,那我等你回來。”

在跟美院的合作畫展取消之後,林稚考慮了很久,還是決定把事件的起因經過匯報給了胡老板。

其實老胡對她的經營幾乎從不過問,但失去了一次重要的合作,她還是認為有必要說明情況。

何況,如果不是因為她是畫廊的負責人,陳眛也許就不會急著將Floréal剔除在外。

每到月底,林稚都會給老胡發郵件,報告畫廊當月的情況,而對方隻回一個萬年不變的“Well-noted(收到了)”。

林稚甚至懷疑老胡根本沒打開看過。

於是在本月底做報告的時候,林稚複盤了整個事情的經過,整理成PPT,加在附件裏一起發了過去。

當天下午,消失半年的老板終於第一次給她打了越洋電話:“Lin,你說跟美院合作的畫展失敗了?”

林稚沉默片刻:“老板,能說中文嗎?我法語不好。”

“哦喲,Sorry,”老胡流暢地切換語言係統,“不過你的第二外語是該練練了。”

“老板,”林稚說,“這件事責任在我,如果您想處罰的話……”

“處罰?什麽處罰?”電話那頭響起嘈雜聲,她聽到老胡用法語跟其他人說著什麽,片刻後,聲音重新清晰,“小事而已,就算辦成又能提高多少銷售額?都是小錢,犯不著這麽上心啦。”

“……”

林稚時常覺得,老胡要不是招到了她,Floréal早就關門歇業了。

“那要沒什麽事我就先……”

“有事,這次是真的有事。”老胡難得正經,林稚也就沒有掛斷電話。

“其實是想外派你出差啦,最近我這裏缺人。”

“您在哪裏呢?”

胡老板周遊列國,在好幾個國家都有產業。

“LaFrance(法國),”老胡聲音愉悅,“巴黎。”

林稚無聲地笑了。她最近跟這座城市犯衝還是怎麽回事?

老胡是林稚見過的最灑脫的女人。她在不同的國家離過三次婚,每次離婚後都會分到一筆數額龐大的財產。

但老胡依然相信愛情的存在。

林稚很敬佩老胡的勇氣和熱情,雖然她經常想一出是一出,比如現在。

林稚理智地問:“那Floréal的日常運營誰來負責呢?”

“別跟我說過了這麽久,你還沒把Floréal培養出一套可以自我運營的體係。林稚啊,你的能力遠遠不止於做一個畫廊的管理者。”

老板跟員工的視角永遠不在同一個維度。

林稚剛入行的時候毫無工作經驗,坐上經理的位置也不過一年,但老胡竟然就敢放手把畫廊交給她。

不知道老胡是真的信任林稚的能力,還是對這間畫廊根本就無所謂。

林稚沉默片刻:“去多久?”

“由你決定,看你願意留在這裏多久。”

老胡行事真的很隨性,是那種財務自由之後又毫無牽掛的隨性。

“你不需要今天就給我答案。”老胡笑著說,“在此之前,我再交給你一份工作。”

說是工作,其實是老胡讓林稚幫她去拍賣會上拍幅畫回來。

老胡沒有提前做過預算,也沒有估值,隨意一句話,就可以把想要的東西收入囊中。

這大概就是金錢的魅力吧。

林稚在辦公室裏坐到十二點才回家,玄關亮著燈,她脫掉鞋子和外套,看到餐桌上放著一杯蜂蜜水。

把蜂蜜水倒掉,洗好杯子,她輕手輕腳地洗漱,推門進臥室裏。

臥室裏開著床頭燈,談墨睡覺不喜歡光,大約是為了等她回來才一直沒有關。被子鼓起一塊,談墨睡顏很安靜,隻是似乎總睡不踏實,始終皺著眉。林稚關掉燈,掀開被子,冰冷的床單貼住皮膚,下一瞬,一道熱源將她擁住。

“怎麽這麽晚?”他含糊不清地嘟囔,聲音裏帶著點兒抱怨,“我等你等得都睡著了。”

他的擁抱很溫暖,也很舒服,環在她腰上的手臂線條緊實。其實年紀小的男生很難跟“安全感”這個詞掛鉤,談墨卻讓她覺得可以放心將封閉的自己完全展現。

從第一次相遇時就像認主一樣跟在她身後的少年,不像是假的。

她輕聲問:“吵醒你了?”

