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
【原文】
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涇流之大,兩涘渚崖之間①,不辯牛馬。於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順流而東行,至於北海,東麵而視,不見水端,於是焉河伯始旋其麵目②,望洋向若而歎曰③:”野語有之,曰‘聞道百以為莫己若’者,我之謂也。且夫我嚐聞少仲尼之聞而輕伯夷之義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難窮也,吾非至於子之門,則殆矣,吾長見笑於大之家。“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虛也;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曲士河以語於道者,束於教也。今爾出於崖涘,觀於大海,乃知爾醜,爾將可以語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於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尾閭泄之,不知何時已而不虛;春秋不變,水旱不知。此其過江河之流,不可為量數。而吾未嚐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於天地,而受氣於陰陽,吾在於天地之間,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見少,又奚自多!計四海之在天地之間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澤乎④?計在國之在海內,不似稊米之在大倉乎⑤?號物之數謂之萬,人處一焉;人卒九州⑥,穀食之所生,舟車之所通,人處一焉,此其比萬物也,不似毫末之在於馬體乎?五帝之所連,三王之所爭,仁人之所憂,任士之所勞,盡此矣。伯夷辭之以為名,仲尼語之以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爾向之自多於水乎?”
【注釋】
①涘(sì):河岸。
②河伯:黃河之神。
③若:海神之名。
④礨(lěi)空:石塊的小孔。
⑤稊(tí):一種形似稗的草,果實像小米。⑥卒:借為“萃”聚集。
【譯文】
秋雨綿延不絕,河水按時上漲,千百條河流都灌注到黃河,使黃河幹流大大加寬,兩岸之間,河中小洲之上,望過去分辨不表是牛是馬,於是河神洋洋自得,為天下壯美盡在自身了。順河流向東走,到達北海,向東麵望去,看不到水的邊界,在這時候河伯才收斂了自滿自得的神態,望著浩瀚無邊的大海對海神感歎:“俗話說:‘聽到道理多了,就自以為沒有人能趕得上自己,”我就是這樣的人啊。我曾聽說有人小看孔了的學識,輕視伯夷的信義,起初我不相信,一在我看到你的浩瀚無邊,才發現我如果不到你這裏來,就糟了,我將長久地被懂得大道的人笑話,”海神說:“對於井底之蛙,不可以和它談論大海,因為它受到季居所的限製;對於夏天的蟲子,不能和它談論冰,因為它受到季節報建製,對於孤陋寡聞的人,不可以同他談論大道,因為他所受到俗學的限製。現在你走出河流兩岸,看見無邊的大海,於是知道自己的鄙陋,這樣就可以同你討論大道了。天下的水,沒有比海再大的了,千萬條河都流向它,沒有停止的時候,海也不會溢滿;尾閭不停排放,海也永不枯竭;不論是春天還是秋天,大海都沒有什麽變化;不論是水澇還是幹旱,大海都沒有改變。大海超過江河的容量是沒有辦法估量的。而我從來沒有因此而自滿,因為我從天地那裏繼承了形體,從陰陽變化中秉受了生氣,我在天地之間,如同小磚塊、小樹木在大山之中,我隻覺得自己很渺小,又哪裏會自滿呢?算起開來中國在四海之內,不也就像一粒米在大穀倉之中嗎?事物數量以萬計,人隻是其中之一;人聚居在九州中,穀物生長的地,舟車可以通行的地方,而個體隻是眾人中之一,個人與萬物相比,不也就像馬身上的一奶汗毛一樣微乎其微?五帝以禪讓相傳承的,三王以武力相爭奪的,仁人所擔憂的,賢能之士所操勞的,都是這樣的一根汗毛啊。伯夷辭讓以博行好名聲,仲尼談論以彰顯博學,這中長跑 自以為是,不就像剛才自誇黃河之水壯觀一樣嗎?
【原文】
河伯曰:“然則吾大天地而小毫末,可乎?”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我窮,時無止,分無常,終始無故①。是故大知觀於遠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無窮;證向今故,故遙而不悶,掇而不跂,知時無止,察乎盈虛,故得而不喜,失而不憂,知分之無常也;明乎坦塗②,故生而不說,死而不禍,知終始之不可故也。計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時,不若未生之時;以其至小,窮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亂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觀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細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窮至大之域?”
