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全注全譯

達生

【原文】

達生之情者①,不務生之所無以為②;達命之情者,不務命之所無奈何③。養形必先之先物④,物有餘而形不養者有之矣;有生必先無離形,形不離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來不能卻,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為養形足以存生,而養形果不足以存生,則世奚足為哉!雖不足為而不可不為者,其為不免矣!

夫欲免為形者,莫如棄世⑤。棄世則累,無累則正平⑥,正平則與彼更生⑦,更生則幾矣!事奚足棄而生奚足遺?棄事則形不勞,遺生則精不虧。夫形全精複⑧,與天為一。天地者,萬物之父母也;合則成體,散則成始⑨。形精複虧,是謂能移⑩。精而又精,反以相天。

【注釋】

①達:通達,通曉。情:實,實情。

②務:求,務求。無以為:無以為用,無所用。

③命:原誤作“知”,依武延緒、馬敘倫、劉文典諸家之說及本文文義改。

④形:形體,身體。物:物質,如衣食住行等物質條件。

⑤棄世:謂拋棄世間瀪雜之事而心超世外。

⑥正平;心正氣平。

⑦彼:指大自然,造化。

⑧精複:精神康複不虧。

⑨“合則”二句:謂天地陰陽二氣相結合就會生成某一物體,如若陰陽二氣離散就會複歸於物之初。

⑩能侈:能夠與自然一起變化遷移。

【譯文】

通曉生命真實情形的人,不去追求生命所不心要的東西;通曉地命實情的人,不去做對壽命無能為力的事情。保養身體,一定先要具備物質條件,物資充足而不能保養身體的人也是有的;保住生命,必須先保證形體不離開,形體不離而生命已經消亡的人也是有的。生命的降臨是無法拒絕的,它的離去也是無法阻止的。可悲啊!世俗之人認為保養身體就完全可以保全生命,然而是保養身體果不足以保存生命,那麽世人還有什麽事情可做呢!雖然不值得去做,卻也不得不去做,這樣的作為便難免操勞了!

要想避免為了養身而操勞,便不知拋棄世俗之事就沒有拖累,沒有拖累就會心正氣平,心正氣平就能和大自然一同變化發展而生生不息,生生不息就接近大道了!為什麽世事值得拋棄,而生命值得遺忘呢?因為拋棄世事就能讓身體不操勞,遺忘生命就能讓精神不虧損。形體得到保全,精神複歸凝聚,就能與自然融為一體。天地,是萬物的父母;陰陽二氣的相合就形成萬物之體,陰陽二氣的離散就又複歸於物的原初。形體與精神都不虧損,這叫做能夠隨著自然變化而更新。精神修養到了極高處,反過來可以輔助大自然的化育。

【原文】

子列子①問關尹曰:“至人潛行不窒②,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栗③,請問何以至於此?”關尹曰:“是純氣之守④也,非知巧果敢之列。居⑤,予語女。凡有貌象聲色者,皆物也,物與物何以相遠?夫奚⑥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則物之造乎不形⑦而止乎無所化,夫得是⑧而窮之者,物焉得而止⑨焉?彼⑩將處乎不**之度,而藏(11)乎無端之紀,遊乎萬物之所終始。壹(12)其性,養其氣,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13)。未若是者,其天守全(14),其神無隙,物奚自入(15)焉!夫醉者之墜車,雖疾(16)不死。骨節與人同而犯害(17)與人異,其神全(18)也。乘亦不知也,墜亦不知也,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中,是故遻物而不慴(19)。彼得全於酒而猶若是,而況得全於天(20)乎!聖人藏於天(21),故莫之能傷也。複仇者不折(22)鏌幹,雖有忮心(23)者不怨飄瓦,是以天下平均(24)。故無攻戰之亂,無殺戮之刑者,由此道也。不開人之天,而開天之天(25)。開天者德生(26),開人者賊生(27)。不厭(28)其天,不忽於人,民幾乎以其真(29)。”

【注釋】

①子列子:即列子,名禦寇。見《逍遙遊》、《列禦寇》諸篇,古人稱謂老師時,在姓氏前加子,如子墨子、子華子之類,以表示恭敬。關尹:為春秋時函穀關令,以官職為姓,稱關尹,又稱關令尹。據《史記》載,老子西去至關,關令尹讓其著書上下篇五千言。在本書《天下》篇,將關尹,老聃列為同一學派,對其思想理論有所評介,可參看。《神仙傳》亦有關尹一些記載,多屬無稽之談。

②潛行不窒:潛入水底行走而不窒塞。

③栗:恐懼。

④純氣之守:保守純和之氣,使心誌專一。

⑤居:坐下。

⑥奚:何。至乎先:在他物之先、之上。凡有形象聲色之物,都是同等的,誰有資格處先居上呢?