“沒有。”他在她的發間輕嗅,貼在她腰上的手微微用力,“我就是想你了。”

“才幾個小時。”

“幾個小時我就不能想你嗎?”手掌下柔軟的肌膚讓他有些受不住,他更用力地貼住她,咬著她的耳朵,“姐姐……”

遮光窗簾蓋住室外撩人的月色,林稚望著黑暗,按住他的手:“我累了,睡覺。”

“……”

他喉頭輕滾,真就不再動,順勢跟她十指相扣,乖乖地擁著她。

第二天鬧鍾響了三遍,林稚起床的時候發現談墨已經起來洗過澡了。她換好衣服問他:“你要出門?”

“嗯,我今天晚上有個演出,可能要晚點兒回來。”他頓了頓,“你來看嗎?”

林稚搖頭:“我晚上有事。”

“你又要加班?”談墨順勢攬過她的腰,一雙黑亮的眼睛盯著她看,“你最近怎麽了?”

林稚柔柔一笑:“什麽怎麽了?”

談墨皺眉。

雖然眼前的女人笑意溫柔,但他總有種說不上來的微妙感覺。

“好了,我要遲到了。”林稚推他一把,“今天限號,我不能送你了,自己打個車吧,弟弟。”

“……”談墨抿著嘴巴,不大高興的樣子,“我今天跟你在一起的時間又少了半個小時。”

照例是告別吻。

林稚走出小區,嘴角才一點點地壓平。她從包裏翻出煙盒,等網約車的時候倚在路邊的樹上愣了會兒神,直到聽到兩聲喇叭催促時的“嘀嘀”聲,她才掐滅煙,開門上車。

晚上六點的時候,她去服裝店取定好的禮服。

拍賣會是會員邀請製,林稚拿著老胡發給她的電子邀請函,緩步入內。

拍賣會場在一家臨湖的豪華酒店裏,這算是溪城最高端的建築之一,從會客廳望出去是覆了薄霧的湖景。

林稚去過不少拍賣會,但大多是跟客戶或者代理人一起去,她隻負責提供專業的意見和報價參考,並不需要直接參與拍賣。

她很清楚這是一場完完全全的心理博弈,再加上花的是老板的錢,她的壓力更大了。

老胡仿佛已經猜出她的心思。林稚剛坐定老胡就給她發來消息,說讓她放手拍,拍到就行,錢不是問題。

所幸前半場還算順利,賓客們似乎對老胡想要的那幅畫興致不高,最後這幅畫被林稚以一個適中的價格收入囊中。

中場休息時,主辦方特意準備了茶歇室,廳裏人不少,來這種會員製的拍賣會的人大多相互認識,各自三三兩兩地聊著事情。林稚沒打算多待,準備吃點兒東西,等下半場開始前提前離場。

她從侍者手裏接過香檳酒,剛巧碰到幾個相熟的客戶,互相寒暄一番。林稚臉上掛著笑,就這麽一抬頭,看到不遠處一身深藍色西裝的談爍。

她的笑意來不及收,恰好隔著人群跟他的視線撞上。

談爍看到她時有一瞬間的愣神,接著低頭溫柔地跟女伴說了什麽。女伴臉色微慍,但很快又露出驚喜的模樣。他衝林稚點點頭,然後拋下身邊溫婉的女伴,徑直走過來。

林稚看著那位女伴無端地被撂在原地,不由得感歎。

你還真是從來沒變過啊,小談總。

談爍在這裏更是吃得開,跟林稚的客戶笑著打招呼。其中有人知道他們兩個人的關係,就笑著問:“小談總今天是帶家眷來的?”