【注釋】
①故:通“固”。
②塗:通“途”。
【譯文】
河伯說:“既然這樣,那麽我以天地為大,以毫末為小,可以嗎?”北海神說:“不可以。物的數量是無窮盡的,時間是不會停止的,得失不是恒常不變的,終始也不是固定不變的。所以大智之人能夠觀察遠處和近處的一切事物,因而小的東西不覺得小,大的東西也不覺得大,這就是他深知物量是沒有窮盡的;考察古今變化無窮的情形,所以對遙遠的古事不感厭倦,對於伸手可觸的未來也沒有期待,這就是他通曉時間是沒有止境的;看清事物盈滿和空虛的相轉化,所以得到了並不感到欣喜,失去了也不會悲傷,這是因為他知道得失不是恒常不為的;明白死生是人生走過的一條坦途,所以對生不感到欣喜,對死也不人看作災禍,這就是他知道死生往複的道理。算起來,人所知道的,不如他所不知道的為多;擁有生命的時間,遠不如他失去生命的時間長;以其極有限的智慧和極其短暫的生命去窮盡宇宙的知識,因此陷入迷惑而無所得。由此看來,又怎麽知道毫末足以確定極小的界限呢?怎麽知道天地足以窮盡最大的領域呢?”
【原文】
河伯曰:“世之議者皆曰:‘至精無形,至大不可圍。’是信情乎?”北海若曰:“夫自細視大者不盡,自大視細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①,大之殷也;故異便。此勢之有也。夫精粗者,期於有形者也;無形者,數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圍者,數之所不能窮也。可以言論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論,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動不為利,不賤門隸;貸財弗爭,不多辭讓;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賤貪汙,行疏乎俗,不多辟異;為在從眾,不賤佞諂;世之爵祿不跨洋以為勸,戮辱不足以為辱;知是非之不可為分,細大之不可為倪。聞曰:“道人不聞,至德不得,大人無己,’約分之至也。”
【注釋】
①垺:通“郛”,外城。
【譯文】
河神說:“世間議論說:‘最細小之物沒有形體,最龐大之物是無法度量其外圍的。’這話真實可靠嗎?北海神說:“從細小的角度看待龐大的事物總看不整體,從宏大的角度看細小的事物總看不清楚。所說的‘精’,是指小事物中最微小的;所說的‘垺’,是大事物之外更為龐大的,所以事物小大不同,卻有各自的自然本性。這是事物自身發展的趨勢。這裏所說的精和粗,都是限一支支形體的描述,至於至精無形之物,是度數所不能計量、劃分的;至大不可規定範圍之物,是用度數所不能窮盡的。可以言說議論的是事物中的粗的部分,隻能用心去體會的是事物中精致的部分,那些言語所不能談論,意識所不能領會的,就超出精的範圍了。因此,大人行事,不會有意害人,也不會誇耀對他人的仁愛和恩惠;行動不為牟取利益,也不看輕守門之奴;不與別人爭奪財物,也不推崇辭讓財物的舉動,行事不借助他人之力,也不誇讚自食其力,不鄙視貪財汙濁的行為;行事與世俗不同,卻不是故意標新立異;順從眾人,卻不鄙視諂媚討好;世間的高爵位厚奉祿不足以鼓勵他,刑罰和恥辱也不足以羞辱他;因為他深知是非是不可分辨的,精細與龐大同樣無法分辨。聽說過這樣說法:‘得道之人不聞名於世,大德之人不期望有所得,大人忘卻自己’。這樣就消滅萬物的差別達到了極至了。”
【原文】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內,惡至而倪貴賤?惡至而倪小大?”北海若曰:“以道觀之,物無貴賤;以物觀之,自貴而柙賤;以俗觀之,貴賤不在己。以差觀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則萬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則萬物莫不小;知天地之為稊米也,知毫末之為丘山也,則差數睹矣。以功觀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則萬物莫不有,因其所無而無之,則萬物莫不無;知東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無,則功分定矣。以趣觀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則萬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則萬物莫不非;知堯、桀之自然而相非,則趣操睹矣。昔者,堯、舜讓而帝,之、噲讓而絕①;湯、武爭而王,白公爭而滅②。由此觀之,爭讓之禮,堯、桀之行,貴賤有時,未可以為常也。梁麗可以衝城③,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騏驥驊騮④,一日而馳千裏,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鴟鵂夜撮蚤⑤,察毫末,晝出瞋目而不見丘山,言殊性也。故曰,蓋師是而無非,師治而無亂乎?是未明天地之理,萬物之情者也。是猶師天而無地,師陰而無陽,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語而不舍,非愚則誣也。帝王殊禪,三代殊繼。差其時,逆其俗者,謂之篡夫;當其時,順其俗者,謂之義徒。默默乎河伯!女惡知貴賤之門,小大之家!”