⑦不形:無形,指道。無所化:虛靜無為之道體。萬物都複歸於它,終止於它。

⑧是:此,指萬物生化之理,窮:窮盡,窮深研幾之意。

⑨止:限定,留止。通達萬物生化之理,就不會以具體事物為意,不會受其限定。

⑩彼:指得道之至人。不**之度,無過無不及,恰到好處的界限。**為過,超過之意。

(11)藏:冥合,暗中相合之意。無端之紀:指大道循環無窮而又推移日新之綱紀。紀,紀綱。

(12)壹:專一執守。養其氣,涵養存養其精神。

(13)物之所造:物之創造者,指自然。因萬物皆由天地自然所創生。

(14)天守全:持守自然之道完備無虧缺。

(15)物奚自人:世俗事物從何處能入侵於心。

(16)疾:快。言其快速從車上摔下來。

(17)犯害:受害、受傷。

(18)神全:精神凝聚完備、不分散。

(19) 遻(è):同遌,碰撞。慴(shè):驚懼。

(20)得全於天:與天守全意同,持守完備之自然之道。

(21)藏於天:持守自性與天道冥合。

(22)折:折斷、損壞。鏌幹:幹將、鏌邪之簡稱。傳說為楚國一對善於鑄劍的夫妻,男名幹將,女名鏌邪。後來變為寶劍的代名。此句意思是說,仇人用寶劍傷我,我隻找仇人報仇,不會罪及寶劍,要把它折斷,因為劍是無意的。

(23)忮心:忌恨之心,飄瓦:被風吹落的瓦片。這句的意思是,即使忌恨報複心極重的人,被風吹落的瓦片砸傷,他也不會報怨瓦片,因為瓦片是無心的。

(24)平均:平等無爭心。無心故不相怨而無爭。

(25)開人之天:開啟人之智慧,運用智巧去處理事務。開天之天:開啟自性,不運用思慮智巧,循性而動,順乎自然而無心。

(26)德生:循性而動,則能培養出好道德。

(27)賊生:運用智巧,則生賊害之心。

(28)厭:滿足。不滿足於對自性的修養,還要堅持不懈。不忽於人:不忽略人對天理之認識,忽,忽略、忽視。

(29)以其真:按本性行事。幾,近。真,自性、本性。

【譯文】

列子問關尹說:“至人在水下潛行而不窒息,踩在火上也不覺得熱,在萬物之巔峰上行走也不恐懼。請問為什麽能達到這樣?”關尹說:“這是持守純和之氣的結果,不屬於智巧果敢之列。坐下吧,我講給你。凡是有形象聲音色彩的,都是物,物與物何以差別甚遠?都是物哪個又有資格處先居上?這些都是形色之物而已。而物是由無形之道創生出來,又複歸於虛靜無為之道體。得此萬物生化之理而又能窮盡之人,世俗之物哪能限定他呀!他將處在無過無不及的恰到好處的限度,而又冥合於循環無窮推陳出新之大道綱紀,逍遙於萬物之終始。專一持守其自性,存養其精神,使德性與天道相合,以與創生萬物之自然相通。如果能作到這樣,他持守自然之道就完備無缺,其精神沒有空隙,外物又從何處入侵心靈呢!喝醉酒的人從車上摔下來,雖然摔得快速也不會死。他的骨節與別人相同而所受傷害與人不同,就因為他精神凝聚而完備。他乘車時不知,墜車時也不知,死生驚懼這些念頭沒有進入他的心中,所以與物碰撞而不驚懼。他靠酒使精神凝聚完備還能作到這樣,更何況得全於自然之道呢!聖人與天道冥合,所以不能使他受到傷害。報仇的人,不去折斷寶劍;雖然忌恨心極重的人,也不怨恨風吹落砸了自己的瓦片,因此天下才平等無爭心。所以沒有相互攻戰之動亂,沒有殺戮之刑罰,都是由於這無為無心之道。不去開啟人的智巧,而去開啟人的自性。開啟人的自性就能培養好的道德,開啟人的智巧就會產生賊害之心。不滿足於對自性的修養而持之以恒,也不忽略人對天理的認識,這樣的人就近於按本性行事了。”

【原文】

仲尼適楚,出於林中,見痀僂者承蜩①,猶掇之也②。

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

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墜,則失者錙銖③;累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吾處身也,若厥株拘④;吾執臂也,若槁木之枝。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側⑤,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為而不得!”

孔子顧謂弟子曰:“用誌不分,乃凝於神⑥。其痀僂丈人之謂乎⑦!”

【注釋】

①痀僂(jū:駝背。承:用杆去粘。蜩(tiáo):蟬。

②掇(duō):拾取。

③失:失誤。錙銖(zīzhū):古代重量單位,六銖為一錙,四錙為一兩。此喻極少。

④厥:通“橛”,豎。株拘:即“株拘”,樹根盤錯處。

⑤不反不側:指身心都不變化。反、側,均指活動。

⑥凝於神:精神凝聚專一。

⑦丈人:對老人的尊稱。

【譯文】

孔子到楚國去,經過樹林中,看見一位駝背教給 用竹竿粘蟬,就像用手拾取那樣簡單容易。

孔子說:“你的手靈巧啊,這裏有什麽門道嗎?”