林稚一點兒都沒慣著,微笑著答:“小談總的家眷在那邊。”她用視線點點慘遭談爍拋棄的女伴,“我們已經分手了。”

“這……這樣啊。”客戶尷尬地說道,“那二位聊,我就不打擾了。”

談爍神色如常,原本換女朋友對他而言不過是家常便飯,眾人也早已習慣。隻是不知為何,他周身的氣場算不上友好,似乎有股騰騰的殺意。

圍在一起的人群作鳥獸散。

周圍霎時間清淨了不少,總算騰出一點兒私人空間,談爍終於收起那副紳士模樣,冷著臉,把視線轉到眼前這個漫不經心地喝著香檳酒的女人身上:“你把我的微信刪了?”

林稚抬眼,覺得奇怪:“不是你先拉黑我的嗎?”

談爍被說得啞口無言。

林稚也沒打算跟他針鋒相對,隨口問:“箱子你收到了嗎?”

“收到了。”他睨著她,“你驗過貨了?”

“嗯。”

“怎麽樣?”

“包裝完整,五金沒劃痕,壓邊的細節非常完美。”

“……”談爍咬緊牙,“裏麵的東西呢?”

“你隻讓我驗包。”林稚聳聳肩,“雖然合約已經結束,但買箱子的時候還在合約期內,我就當包售後了。小談總,我不額外收你錢。”

她這副牙尖嘴利的模樣幾乎要把談爍氣笑了。

“別啊,一碼歸一碼,你替我驗了包,我現在就可以還你這個人情。”他被氣蒙了,下意識地伸手去抓林稚的手腕,被她輕輕地避開。

“……”他嘴角扯出個要笑不笑的弧度,“抱歉,我習慣了。那麽林小姐,勞駕跟我去一趟停車場。”

說著,他揮手招來小助理,把車鑰匙扔給對方:“去把車開過來。”

林稚今天穿了件黑色的抹胸小禮服,是極修身的款式,配一條同色發帶,其實很搭談墨送她的那對耳飾,但最後她還是選了一對更為誇張的珍珠耳墜。

湖邊風大,林稚的外套在入場時被侍者掛去了衣帽間。她這會兒剛到室外,瞬間打了個冷戰。

談爍明顯注意這裏並不適合她久待。他故意扯了扯西裝領帶,問:“冷嗎?”

林稚瞥他一眼,從手包裏翻出煙盒,銀質打火機“吧嗒”一聲照亮她半邊側臉。

煙霧霎時間彌漫開,她眯起眼睛看談爍冷下來的臉色,笑了笑:“還行,隻要你的助理能在五分鍾之內把車開過來,我明天應該不會感冒。”

她從前在他麵前藏得太好,他竟然沒發覺她會抽煙。

林稚發現他盯著她指尖的煙卷,揚揚眉問:“你要嗎?”

談爍後牙都快咬碎了:“跟前女友一起抽煙?我沒這個癖好。”

“你冷靜點兒。”林稚平淡地說,“我最多算是你的乙方。”

這會兒談爍才終於明白,如果不是從前林稚裝得太溫順,他從她身上根本討不到半點兒便宜。

林稚站在停車場邊緣和一輛高大SUV的夾角中,饒是如此,冷空氣還是不肯放過她。談爍終於看不下去,解開西裝扔在她身上:“穿上。”

煙灰被震得簌簌落下,林稚也沒矯情,咬住煙,隨手將西裝披在肩上:“謝了。”

談爍又是一聲冷笑。

即使冷得不行,她脊柱仍然挺得筆直,下巴揚起來,往會場裏望了眼:“你的女伴呢?你就這麽扔下不管了?”