【注釋】
①之:指燕國宰相子之。噲(kuià):指燕國國君噲。燕王吱將王位禪讓給宰相子之,而燕國也幾乎滅亡。
②白公:楚平王之孫,因起兵叛逆被鎮壓。
③麗:通“欐”。
④驊騮(huá liü)古代良馬。
⑤鴟鵂(chī xiǖ):即貓頭鷹。
【譯文】
河伯說:“是從物性之外還是從物性之內來區分它們的貴賤?怎麽區分它們的大小呢?”北海神說:“從大道來看,萬物沒有貴賤之分。從萬物自身角度來看,萬物各自為貴,而以對方為賤。從世俗觀念來看,事物之貴賤不是自身所固有的。從萬物的的差別來看,如果順著萬物大的方麵視其為大,那麽萬物沒有不是大的;如果順著萬物小的方麵視其為小,那麽萬物沒有不是小的,天地既可看作像一粒細米那般小,一根毫毛末梢也可看作丘山那般大,那麽萬物大小的相對性很明白了。從事物的功用來看,順著其有用的一麵看,萬物沒有不具功用的;順著其不具功用的一麵看,則萬物沒有具備功用的;明白東與西雖然方向相反卻又相互依存的道理,則萬物的功用職分就確定下來了。從萬物的趨向來看,順其值得肯定的一麵把它視為對的,則萬物沒有不是對的;順其否定的一麵把它看成錯的,那麽萬物沒有不是錯的;明白堯與桀的自以為是,而互以對方為非,那麽觀點與操守的不同就很明白了。從前堯、舜由禪讓而成為帝,燕王噲與子之卻因禪讓而遭滅絕;商湯與周武王以武力相爭而為王,白公勝卻因為爭奪而滅亡。由此看來,爭奪與禪讓的禮法,堯與桀的行為,他們的貴賤是因時而異的,沒有一定的常規。棟梁可用來衝撞城門,而不可用來堵塞老鼠洞,這就是說器用的大小不同。騏驥、驊騮一類良馬可日行千裏,而捕捉老鼠則不如野貓和黃鼠狼,這就是說技能的不同。貓頭鷹夜裏可以抓住跳蚤,明察秋毫,白天出來瞪大眼睛也看不見丘山,這就是說物性的不同。俗語說:何不隻師法對的而拋棄錯的,師法好的而拋棄混亂的?這種說法實在是不了解天地間事物變化的實情。這就如同師法天而拋棄地,師法陰而拋棄陽一樣,此路行不通。然而還是有人說個不停,這樣做不是愚昧無知便是存心騙人!五帝三王禪讓的方式不同,夏商周三代王位繼承方法也不一樣。不合時宜,違背世道人心的,被稱為篡逆的人;合乎時宜,順應世道人心的,被稱為高尚的人。沉默吧,河伯!你哪裏能明白區分萬物貴賤、大小的道理呢?”