駝背老人回答說:“是的,我有門道。我在竹竿上累放兩個彈丸,經過五六個月的練習就不會掉不下來,那麽粘蟬失誤的概率就隻有十分之一了;如果再繼續練習到累放五個彈丸也掉不下來,那麽粘蟬就如隨手拾取那樣容易了。當我粘蟬時,身體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就像一個豎立的木樁;我伸臂執竿,如同枯槁的樹枝。雖然天地無限廣大,萬物紛紜瀪雜,而我眼中心中隻有蟬翼。我身心不動不變,不因紛雜的萬物改變我對蟬翼的關注,如此怎麽能得不到蟬呢!”

孔子回頭對弟子門說:“用心專一,精神凝聚,不就是說的這位駝背老人嘛!”

【原文】

顏淵問仲尼曰:“吾嚐濟①,乎觴深之淵津人②操舟若神。吾問焉③曰:‘操舟可學邪?’曰:‘可。善遊者④數能。若乃⑤夫沒人,則未嚐見舟而便操之也⑥。’吾問焉而不吾告⑦,敢問何謂也?”仲尼曰:“善遊者數能,忘水⑧也;若乃夫沒人之未嚐見舟而便操之也,彼視淵若陵⑨,視之覆猶其車卻⑩也。覆卻萬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11),惡往而不暇(12)!以瓦注(13)者巧,以鉤(14)注者憚,以黃金注者(15)。其巧一也(16),而有所矜,則重外也(17)。凡外重者內拙(18)。

【注釋】

①濟:渡。觴深:淵名,水深而形似酒杯,故名。地在宋國。

②津人:在渡口上撐船之人。

③焉:於此,指“操舟若神”之事。

④善遊者:擅長遊水的人。數能,多次練習則可學會。

⑤若乃:至於。沒人,能長時間潛入水中,精通水性之人。

⑥則未嚐見舟而便操之也:因為沒人深通水性,雖未見過舟,未經訓練。也能操縱自如。

⑦吾告:告訴我。

⑧忘水:忘記對水的恐懼。

⑨視淵若陵:把水上看成同陸上一樣。陵,丘陵、高地。

⑩卻:退卻。

(11)萬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對各種事端都不在意,處之泰然,沒有緊張恐懼感,不會因外物擾亂心之平靜淡漠。萬方,萬端。指變化無窮的各種事端。舍,指心。

(12)暇:閑暇,悠閑、從容不迫。

(13)注:睹注。巧:碰巧、恰巧,瓦片為輕賤之物,輸贏皆不在意,沒有思想負擔,聽其自然,反而常常碰巧命中。

(14)鉤:腰帶環,以銀或銅製.比瓦稍貴重。憚:擔心害怕,這句的意思是,以鉤為賭注,想勝怕負而又心中無底,故心虛氣餒,反而易負。

(15)殙:心緒昏亂。黃金貴重之物,勝負非同小可,故而思想負擔極重,舉措失常,以這種心緒去賭很少有不輸掉的。

(16)其巧一也:碰巧得勝的機會都是一樣的。矜:危懼。

(17)外:身外之物,如帶環、黃金之類。

(18)拙:笨拙。

【譯文】

顏淵問孔子說:“我曾經渡過觴深之淵,船夫駕船的技藝奇異莫測,我問及此事說:‘駕船的技藝可以學會嗎?’回答說:‘可以。善於遊水的人經過多次練習能學會。至於會潛水之人,他們即便未曾見過船,也能操縱自如。’我問及於此,他不肯告訴我,請問這是何意呢?”孔子說:“善於遊水的人經多次訓練而能,是因為他們遺忘了對水的恐懼心理;至於會潛水之人,他們即使未見船也能操縱自如,是因為他們把水上和陸上同樣看待,把船之覆看成如同車退坡一樣。翻船退車等變化無窮的各種事端擺在麵前,他們也毫不在意、處之泰然,這樣何往而不悠閑從容!以瓦片為睹注而常常碰巧得勝,以衣帶環為賭注則害怕心虛,以黃金為賭注則心緒昏亂。他們碰巧得勝的機會都一樣,而因為有所危懼就注重身外之物。凡是注重身外之物,內心必然笨拙。”

【原文】

田開之①見周威公,威公曰:“吾聞祝腎②學生,吾子與祝腎遊,亦何聞焉?”田開之曰:“開之操拔篲③以侍門庭,亦何聞於夫子!”威公曰:“田子無讓④,寡人願聞之。”開之曰:“聞之夫子曰:‘善養生者,若牧羊然,視其後者而鞭之。”威公曰:“何謂也?”田開之曰:“魯有單豹⑤者,岩居而水飲,不與民共利⑥,行年七十而猶有嬰兒之色,不幸遇餓虎,餓虎殺而食之。有張毅⑦者,高門縣薄,無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內熱之病以死。豹養其內而虎食其外,毅養其外而病攻其內⑧,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後⑨者也。”仲尼曰:“無入而藏⑩,無出而陽(11),柴(12)立其中央。三者若得,其名必極。夫畏塗(13)者,十殺一人(14),則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15)而後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16)者,衽席(17)之上,飲食之間,而不知為之戒者,過也!”祝宗人(18)玄端以臨牢策說彘曰:“汝奚惡死?吾將三月(19)汝,十日戒,三日齊(20),藉白茅(21),加汝肩尻(22)乎雕俎之上,則汝為之乎?”為彘謀,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錯(23)之牢策之中,自為謀,則苟生有軒冕之尊,死得於腞楯(24)之上、聚僂之中則為之。為彘謀則去之,自為謀則取之,所異彘者何也(25)!