“她先回去了。我答應今天無論拍到什麽都送她,她走的時候還謝我呢。”

這是他一貫的方法,哄女人就用錢砸,如果哄不好,就是砸的錢不夠多。

林稚瞥他一眼,倒也不覺得意外。

所幸小助理來得還算快。小助理停下車,跳下來給林稚開門。談爍從他手裏接過鑰匙,上車後直接扔給她一個文件袋。

“看看。”

車子沒熄火,也暖和了許多,林稚解開棉線,從裏麵掉出一摞資料。

資料裏有許多搜索記錄,時間基本在去年的七八月份,大多是有關Floréal的,還有溪大美院的,甚至是她本人的。

後麵還有一些碎片信息,包括一張在Floréal的停車費發票,也是差不多的時間,車牌號她不認識,但不難猜出車主是誰。

當初談墨讓她送他去上學的時候,她怎麽會鬼迷心竅地覺得他是個涉世未深的乖小孩兒呢?

林稚認真地看完了每一張。

她抬頭問:“這些東西從哪兒來的?”

“我家電腦裏。”

談爍仔細地打量著她,可惜無論他再怎麽探尋,她都沒有露出他預想中的反應。

林稚冷靜地回視:“談墨會蠢到把這些記錄留在家裏的電腦上?”

“……”談爍頓了頓,冷笑,“你倒是了解他。是,我是用了點兒方法才找到的。”

林稚把資料裝回去,揚揚文件袋:“這個就是回禮?那謝謝小談總,我收下了。”

她脫掉西裝,準備回展廳。拍到了老胡要的東西,她可以先行離場。談爍在她身後驀然出聲:“你不想等等嗎?”

林稚轉過頭:“等什麽?”

“等等看今晚最後一件拍品花落誰家,”他笑得古怪,“我爸給他下了死命令,讓他今晚一定陪傅家的千金,拍下一件東西送給她。傅鬱一直說她喜歡法貝熱的胸針,估計他們一會兒就會過來。”

林稚想了想,又點頭:“那就看看法貝熱。”

“你隻是想看法貝熱?”

“你也可以當作我不相信你說的話,所以想看看。”

她打開車門下車,談爍也從駕駛席上下來,大步走到她身旁。

路過一輛車旁邊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用手指敲了敲跑車的車頂:“看來他已經來了。”

那是輛通體寶石藍色的雙門跑車,logo上張開翅膀的雙翼似乎也在訴說著主人的縱意。

她掃了眼車牌號,跟發票上的一模一樣。

“哦,對了,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你以前從來不會聳肩的,這種肢體語言……”他側頭過來,神情諷刺,“是被談墨影響的吧?”

林稚微微怔住,她還真沒注意過。

原來潛移默化是這麽危險的行為。

她跟著談爍重新入場,坐在會場的最後一排。落座後她一眼就看到不知什麽時候來的談墨和一個女生坐在最顯眼的位子上。談墨難得穿一身黑色西裝,頭發向後梳,少了那份肆意張揚,顯得成熟不少。

他英俊挺拔,紳士貴氣,這是她從來沒見過的樣子。

女生看著年紀跟他相仿,隻是身上的穿戴看著繁重,從頭到腳清一色的珠光寶氣。

恍惚間,林稚想起來,這似乎是上次有人在商場裏撞到和談爍在化妝品專櫃前的那個女生。

秦何知還翻到過人家的社交賬號。

接著林稚又想:西裝也的確不配摩托,倒是珠寶更配高級跑車。

法貝熱胸針遲遲沒有出場,中途談墨倒是拍下一條珍珠項鏈。

一錘定音的那一刻,女生笑盈盈地湊過去,在他耳邊興奮地說著什麽。談墨微微側臉,眸色溫柔。

項鏈不是什麽名家手筆,但勝在做工精細、用料稀有,拍得的價格十分劃得來,談墨眼光著實不錯。

一旁的談爍睨著她,忽然俯身過來,輕聲道:“你看到了嗎?他永遠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帶你出席這種場合,但我可以。”