【原文】
河伯曰:“然則我何為乎,何不為乎?吾辭受趣舍①去,吾終奈何?“北海若曰:”以道觀之,何貴何賤,是謂反衍;無拘而誌,與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謂謝施②;無一而行,與道參差。嚴乎若國之有君,其無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無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無窮,其無所畛域③。兼懷萬物,其孰承翼?是謂無方。萬物一齊,孰短孰長?道無終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虛一滿,不位乎其形。年不可舉,時不可止;消息盈虛,終則有始。是所以語大之方,論萬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驟若馳,無動而不變,無昧移。何為乎,何不為乎?夫固將自化。”
【注釋】
①趣:通“取”。
②謝施(yì):鄧反衍。謝,代謝。施,延伸。
③畛(zhěn):界線。
【譯文】
河伯說:“既然如此,那麽我應該作什麽?不該作什麽?對於事物的辭讓、受納、進以、舍棄,我究竟應該采取什麽標準呢?”海神說:“從道的角度來看,什麽是貴什麽是賤呢?可以說貴、賤都是可以向反方向轉化的;不要用傳統成見去束縛你的心誌,使它與大道相違背。什麽是少和什麽是多呢?可以說多少是相互轉化的;做事不要拘執一得之見,免得與大道相違背。莊重威嚴的像國君一樣,對待人民沒有偏愛;悠閑自得像受祭的社神一樣,對參與祭祀的人沒有偏袒;要像四麵延伸的平地一樣寬廣,沒有彼此的邊界。對萬物兼容並包,有誰能受到特殊庇護?這就是不偏向任何一方。萬物原本是一樣的,誰為短誰為長呢?大道是無始無終的,而萬物有生有死,但其生死不是固定不變,所以不足以依賴。大道空虛盈滿時時轉化,並沒有固定不變的的狀態。歲月不能留存,時間不能停止。天地萬物的生息、消亡、盈滿、空虛都在終而複始遠轉不停。這就是講說大道的法則,論述萬物的道理。萬物之生長,如同馬兒疾馳車兒疾行,一舉一動都在變化,無時無刻不在變化。什麽是該做的?什麽是不該做的?萬物本來就是遵循自己的本性而變化的。”
【原文】
河伯曰:“然則何貴於道邪?”北海若曰:“知道者必達於理,達於理者必明於權,明於權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熱,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獸弗能賊。非謂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寧於禍福,謹於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內,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蹢躅而屈伸①,反要而語極。”曰:“何謂天?何謂人?“北海若曰:“牛馬四足,是謂天;落馬首,穿牛鼻,是謂人。故曰: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無以得殉名。謹守勿失,是謂反其真。”
【注釋】
①蹢躅:通“躑躅”,進退兩難。
【譯文】
河神說:“既然如此,那麽道還有什麽可貴之處呢?”海神說:“明白大道的人必能通達事理,通達事丌的人必能明白權變,明白權變的人不會讓外物損害自己。真正懂得大道的人,火不能燒傷他,水不能淹死他,嚴寒酷暑不能侵害他,凶禽猛獸不能傷害他。不是說至德的人迫近、觸犯這些而不受傷害,而是說他能明察安全與危險的情況,能看透禍福之間的轉化關係,能謹慎地對待進退去留,所以沒有什麽外物能損害他。因此說:‘人的天性是內在的,社會環境對人的影響是外在的,至德之人重在不失自然本性。’知道天性與人為兩方麵,以天性為根本,處於自得的位置上,或進退或屈伸,這便是返歸大道的關鍵,談論大道的極致。”河神說:“什麽是天性?什麽是人為?”海神說:“牛馬長有四足,就是天性;給馬帶上籠頭,給牛穿上鼻繩,就是人為。所以說:不要以人為來破壞天性,不要用造作來損害天性,不要為追求名聲而戕害本性,執守本性而不喪失,就是複歸天真的本性”。