【注釋】

①田開之:人名,田姓,開之名,事跡不詳。周成公:《史記周本紀》:“考王封其弟於河南,是為桓公,以續周公之官職。桓公卒,子威公代立。”當即指此人。考王在位時間是公元前440~前426年,為戰國初期。

②祝腎:人名。學生,學練養生之道。

③操拔篲:作灑掃之雜務。

④讓:推辭、謙讓。

⑤單豹:人名,魯國隱者。

⑥共利:同利。利同則相爭,不同利則無爭。競

⑦張毅:人名,魯人。高門:富貴之家,縣薄:懸垂簾以代門,為貧寒之家。縣,同懸,薄,垂簾。

⑧內:精神心性。外:形體。莊子認為,這兩個人各有一偏,單豹注重修養內心精神,不注重使形體遠害,而為老虎吃掉。張毅廣交富貴與貧寒之家,可使身體遠害,卻又用心太過而病故。

⑨鞭其後:如對二人不足的方麵加以鞭策,則有助於養生。

⑩入而藏:進入而又深藏,則是過分注重隱藏。

(11)出而陽:出外而又顯露,則過分張揚。

(12)柴:枯木,比喻無心無欲之物。象枯木一般無知無欲地立於中道。

(13)畏塗,危險的道路,路上有強盜殺人越貨,人不敢行。

(14)十殺一人:指從此路經過,十人中就有一人被殺。

(15)盛卒徒:聚集眾人一塊,方敢通行。卒徒,徒眾、眾人。

(16)取畏,自取禍患。

(17)衽(rén)席:臥席。衽席之上男女色欲過度,足以害身。

(18)祝宗人,掌管祭祀祝禱之官。玄端:掌管祭祀之官穿的齋服,黑色,端正。牢策:豬欄,豬圈。彘(zhì):豬。

(19)(huàn):同豢,用穀物飼養。

(20)齊戒:祭前潔淨身心的儀式。齊,同齋。

(21)藉白茅:如《在宥》篇的“席白茅”,把白茅草鋪在神座和祭物下麵,以示潔淨。

(22)尻:臀部,即豬後鞘肉。雕俎:在俎上雕有圖案花紋之類。俎,祭祀時盛肉的禮器,有青銅製和木製漆飾的。

(23)錯:放置。

(24)腞楯(zhuà shǔn):送葬載靈柩之車。聚僂:棺槨上麵放的眾多裝飾物。

(25)所異彘者何也:與豬不同處又在哪裏呢。

【譯文】

田開之見周威公,威公說:“我聽說祝腎學習養生之道,先生與祝腎交往,也曾聽到一些什麽嗎!”田開之說:“開之在那裏隻是掃掃院子,在門房侍侯,又能從先生那裏聽到什麽呢?”威公說:“田先生不必謙讓,寡人願意聽一聽。”開之說:“聽先生講:‘善於養主的人,如同牧羊一樣,看那落在後麵的,就用鞭子抽打它。”威公問:“這是什麽意思呢?”田開之說:“魯國有個叫單豹的人,住在山洞裏喝泉水,不與世人爭利.年紀已七十多臉色還和嬰兒相似,不幸遇到餓虎,餓虎將其捕殺吃掉了。有個叫張毅的人,不管富貴人家還是貧寒人家,無不交往走動,四十歲時患有內熱之病而死。單豹保養其精神心性而老虎吃掉其身體,張毅保養其身體而病攻其內心。這二個人,都不懂得鞭策其不足的一麵。”孔子說:“不要過分深藏,不要過分顯露,象枯木一樣立於中道。這三點都能做到,他的名聲必然極高。一條凶險之路,十個人走過就有一個被殺,則父子兄弟相互警告,一定要聚集許多人才敢行走,不也是很明智麽!人之所自取災禍的,是在臥席之上,飲食之間,對這些反而不引以為戒,真是過錯啊!”掌管祭祀祝禱之官穿著黑色的齋服,來到豬圈旁對豬說:“你為何要厭惡死!我將要用三個月時間用精料飼養你,還要為你作十日戒,三日齋,鋪上白茅草,把你的前槽和後鞧放在雕花的俎上,你願意這樣做嗎?”如果真是為豬謀劃,就不如放置在豬圈裏以糟糠為食更好,為自己謀劃,如果活著有高官厚祿之尊貴,死後能有裝飾華美的棺槨柩車送葬,就可以去做。為豬謀劃而要拋棄的,自己為自己謀劃反而要取用,與豬所不同之處在哪裏呢。