林稚專注於熒幕上的拍品,連頭都沒回:“今天我是拿邀請函自己來的,不是你們誰的女伴。”

碰了一鼻子灰,談爍黑著臉重新坐回去。

高清照片終於跳到最後一張,一件璀璨奪目的法貝熱胸針赫然其上。

今晚帶女伴來的人不少,大多想討佳人歡心,這件華麗的胸針自然成了角逐的對象。

幾次叫價後聲音漸稀,但談墨依然在其中。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競價人的身上。

“來吧,請我們的林經理來估個價,這件拍品值多少錢?”談爍冷言冷語。

“法貝熱最著名的作品是彩蛋,這個不用我說,小談總肯定知道,其他的首飾雖然不如彩蛋出名,但也非常罕見。”林稚還真就想了想,“不過不至於是天價。”

“和我那輛撞壞的HP4Race比呢?”

“那就沒必要比了,不是一個量級。”林稚瞥他一眼,忽然懂了,“你是在估算他手裏有多少資產嗎?”

“我算這個做什麽?我就是看到傅鬱那麽喜歡,好奇而已。”

林稚的目光落在最前排談墨挺闊的西裝後領上:“談墨已經開始出入這種社交場合,讓你有危機感了吧。”

“……”談爍眯眸,“你既然看得這麽明白,也應該能猜出來誰才是最後的贏家。你站在他那頭,不是等著輸?”

林稚眨眨眼,沒應聲。

二人的針鋒相對暫且告一段落,前頭競價又叫過兩輪。

“看來想要得到它的人真的很多。你喜歡嗎?”談爍翻著拍賣冊,懶懶地開口,“你喜歡的話,我替你爭一爭?”

“把一個七位數的胸針放在出租屋裏?我有這個錢不如買套房子。你們兄弟兩個喜歡爭就去爭別的,別拿我當槍使。”她沒打算看到最後,拿起手包站起身,“小談總慢慢欣賞,我先走了。”

湖邊濕氣重,濕冷的氣息從布料縫隙中鑽進去,讓人感到徹骨的寒冷。

林稚裹緊外套,談爍從身後追上來:“我送你,這兒不好打車。”

“不用了。”她平淡地說,“談墨一會兒會去我家,萬一你們兩個撞上,我可不想看你們在我家門口再打一架。”

談爍臉色驀地陰沉下來。

“這小子就是為了報複我,別告訴我你現在還看不出來。”

真相擲地有聲。

林稚停下離開的腳步。

談爍露出一個陰狠的笑。

然而下一刻,他就笑不出來了。

林稚回頭,白皙的臉上看不出一絲憤怒和悲傷。她平靜地說道:“是又怎麽樣?我也不吃虧。”

如果一切是一場偽裝,為什麽談墨可以裝得這麽像?

“不過我比較在意的是……”林稚頓了頓,“到底是誰把錢盛摔倒的視頻傳到網上的?”

如果上傳視頻的人是為了要錢,直接威脅畫廊豈不是更快?

況且,當初還有一家媒體無論如何都聯係不上。

“你懷疑我?”談爍今晚已經被氣得夠嗆,此刻聽到她這麽問,竟然不覺得意外。

“我知道你跟本地媒體關係好。”

他氣極反笑:“你也真是問得出口,我還沒有閑到要去報複一個女人。”

林稚點點頭:“不是就算了,我跟你道歉。”

談爍說得不錯,這裏地方偏僻,的確不好打車,所幸她出來得早,坐上車的時候剛好看到拍賣會散場。

眾人身穿高定,從容地走向停車場內的一輛輛豪車。林稚撐住下巴,看著被嗬出水汽的玻璃窗,手指戳上去,輕輕畫下一張哭花的臉。

談墨回家的時候,林稚正在刷牙。她在鏡子裏看他,他甚至不知在哪裏換下了西裝,進來就抱著她不撒手。

林稚吐掉牙膏沫:“演出結束了?”