【原文】
夔憐蚿①,昡憐蛇,蛇憐風,風憐目,目憐心。夔謂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②,予無知矣。今子之使萬足,獨奈何?”蚿曰:“不然。子不見夫唾者乎?噴則大者如珠,小者如霧,雜而下者不可勝數也。今予動吾天機,而不知其所以然”。昡謂蛇曰:“吾以眾足行,而不及子之無足,何也?”蛇曰:“夫天機之所動,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蛇謂風曰:“予動吾脊脅而行,則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於北海,蓬蓬然入於南海,而似無有,何也?”風曰:“然。予蓬蓬然起於北海而入於南海也,然而指我則勝我,鱒我亦勝我③。雖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④,唯我能也,故以眾小不勝為大勝也。為大勝者,唯聖人能之。”
【注釋】
①夔(kuí):古代神話中的一足獸。昡( xián):百足蟲。
②趻踔(chěn chuō):跳著行走。
③(qiǖ):本亦作“蹲”逆踢,
④蜚:通“飛”。
【譯文】
獨腳的夔羨慕多足的蚿,多足的蚿羨慕無足的蛇,無足的蛇羨慕無形的風,無形的風羨慕明察秋毫的眼睛,能明察的眼睛羨慕能隱藏在內心。夔對蚿說:”我用一隻腳麵跳著走路,我不如你。現在你用萬隻腳走路,究竟怎樣使用這些腳呢?”蚿說:”你說的不對,你沒有看見打噴嚏的人嗎?噴出的唾沫大的如水珠,小的如霧氣,混雜著落下來,數都數不清。現在我隻是順著天性而行,而不知道它究竟為什麽是這樣。”蚿對蛇說:”我用眾足行走卻不及你沒有腳走得快,這是為什麽呢?”蛇說:“我依靠天然的本能行走,怎麽可以改變呢?我哪裏用得著腳啊?”蛇對風說:‘我運動脊背和肋部而爬行,這是有形可循的;現在你呼呼地由北海刮起,又呼呼地吹入南海,好像完全沒有形跡似的,這是為什麽呢?風說:“是的。我呼呼地從北海刮起然而吹入南海。可是,人們用手指來指我,就能勝過我,用足踏我也能勝過我;雖然如此,那折斷大樹、吹起房屋的,也隻有我能辦得到。所以在眾多小的方麵不能取勝,卻能在大的方麵取勝。取得大的勝利,隻有聖人才能辦得到。”
【原文】
孔子遊於匡①,宋人圍之數匝②,而弦歌不惙③。子路入見曰:“何夫子之娛④也?”孔子曰:“來,吾語女。我諱窮⑤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時⑥也。當堯舜而天下無窮人⑦,非知得也;當染紂而天下無通人,非知失也;時勢適然⑧。夫水行不避蚊龍者,漁父之勇也。陸行不避兄⑨虎者,獵夫之勇也。白刃交於前,視死若生者,烈⑩士之勇也。知窮之有命,知通之有時,臨大難而不俱者,聖人之勇也。由,處矣(11)!吾命有所製(12)矣!”無幾何,將甲者(13)進,辭曰:“以為陽虎(14)也,故圍之;今非也,請辭而退。”
【注釋】
①匡:春秋時衛國邑名,在今河南睢縣西。
②匝:環繞一周。宋:衛之誤。據《史記·孔子世家》載,孔子由衛去陳,路經匡邑。因以前陽虎侵暴過匡邑,孔子長得很象陽虎,又因孔子弟子顏剋也曾與陽虎一起淩犯匡人,此次又恰好是他為孔子禦車,匡入誤以為陽虎重來,便出兵把他們包圍起來。
③惙:通輟,止也。弦歌:弦指琴瑟之類樂器,歌為誦詩、唱詩,指孔子和弟子們雖被包圍,仍在行禮作樂,唱詩並以琴瑟等樂器伴奏。
④娛:快樂。孔子一行為匡人包圍,處境十分危險,孔子不憂懼,反而讓弟子唱詩奏樂,子路不理解,而有此問。
⑤諱窮:忌諱困窮。
⑥時:機遇,時勢,時運之意。
⑦窮人:困窮不通達之人。
⑧時勢適然:時勢、時運造成這樣的。
⑨咒:犀牛一類猛獸,獨角,青色,體重可達三千斤。
⑩烈士:古代泛指有誌於功業或重義輕生的人,此指後者。
(11)處矣:安心吧。指讓子路不用擔心,順天安命而已。
(12)製:分限、限定。孔子意為,我的命運是由上天安排確定的,隻須順時安命就是了,不必擔心什麽。