【原文】

桓公①田於澤,管仲禦②,見鬼焉。公撫管仲之手曰:“仲父③何見?”對曰:“臣無所見。”公反④,俟詒為病,數日不出。齊士有皇子告敖⑤者曰:“公則自傷,鬼惡能傷公!夫忿清⑥之氣,散而不反,則為不足⑦;上⑧麵不下,則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則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當心⑨,則為病。”桓公曰:“然則有鬼乎?”曰:“有。沉⑩有履,灶有髻(11)。戶內之煩壤(12),雷霆(13)處之;東北方之下(14)者,倍阿(15)鮭之;西北方之下者,則泆陽(16)處之。水有罔象(17),丘有峷(18),山有夔(19),野有彷徨(20),澤有委蛇。”公曰:“請問委蛇之狀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彀(21),其長如轅(22),紫衣而朱冠(23)。其為物也惡(24),聞雷車(25)之聲則捧其首而立。見之者殆(26)乎霸。”桓公輾(27)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見者也。”於是正衣冠與之坐,不終日(28),而不知病之去也。

【注釋】

①桓公:齊桓公,春秋時第一位伯主。田:田獵。澤:藪澤,低窪積水,草木叢生的沼澤荒地。

②禦:駕車。鬼,指沼澤中怪異之獸,桓公不識,疑為鬼物。

③仲父:桓公對管仲的尊稱。

④反:同返,返回。誒詒:因驚嚇失魂出囈語,自言自笑。

⑤皇子告敖:皇姓,名告敖,子為尊稱。為齊之賢士。

⑥忿滀:怒氣鬱結。滀為水停聚的樣子,引申為蓄憤,鬱結。

⑦這句的意思是:喜怒哀樂為人之自然情感,怒氣亦人所不可或缺,如果當怒而不怒,則是沒有血性,故稱不足。

⑧上:怒氣滯留在身體上部,不能上下貫通。

⑨中身當心:古人認為心是人之主宰,心在人身之中部,如果怒氣鬱結在身體中間,與心的部分相合,則會使心受擾亂而得病。

⑩沉:汙水聚積之處。履:汙水聚集處之鬼名。

(11)灶有髻:這句的意思是,灶神穿紅衣,梳如髻,狀如美女。

(12)煩壤,打掃房間積下之灰塵垃圾等。

(13)雷霆:鬼名。

(14)東北方之下:住宅東北牆下麵。

(15)倍阿:神名,有說指蜥蜴類。鮭(guīl6ng):鬼名。據傳說,狀如小幾,長一尺四寸,著黑衣,戴紅頭巾,帶劍持戟。有說指蛙類。

(16)泆陽:神名,豹頭馬尾。

(17)罔象:又作無傷,水神名,狀如小兒,黑色、赤衣,大耳、長臂。

(18)峷:怪獸,狀如狗,有角,身上有五采花紋。

(19)夔:一足獸,見《秋水》注。

(20)彷徨:又作方皇,狀如蛇,兩頭,身有五采花紋。

(21)轂:車輪中心套軸的圓木,又代表車輪。

(22)轅:車轅。指怪獸體長如車轅。因桓公在乘車時見此獸,故以車作比。

(23)紫衣朱冠:或指此獸身體為紫色,頭為紅色。言紫衣朱冠,更增加神秘性。

(24)惡:醜陋。

(25)雷車:田獵之戰車奔跑轟鳴,響聲如雷,故名雷車。

(26)殆:近,殆乎霸:近於成為霸主。

(27)囅然:歡笑之態。

(28)不終日:不滿一日。

【譯文】

齊桓公在沼澤中打獵,管仲為他駕車,忽然見到一個鬼物。桓公按住管仲之手說:“仲父你看見什麽沒有?”對答說:“臣下沒見什麽。”桓公返回後,失魂囈語而得病,幾天不出門。齊國有位賢士叫皇告敖的,說:“您是自己傷害自己,鬼哪能傷害您呢!忿怒之氣鬱結起來,如果散掉不返回,就會變得血氣不足;如果滯留在身體上部而不能貫通於下,就會使人好發怒;如果滯留在下體而不能上,就會使人好遺忘;如果滯留中間與心的部位相當,就會使人得病。”桓公說:“那麽有沒有鬼呢?”回答說:“有。汙水聚積處有履鬼,灶有帶髻的灶神,戶內堆放灰塵垃圾處,雷霆之鬼住在那裏;住宅東北麵牆下,有倍阿、鮭鬼在那裏跳躍;西北麵牆下,則有泆陽鬼停留。水中之鬼叫罔象,土丘之鬼叫夔,山中之鬼叫夔,曠野之鬼叫彷徨,沼澤之鬼叫委蛇。”桓公說:“請問委蛇的樣子如何?”皇先生回答說:“委蛇有車輪一般粗細,有車轅一般長短,身體紫色頭是紅色。這種怪物形象醜陋,聽到戰車轟鳴就捧著頭立在那裏。見到這種怪物的人差不多可以做霸主了。”桓公歡顏而笑說:“這就是寡人所見到的鬼。”於是整理一下衣冠坐起來和皇子談話,不滿一天工夫,病就不知不覺消失了。