“嗯,”他重重地哼出個鼻音,“好累。”

“是啊,”她輕聲道,“要演給別人看,當然累。”

老胡收到競拍成功的消息,心滿意足地給林稚加了獎金,又用錢來吊林稚,許諾隻要林稚肯來幫自己,住宿費老胡來報銷,薪資按歐元結算。

這個條件很難不讓人心動。

第二天林稚出門,副駕駛的座位上放著一本護照和簽證申請的資料,旁邊還放著一個文件袋。她去了趟簽證中心。

準備資料和安排工作花了不少時間,近來她回家都很晚。談墨似乎已經習慣了。每晚到家時,她都能看到一盞為她亮著的燈。

這是她成年以來,第一次感覺到有人陪在她身邊。

隻是這種溫馨不該是他給的。

談墨的寒假即將開始,談父對他成日不著家不滿許久。知道他們兄弟不睦,談父平時倒也沒有強硬要求,隻是要他一放假就趕快回家。

今天林稚難得早回家,吃完飯坐在沙發上處理郵件,談墨在旁邊關著聲音打遊戲。

他不玩社交類遊戲,偶爾會玩一玩策略類的。贏下一場對局後,他百無聊賴地伸展胳膊,手放下時一拐方向,人又湊了上去。

“這周末我就放假了,可能要在家裏待到過年,等過完初一,我們去玩好不好?”

林稚膝頭上擱著筆記本電腦,敲字的手停下來:“你想去哪兒?”

“臨市新蓋了一個度假村,開車過去兩個小時,你最近這麽忙,帶你去好好放鬆一下。”

林稚靜了片刻:“好啊。”

他順勢把她攬進懷裏,下巴蹭著她的發頂:“我跟我爸商量過了,過完年我就去公司實習,不能天天住在這兒了,到時候我想你怎麽辦?”

“實習之後呢,你不是還想讀研嗎?”她倚著他的胸口,望著客廳裏未開啟的電視機,“還有你的樂隊。”

“嗯,我也在考慮。”談墨微微皺眉,“可是這個機會我不抓住,怕以後就來不及了。”

“為什麽會來不及?”林稚從他身上起來,微微抬頭望著他。

她選擇給他最後一次機會。

談墨目光閃了閃,隨即恢複如常,黑亮的眼睛裏隱有笑意。

“之後再說吧,先抓住眼前。”他想起那場被他們錯過的煙火,和那枚被他悄悄藏起來的胸針,在她耳邊輕輕地吐氣,“我們初二就去好不好?我給你準備了驚喜。”

那顆微微提起的心又墜下去,林稚抬眸:“之前不是說過,搞突然襲擊的話,提前透個風聲,我好配合你。”

“那你就配合我,當作不知道,好不好,姐姐?”他聲音軟下來,像隻耷拉著耳朵的長毛狗。

夜溫柔,他也溫柔。

林稚仰麵望著光禿禿的天花板,忽然想起大年初二的習俗是要跟著母親回娘家的。

他無處可去,又該去哪裏呢?

溪城市中央的CBD距Floréal十公裏。

自從回家住之後,談墨就沒再見過林稚。她最近似乎很忙,他隻在每天晚上跟她打一會兒語音電話。

明明是同城,他們卻像是異地戀。

談墨坐電梯到三十三樓,前台工作人員帶他去會議室簽實習合同。入職第一天,他也隻是基本熟悉了公司環境。同事似乎都對他這個空降兵很感興趣,問起時他隻是欲言又止地笑笑,留下無限遐想的空間。

下午的時候,他去CEO辦公室送文件。

門敲過三下,他等了一會兒,裏頭的人才讓他進去。談墨看著辦公桌後的人,嗓音明快地叫了聲“哥”。

談爍從電腦前掀起眼皮瞥他一眼:“放桌上吧。”談爍又一頓,“我是不是告訴過你,在外麵別叫我哥?”