(13)將甲者:統帥甲士的長官,將,統帥也,甲,指甲士,即著盔甲之兵士。
(14)陽虎:又名陽貨,本為魯國季孫氏家臣。後篡奪魯國政權,把持大權達三年之久。在魯定公六年,他帶兵侵略匡邑,與匡人結仇。
【譯文】
孔子師徒遊經匡邑,衛國軍人把他們層層包圍起來,孔子和弟子們唱詩奏樂之聲並未因此而停下。子路進來見孔子說。“為什麽先生還這樣快樂呢?”孔子說:“來吧,我講給你!我忌諱困窮很久了,而擺脫不掉,這是命該如此啊!我渴求通達很久了,而不能得到,這是時運不佳啊!處在堯舜時代,天下沒有困窮之人,不是因為他們有智慧;處在維紂時代,天下沒有通達之人,不是因力他們沒有智慧,一切都是時運造成的呀。那些在水底通行不躲避蚊龍的人,是漁夫的勇敢。在陸上行走不躲避犀牛老虎的人,是獵人的勇敢。閃光的刀劍橫在麵前,把死看得如生一樣平常,是烈士的勇敢。知道困窮是由於命運,知道通達是由於時機,遭逢大危難而不畏懼的,這是聖人的勇敢。仲由,你安心吧!我的命運是由老天安排定的。”沒過多久,統領甲士的長官進來道歉說:“以為你們是陽虎一夥,所以把你們包圍起來,現在知道不是,請讓我表示致歉而退兵。”
【原文】
公孫龍①問於魏牟曰:“龍少學先王之道,長而明仁義之行;合同異②,離堅白;然不然③,可不可;困百家之知④,窮眾口之辯;吾自以為至達⑤矣。今吾聞莊子之言,汒焉⑥異之;不知論⑦之不及與?知之弗若與?今吾無所開吾椽⑧,敢問其方⑨。”公子牟⑩隱機太息,仰天而笑曰:“子獨不聞夫坎井(11)之蛙乎?謂東海之鱉曰:‘吾樂與!吾跳梁(12)乎井幹之上,入休乎缺瓷之崖(13);赴水則,接腋(14)持頤,蹶(15)泥則沒足滅附,還(16)蝦蟹與科鬥,莫吾能若(17)也。且夫(18)擅一壑之水,而跨跨(19)坎井之樂,此亦至矣。夫子(20)奚不時來人觀乎?’東海之鱉左足未入,而右膝已蟄(21)矣。於是造巡(22)而卻,告之海曰:‘夫千裏之遠,不足以舉(23)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極其深。禹之時十年九潦(24),而水弗為加益;湯之時八年七旱,而崖(25)不為加損。夫不為頃(26)久推移,不以多少進退者(27),此亦東海之大樂也。’於是坎井之蛙聞之,適適然(28)驚,規規然(29)自失也。且夫知不知(30)是非之競,而猶欲觀(31)於莊子之言,是猶使蚊負山,商炬(32)馳河也,必不勝任矣。且夫知不知論極妙之言(33)而自適一時之利者,是非坎井之蛙與?且彼(34)方毗黃泉而登大皇,無南無北,爽然(35)四解,淪於不測(36);無東無西,始於玄冥(37),反於大通(38)。子乃規規然(39)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辯,是直用管窺天,用錐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乎!且子獨不聞夫壽陵(40)餘子之學行於邯鄲與?未得國能(41),又失其故行矣,直(42)匍匐而歸耳!今子不去,將忘子之故,失子之業。”公孫龍口(43)賦而不合,舌舉而不下,乃逸(44)而走。
【注釋】
①公孫龍:戰同時期趙國人,曾作過平原君的門客。名家主要代表人。
②合同異:為名家惠施一派的典型命題,強調事物的同一性。
③然不然,可不可:以不然為然,以不可為可。就是在辯論中,把別人認為不對的論說成對,把別人認為不可以的淪說成可以。
④知:知識、見解。辯:口才。
⑤至達:極為通達事理。
⑥汒焉:同茫然,迷惆不清之意。汒同茫。
⑦論:指口才、辯才。知:指知識、智力。
⑧喙:鳥獸的嘴,此指人之口。因莊子之言奇異虛玄,公孫龍無從理解,雖善辯亦不知從何開口。
⑨方:方法、方術、道理。
⑩公子牟:即魏牟。隱機大息:公子牟是位得道者,體道清高,超然物外,對公孫龍熱衷幹世間的是非之爭,以能言善辯自許、不明大道的淺薄無知,而深深歎息。隱機,背靠小幾。古人席地而坐,靠小幾以減輕疲勞。機,同幾。
(11)坎井:淺井。獨:惟獨、隻有之意。
(12)跳梁:又作跳踉,跳躍之意。井於,井上之圍欄。