【原文】

紀渻子①為王養鬥雞。十日而問:“雞已乎②?”曰:“未也,方虛③而恃氣。”十日又問,曰:“未也,猶應向景④。”十日又問,曰:“未也,猶疾視而盛氣。”十日又問,曰:“幾矣,雞雖有鳴者,已無變⑤矣,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⑥矣。異雞⑦無敢應者,反走矣。”

孔子觀於呂梁⑧,縣水⑨三十仞,流沫⑩四十裏,黿(11)鼉魚鱉之所不能遊也。見一丈夫遊之,以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並(12)流而拯之。數百步而出,被發(13)行歌而遊於塘下,孔子從而問焉,曰:“吾以子為鬼(14),察子則人也。請問,蹈水(15)有道乎?”曰:“亡,吾無道。吾始乎故(16),長乎性,成乎命。與齊俱入(17),與汨(18)偕出,從水之道而不為私(19)焉。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謂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20),故也;長於水而安於水,性也(21);不知吾所以然而然(22),命也。”

梓慶(23)削木為鐻,鐻成,見者驚猶鬼神(24)。魯侯見而問焉,曰:“子何術(25)以為焉?”對曰:“臣工人,何木之有?雖然,有一焉。臣將為鐻,未嚐敢以耗氣(26)也,必齊(27)以靜心。齊三日,而不敢懷(28)慶賞爵祿;齊五日,不敢懷非譽(29)巧拙;齊七日,輒然(30)忘吾有四枝形體也。當是時也,無公朝(31),其巧專而外骨消(32);然後入山林,觀天性(33),形軀至矣,然後成見鐻,然後加手焉,不然則已。則以天合天(34),器之所以疑神者(35),其是與!”

【注釋】

①紀渻子:紀姓,渻子名。王:指齊王。紀渻子當為紀國後代,紀為齊所滅,紀渻子即在齊國供職。而鬥雞之戲也是春秋戰國時齊國最為盛行。據此,文中“王”,當為齊王,而不是周宣王。

②已乎:練成了嗎。問其是否已將鬥雞練成。

③虛:內心空虛而神態高傲,色厲內荏的樣子。,同驕。恃氣:昂頭鼓翅挾氣以威嚇對方。

④向景:向同響,景同影。發覺雞的聲音影子就有所反映。

⑤無變:沒有反映。

⑥德全:精神安定專一,不動不驚。

⑦異雞:其他的雞。應:應戰,對敵。

⑧呂梁:究指何處,說法不一。鍾泰《莊子發微》:“呂梁在今江蘇銅山縣東南,所謂呂梁洪者,是也。酈道元《水經注》雲:‘泗水過呂縣南,水上有石梁,謂之呂梁’。”其地當時屬宋國,距孔子故裏曲阜不遠。孔子曾遊曆宋,國呂梁指此較可信。他說不足取。