談墨眉眼溫順:“好的,談總。”

他放下文件準備出去,談爍忽然在他身後出聲。

“對了,那天你從拍賣會回去之後,林稚跟你說什麽了?”

談墨站住。

“拍賣會?”

“你不知道嗎?”談爍的聲音聽起來很愉悅,“你給傅鬱拍那件胸針的那天,林稚也在場。”

談墨臉上的笑意淡下來。

難怪他最近覺得林稚不大對勁。

林稚不是那種會讓自己受委屈的人。如果她真的介意,應該會直接說出來,

但她什麽都沒說。

其實她不介意比介意更讓他難受。

“哦,你說那個,胸針不是送給傅鬱的。”談墨重新揚起嘴角,“我不會忤逆爸的,就像你當初一樣。但我也不會像你一樣任他擺布,我想要的東西,我會自己贏過來。”

落地玻璃窗外陽光明媚,辦公室裏的氣氛卻劍拔弩張。

談爍冷眼看著這個跟他有血緣關係的年輕人,在他的地盤上耀武揚威。

談墨永遠都知道該怎麽激怒談爍。

談爍冷笑:“別把偷和搶說得那麽好聽。怎麽?是你小時候搶我的玩具不夠過癮?”

“哥,她不是我想搶走的玩具,她是我喜歡的人。”談墨站在辦公室的角落裏,書櫃在他身上投下灰白的陰影。某個瞬間,他好像陷入了柔軟的回憶,鋒利的棱角像化掉的雪:“我想讓她到我身邊來,想了很多年。”

談墨從辦公室出來後直接去了停車場。

他忽然很想見林稚。

即使她什麽都沒問,但她最近的心不在焉是不是表示,她其實是在乎的?

他想當麵跟她說清楚。

他脖子上架著的那把刀,刀柄正在慢慢地傾斜,他清晰地感知到它快要被他握在手裏,隻是還需要再等,這種痛苦和煎熬他不想讓別人知道,尤其是林稚。

車子快速地駛入那條他走過上百次的路,他停車、上樓、輸入密碼、進門,一氣嗬成。談墨正準備換鞋,忽然愣住,接著猛地抬頭。

客廳裏除了原本房東的家具,幹淨得空無一物,曾經擺滿各種款式鞋子的鞋櫃裏隻剩一雙孤零零的男式拖鞋。

他“啪”的一聲合上鞋櫃,穿著鞋走進屋內,踩著自己曾經睡過一晚的地毯,用力地打開衣櫃——裏麵空空如也。

**用品還在,他的幾件換洗衣服整整齊齊地疊好擺在**,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就像她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

冷汗漫上脊梁,談墨掏出手機,操作幾次才輸對密碼。他打開微信給林稚發消息,又不甘心似的大步走進廚房裏。

廚具還在,他們一起用過的做了花紋造型的瓷碗,他給她做早餐時用過的烤麵包機,不知是為了來客時備的還是特意為他買的水杯,全都在。

所有被他留下過痕跡的東西,她全都留下了,除了她自己。

他滑開屏幕,指尖顫抖地撥下電話。

他以為林稚不會接,甚至已經把他刪除拉黑。可電話隻響過兩遍就被接起,熟悉的聲音通過聽筒傳來,他才察覺到心髒跳得厲害。

“喂?”

“你在哪裏?”

“機場。”

他的心猛然一沉:“你要去哪裏?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林稚的座位臨窗,從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廊橋上的乘客排著隊登上飛機。她收回視線,聲音聽起來漫不經心:“我在等你啊,等你覺得時機到了,不需要裝了,跟我說分手。”

電話那頭驀然沉默,片刻後,談墨的聲音再度響起:“是不是我哥跟你說什麽了?”