(13)缺瓷之崖:井壁缺口靠水之處,井蛙在這裏休息。甃(zh6u),井壁。崖,水邊。
(14)腋,腋窩。頤:兩腮下麵。這句指井蛙人水時,水托在前肢和兩腮下麵。
(15)蹶(jué):踐踏。附(fū):腳背。沒滅:埋到、埋沒之意。
(16)還:環視,向周圍看。虷(hán,):井中赤蟲。又說為了了,蚊子幼蟲。蟹:小螃蟹。科鬥,蝌蚪,蛙類幼蟲。
(17)莫吾能若:“莫能若吾”的賓語提前,表示強調。沒有能象我這樣的。
(18)且夫:遞進連詞,表句子或段落意義的連接和加深,與況且、再說意思接近。擅:獨占。壑:深溝,此指土井。
(19)跨躊:形容蛙在井中跳躍、蹲踞的神態,跱(Zhì),蹲著。
(20)夫子:井蛙對東海之鱉的尊稱。奚,何。時來:時常前來,經常前來,
(21)縶(zhí):絆住。東海之鱉身軀巨大,而坎井空間狹小,所以左足未踏到井底,右膝就被絆住了。
(22)逡(qún)巡:猶豫徘徊,遲疑不決。
(23)舉:稱說,形容。
(24)潦:同“澇”,雨水過多,發生水災。
(25)崖:同“涯”,水邊,此指海水邊緣。這句意為雖多年幹旱水少,海水也不會因而減少,使海水邊界向內縮小。
(26)頃:短暫。久:長久。推移:改變、變化。
(27)不以多少進退者:不會因雨水之多少而使海水有所進退。
(28)適適然:驚駭恐怖的樣子。
(29)規規然:驚視自失的樣子。形容井蛙聽到關於大海的議論,驚怖不已,茫然自失的神態。
(30)知不知:智慧不能通曉。前一知,通智,指人的智能、智慧,後一知,當通曉講。竟:同境。
(31)觀:觀察領會。
(32)商蚷(jù):又名馬蚿、馬陸,一種暗褐色小蟲,棲息於濕地和石堆下,能在陸地爬行,不會遊水。
(33)極妙之言:指莊子講論大道極其玄虛微妙的言論。適:快意、滿足。此句意為:況且智慧不足以理解和論述極微妙玄虛之言,而自滿自足於一時口舌相爭之勝利。
(34)彼:指莊子。跐:踏地、履也。黃泉:地底深處之泉水,此泛指地下極深處,大皇:指天之極高處,大,同太。此句意為,莊子之言,神妙無方,變幻莫測,就象剛剛踏在地之極深處,忽而又升至天的極高處。
(35)奭然:釋然,逍遙自在,無拘無束的樣子。四解:四麵八方無不通達理解。
(36)淪於不側:深入於不可測知的境界。
(37)玄冥:幽遠暗昧不可測知的玄妙境界。
(38)大通:於萬事萬物之道無不通達。
(39)規規然:瑣細分辨的樣子。用管窺天:從管子裏去看天,比喻聽見極小。
(40)壽陵:燕國邑名。餘子:少年。邯鄲:趙國都城。
(41)國能:趙國人行路的本領。
(42)直:竟然。匍匐:爬行。
(43)呿(qū):張開口。
(44)逸:逃走。走:奔跑。言公孫龍聽了魏牟一番高論,驚異得合不攏嘴,說不出話,匆忙逃離了。
【譯文】
公孫龍問魏牟說:“我少年時就學習先王大道,年長後通曉仁義的行為,能把相同相異的事物論證為無差別的同一,能把堅白等屬性論證為與物體相分離;能在辯論中把別人認為不對的論說成對,把別人認為不可以的淪說成可以;能困窘百家之見解,使眾多善辯者理屈辭窮;我自以為已經是極力通達事理了。現在我聽了莊子的言論;深感迷惆不解;不知是我的辯才不及他高呢?還是知識不如他博呢?現在我都不知道從哪裏開口了,請問這是什麽道理呢?”魏牟憑靠小幾深深歎息,又仰天而笑說:“唯獨你沒有聽說淺井之蛙的故事嗎?井蛙對東海之鱉說:‘我多麽快樂呀!我跳到井欄上,又蹦回到井中,在井壁缺口水邊休息,遊水則井水托莊腋窩和兩腮之下,踐踏淤泥則沒過腳背;環視周圍的小紅蟲。小螃蟹、小蝌蚪,沒有能象我這樣自如的!況且獨占一井之水,在其中跳躍蹲踞的樂趣,這也就算達到極點了,你先生何不時常進來觀光呢?’東海之鱉左足還沒有踏到井底,右膝就被絆住了。於是,遲疑一會就退出來了,並告訴井蛙關於大海的樣子說:‘用千裏的遙遠,不足以形容海之大;用八千尺的高度,不足以窮盡海之深。大禹的時代,十年有九年發生水災,而海水並不因此而增加;商湯時代,八年有七年鬧旱災,海水邊沿也不因此而向後退縮。它不為時間的短暫和長久而有所改變,不因雨水多少而有所進退,這也就是東海之最大樂趣啊!’淺井之蛙聽了這些,驚怖不己,現出茫然自失的樣子。再說,你的知慧還未能通曉是非之究竟,就要觀察領會莊子的言論,這就如同讓蚊子背大山,讓商蛆在河中遊一樣,必定不能勝任。