⑨縣水:瀑布。縣。同“懸”。仞:古代長度單位,周製八尺為仞,漢製七尺為仞。

⑩流沫:瀑布瀉下濺起的水沫。

(11)黿:鱉中之大者為黿。鼉(tuò),鱷魚類,俗稱豬婆龍,有說即揚子鱷。

(12)並:傍。拯:援救。

(13)被發:披散著頭發。行歌,邊走邊哼著歌謠.顯出瀟灑悠閑的樣子。塘下:岸邊。

(14)以子為鬼,孔子以為那個人一定淹死了,故而把他當成鬼。

(15)蹈水:踩水、遊水。

(16)故:習慣。

(17)與齊俱入:與漩渦中心一起入水。齊,同臍。石磨中央上下扇連接之處稱臍,水流旋轉如磨,旋渦中央即是臍。

(18)汨:湧出之旋渦。

(19)不為私:順水之性,不按己之私意妄動。

(20)陵:高地。

(21)這句的意思是:在水邊長大,安於水上生活,久習而成性。

(22)這句的意思是:自然而然就那樣作了,不知為什麽要那樣,其中還有什麽道理。

(23)梓慶:人名。梓。梓匠,指木工,此人以職為姓,稱梓慶。鐻(ju):懸掛鍾鼓之木架,形似虎、上麵雕刻有精美生動的圖案。

(24)驚為鬼神:製作雕飾極盡精妙,不類人工所為,見者驚歎不已,以為鬼斧神工。

(25)術:技藝、方法。

(26)耗氣:氣指精神心神,耗氣就是精神分散,心神不能凝注專一。

(27)齊:同齋,齋戒。靜心:使心誌安靜專一。

(28)懷:思。慶賞:獎賞。

(29)非譽:非為非難指責,譽為讚譽。巧拙:精巧與笨拙。

(30)輒然:不動的樣子。枝:同肢。

(31)無公朝:心中不存朝見君主之念。

(32)外骨消:外界之擾亂完全排除。骨,同滑,亂之意。

(33)觀天性:觀察木料之自然性能。形軀至矣:木料之自然形態完全符合標準。

(34)以天合天:以己之自然天性與木之自然天性相合。

(35)疑神:比如鬼神所造。疑,同擬。

【譯文】

紀渻子為齊王馴養鬥雞。十天後來問:“馴練成了嗎?”回答說:“還沒有,現正表現為內心空虛而神態高傲,挾氣陵人的樣子。”十天後又來問,回答說:“還沒有,聽到雞的聲音,看到雞的影子就有反應。”十天後又問,回答說:“還沒有,現在還視物敏銳而充滿怒氣。”十天後再來問,回答說:“差不多了,雞雖有鳴叫挑戰者,也沒有什麽反映,看上去象個木雞了,他已精神安定專一,不動不驚了。其他的雞沒有敢與應戰者,都退走了。”

孔子在呂梁觀光,見到瀑布從二十多丈高處瀉下,水沫流至四十裏外,魚鱉黿鼉也無法遊過。看見一個男人在那裏遊水,以為是有困苦想投水而死的人。令弟子們傍水流而下去援救他。數百步以外那個人從水中浮出上岸,披散著頭發,邊走路邊哼著歌在岸邊閑遊。孔子跟過去問道:“我以為你是鬼,仔細觀察你才知是人呐。請問,遊水有什麽道術嗎?”回答說:沒有,我沒有什麽道術。我開始於習慣,長大了變成習性,成年後就順其自然。我與旋渦中心一同入水,又隨湧出的旋渦浮出,順從水之性而不按己私意妄動。這就是我遊水之方法。”孔子說:“什麽叫作開始於習慣,長大了成為習性,成年後順其自然?”回答說:“我生在高地而安於高地生活,這就叫開始於習慣;在水邊長大,安於水上生活而久習成性,這就叫長大了成為習性:自然而然就那樣做了,而不知為什麽要那樣做,就是成年後順其自然。”

梓慶刻削木料作成鐻,鐻作成後,見到的人都驚歎為鬼斧神工。魯侯見了之後對梓慶說:“你用什麽技藝方法做出來的呀?”回答說:“臣是一名工匠,哪有什麽技藝!雖然如此,有一點可以講一講。臣將要作鐻時,不敢有一點分散精神,一定要齋戒使心誌安靜專一。齋戒三日,不敢有思得獎賞官爵奉祿的念頭;齋戒五日,不敢想及別人是非難作品笨拙或是讚譽作品精巧;齋戒七日,則木然不動忘記我有四肢和形體的存在。在這個時候,心中不存在朝見君主的想法,專心致誌於製作技巧而外界的擾亂全部排除。然後進入山林中,觀察木料的自然性能,選取那些自然形態完全合乎標準的,然後一個現成的鐻如同就在眼前了,然後才動手去做,沒有這些條件就不去做。這是以已之天性與木之天性相合,器物之所以如同鬼神所造,大概就是這個原因吧!”

【原文】

東野稷①以禦見莊公,進退中②繩,左右旋中規。莊公以為文③弗過也,使之鉤百④而反。顏闔⑤遇之,入見曰:“稷之馬將敗⑥。”公密⑦而不應。少焉,果敗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馬力竭矣,而猶求⑧焉,故曰敗。”工捶⑨旋而蓋規矩,指與物化而不以心稽⑩,故其靈台(11)一而不桎。忘足,履之適也;忘要(12),帶之適也;知忘是非,心之適也;不內變(13),不外從,事會之適也。始乎適(14)而未嚐不適者,忘適之適也。