“你的目標是讓談爍信任破產,不能順利地全盤接管公司,或者你隻是想報複他,無論哪一種,你都做到了。”林稚頓了頓,輕輕地呼出一口氣,“不過可惜,就算沒有你,我也不會跟談爍有什麽結果,你白費了這麽大的力氣。”

老胡很夠意思,給她買的是商務艙。空姐過來送酒水單,林稚接過來,剛想說要一杯Mojito(莫吉托雞尾酒),接著聽到電話那頭難得慌張的聲音:“林稚,你聽我解釋……”

她停下來,衝空姐擺擺手,空姐了然走開。

“談墨,解釋就要認真了。”

林稚聽到了深深的喘氣聲。

“你跟我就是玩玩?”

“你不也是嗎?”她淡漠地看著窗外的停機坪,“不然你還想怎麽樣?跟我結婚嗎?”

語言好像化作一柄雙刃劍,傷敵一萬,自損八千。

聽筒那邊的聲音不似平時乖巧,而像刺破皮膚的冰刃:“你連我是不是真的喜歡你都不在乎,你跟我在一起,就是圖一時的快樂?”

聽筒內再次沉默。

語音廣播開始播報飛機即將起飛的消息,林稚換了隻手拿手機,竟然發覺說出接下來的話比她預想中的困難許多。

空姐已經在做安全檢查,走過來向林稚示意。

手機另一頭,談墨壓著情緒,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你能不能先聽我解釋?”

他話未說完,已被她打斷:“我給過你機會了。”

最後,她說:“談墨,別再聯係了。”

空姐還在一旁催促:“抱歉,女士,我們的飛機準備起飛了,請您關機或者將手機調成飛行模式。”

林稚點頭,將手機拿到眼前,指尖上移,按下了結束鍵。

談墨再打過去,對麵的手機已經關機了。

似乎是不能相信,他再次找遍家裏的每一個角落,仿佛她就躲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這一切隻是惡劣的玩笑。

最後,他打開書房的門。談墨有一段時間沒進過書房裏,這時候正是黃昏,暖黃色的夕陽投在光亮的牆壁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一幅鑲著金屬色畫框的畫立在飄窗下,在被灰暗框架完全封閉起來的紛亂線條裏,有兩條線不合時宜地衝破了阻礙,延伸至畫布邊緣,似乎要衝向窗外的無垠天空。

他一時無法真的理解眼前所見,腦海裏全都是她對他說的那句“解釋就要認真了”。

她確實從來沒有對他說過喜歡,哪怕隻是為了哄哄他。

畫框上貼著一張白色的便箋,被他走過去一把撕下來。

黑色墨水寫上的字跡漂亮娟秀。

“之前我欠你人情,這幅畫是我們當時約定好的,無論它市價如何,現在作為報酬還給你。從現在起,我們誰都不欠誰的。”

死死地盯著那幅畫,談墨猛地攥起手,便箋在他的手中被折成一團,又被他重重地錘到牆上。

痛意霎時間襲來,他卻像毫無知覺似的,手驀然垂下去,仿佛徹底失去了靈魂。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嘶啞著嗓子低低地出聲。

“你明明還欠我很多啊,林稚。

“從你把我帶回家那一刻起,我們早就是共犯了。”

談墨失去了林稚的所有聯係方式。

電話和微信都被她拉入黑名單,連社交軟件上的好友關係都已經被解除,她的主頁再次變成無法查看的私密賬號。

她沒有留給他一絲挽回的可能。

他強行進入她的生活,以為無孔不入地纏住她,她就再也不能將他推開。

原來她想抽身的時候,隨時都可以走。

被留在原地的隻有他。

他不知道她的家庭,不認識她的朋友,除了她獨居的住所,和那間網上隨便都能查到的畫廊,他竟然不知道該去哪裏找她。

他忽然開始害怕害怕曾經得到的美好都是他一廂情願的妄想,害怕那通電話就是最後的告別。

他更害怕,真的失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