況且你的智慧不足以理解和論述極微妙之言論,而自滿自足於一時口舌相爭之勝利,這不是和淺井蛙一樣嗎?再說莊子之言玄妙莫測,就象剛剛站在地下極深處,又忽而上升天之極高處,不分南北,四麵暢通無滯礙,深入於不可知之境;不分東西,從幽遠暗昧之境開始,再返回於無不通達之大道。你就隻知瑣細分辨,想用明察和辯論去求索其理,這簡直是從管子裏看天,用錐子尖指地一樣,不是所見大小了嗎?你去吧,惟獨你沒有聽過壽陵少年去邯鄲學習走步的故事嗎?沒有學會趙國人走路的技藝,反而把自己原來的走法也忘記了,隻好爬著回去!現在你要不離開,將會忘記原來的本事,失掉固有的事業。”公孫龍聽了這套高論,驚異得合不攏嘴,說不出話,就匆忙逃離了。
【原文】
莊子釣於濮水①,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願以境內累矣!”莊子持竿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②。此龜者,寧其死為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於塗中乎?”二大夫曰:“寧生而曳尾塗中。”莊子曰:“往矣!吾將曳尾於塗中。”
【注釋】
①濮水:水名,在今安徵芡河上遊。
②笥(sì):盛衣服的方形竹箱。
【譯文】
莊子在濮水邊釣魚,楚威王派二位大夫前來邀請他出會仕,說:“願意把國事委托給先生!”莊子手持釣竿,頭也不回地說:“我聽說楚國有隻神龜,已經死去三千年了。楚王將它的骨甲蒙上罩巾裝在竹箱裏,供奉在太廟明堂之上。對於這隻龜來說,它是願意死後留下骨甲而尊貴呢?還是寧願活著在泥裏拖著尾巴爬行呢?”兩位大夫回答說:“寧願活著拖著尾巴在泥裏爬行。”莊子說:“你們請回駢吧!我將照舊拖著尾巴在泥裏爬行。”
【原文】
惠子相梁①,莊子往見之。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於是惠子恐,搜於國中三日三夜。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曰鵷雛②,子知之乎?夫鵷雛,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③。於是鴟得腐鼠,鵷雛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予之梁國而嚇我邪?”
【注釋】
①惠子:即惠施,名家的代表人物,莊子 的辯友。
②鵷雛(yuán chǘ):傳說中與鸞鳳同類的鳥。
③醴(lǐ):甜酒。
【譯文】
惠施做梁國的相,莊子前去拜訪他。有人對惠施說:“莊子前來,打算奪取你的相位。”於是惠施十分驚恐,派人在都城內搜索莊子,搜了三天三夜。莊子前去見惠施說:“南方有一種鳥,名叫鵷雛,你知道嗎?這種鳥從南海出發,飛往北海;不是梧桐樹不肯停息,不是竹子的果實不肯食用,不是甘美的泉水,不肯取飲。在這時貓頭鷹得到一隻腐爛的老鼠,見鵷雛飛過,仰頭看著發出一聲威嚇:‘嚇!’今天,你也想用你的梁國來嚇我嗎?”
【原文】
莊子與惠了遊於濠梁之上①。莊子曰:“儵魚出遊從容②,是魚之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雲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注釋】
①濠:水名,在今安徵鳳陽縣境內。
②儵(tiao):通“鯈”,白條魚。
【譯文】
莊子與惠施在濠水橋上遊玩。莊子說:“白條魚悠閑自在地遊水,真是快樂呀。”惠施說:“你又不是魚,怎麽知道魚的樂趣?“莊子說:“你不是我,怎麽知道我不知魚的樂趣?”惠施說:“我不是你,本來就不知道你;你本不是魚,你也不知魚的樂趣,完全可以肯定。”莊子說:“請循著我們爭論的起點說起,你所說的‘你怎麽知道魚的樂趣’這句話,表明已經肯定我知道魚的樂趣之後向我發問的。隻不過問我從哪裏知道的罷了,告訴你我是在濠水橋上知道魚的樂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