【注釋】

①東野稷:人名,姓東野名稷。禦,駕馭車馬。莊公:魯莊公,為春秋前期魯國君主。

②中:合於。繩為直線,規為弧線。言東野稷駕車前進後退,左右轉彎,都能台於標準。

③文:《太平禦覽》746引作“造父”。清人吳汝綸認為文當為父之誤,前脫造字。其說頗近理。傳說造父為周穆王禦車,日馳千裏,為古代最出名的善禦者。

④鉤百:駕馭車馬兜一百個圈千。

⑤顏闔:魯之賢人。遇之:遇見東野稷駕車表演。

⑥敗:仆倒。

⑦密:默。

⑧求:驅趕不停。

⑨倕:傳說為堯時之能工巧匠,蓋:勝過。這句說,倕以手旋物即能測定其方圓,勝過圓規與矩尺。

⑩稽:存留。言手指隨物測定,不須存留於心,再去有言度量。

(11)靈台:心。桎:通“窒”,滯塞。

(12)要:同“腰”。忘記腰的粗細,帶子就都合適。

(13)不內變:持守自性,虛靜淡漠。不外從:不隨外物遷變。事會:與外界了物交接。

(14)始乎適:莊子認為,本來自性與外物是相適應的,如心存適應觀念,還是把己與物分開,還不是真正的相適應,隻有忘記適應,消除物我界線,才是真正無所不適。

【譯文】

東野稷以禦車之術去見魯莊公,駕車前進後退象繩子一般筆直,左右轉彎象圓規一樣圓,莊公以為造父的駕車技藝也不能超過他。命他駕車兜一百個圈子而返回。顏闔遇見此事,入見莊公說:“東野稷的馬就要仆倒了。”莊公默不作聲。一會兒,果然因馬仆倒而回。莊公說:“您何以知道馬要仆倒呢?”回答說:“他的馬氣力已經用盡了,還驅趕不停,所以說要仆倒。”工捶旋物而測勝過規矩,他的手揩隨物而變化,不須存留於心,再作有意度量,所以他的心誌專一而沒有滯礙。忘掉腳的大小,什麽鞋子都合適;忘記腰的粗細,什麽帶子都合適;忘記了是非,心無所不適;持守自性,不遷變,與外物交接無不適應。本來自性與外物是相適應的,而要達到無所不適應,就忘記為了適應而適應。

【原文】

有孫休①者,踵門②而詫子扁慶子曰:“休居鄉不見謂③不修,臨難④不見謂不勇;然而田原⑤不遇歲事君不遇世⑥,賓⑦於鄉裏,逐⑧於州部,則胡⑨罪乎天哉?休惡⑩遇此命也?”扁子曰:“子獨不聞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膽(11),遺其耳目,芒然彷惶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事之業,是謂為而不恃(12),長而不宰。今汝飾知(13)以驚愚,修身以明汙,昭昭乎(14)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軀(15),具而九竅(16),無中道夭(17)於聾盲肢蹇而比於人數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孫子出,扁子入。坐有間,仰天而歎。弟子問曰:“先生何為歎乎?”扁子曰:“向者休來,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驚而遂(18)至於惑也”弟子曰:“不然。孫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孫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也,彼固惑而來(19),矣又奚罪焉!”扁子曰:“不然。昔者有烏止於魯郊(20),魯君說之,為具太牢以饗之,奏九韶以樂之。鳥乃始憂悲眩視,不敢飲食。此之謂以己養養鳥也,若夫以烏養養鳥者,宜棲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21),則平陸(22)而已矣。今休,款啟(23)寡聞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載鼷(24)以車馬,樂鴳(25)以鍾鼓也,彼又惡能無驚乎哉!”

【注釋】

①孫休:人名,魯國人。

②踵門:親至其門,不經人引見。詫:詫異而發問。子扁慶子:魯之賢人。第一子為弟子對老師的尊稱,如子列子之例。扁為姓,慶子為字。另一說,扁慶為複姓。未知孰是。

③謂:說。不修:沒有修養,品格不高。

④臨難:麵臨危難,下勇:不勇敢,不能見義勇為。

⑤田原:田地,指在田間耕作,歲:好年景。

⑥世:好世道,君主聖明之朝代。

⑦賓:同擯,擯棄、拋棄。

⑧逐:放逐,驅逐。州部:州縣官吏。

⑨胡:伺。

⑩惡:怎麽。

(11)忘肝膽,遺耳目:如《大宗師》:“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就是要拋棄形體和知識智慧,與大道融合力一。肝膽、耳目,代表形體和聰明。芒然,茫然,迷恫無知的樣子,彷惶:徘徊遊移的樣子。塵垢:比喻世俗社會生活。

(12)為而不恃,長而下宰:語出《老子》。施助萬物而不自恃其功,作萬物之長,又不支配和主宰萬物,任其自然。

(13)飾知:修飾自己的智慧,驚愚:驚醒愚昧之人。

(14)昭昭乎:光明、明亮的樣子。揭:舉。

(15)全而形軀:保全你的身體,使不遭殺害,而,同爾,你。

(16)九竅:指人體的九個穴竅,即眼二、鼻二、耳二,口、肛門、尿道。

(17)夭:夭折。跛蹇(jiǎn):瘸腿。比,列。幸:僥幸;

(18)遂:因,惑:迷惑。擔心孫休聽了關於至人的議論而震驚,因而更迷惑。

(19)固惑而來:本來就是帶著迷惑而來的。固,本來。

(20)以下所講故事與《至樂》篇相同,可參看彼處。

(21)此處似有缺文。《至樂》篇作:“浮之江湖,食之鰍,隨行列而止,委蛇而處”。可能此處複述時,丟掉一些內容,而使語義不通。俞樾以為應作“食之以鰍鰍,委蛇而處”。此說較合理,可從。

(22)平陸:平地,荒野。

(23)款啟:僅僅開一個孔,言其為一孔之見,所見甚。小款同窾,中空、空處。

(24)鼷:鼷鼠,為鼠類中最小的一種。李時珍《本草綱目》引陳藏器曰:“罹鼠極細,卒不可見,食人及牛馬皮膚成瘡,至死下覺。”

(25)鴳:一種小鳥

【譯文】

有一位叫孫休的人,親自來到扁慶於的門上詫異地發問道:“我孫休住在鄉問沒見有人說我沒有修養,麵臨危難時沒見有人說我不勇敢。然而我種田碰不到好年景,事君碰不到好世道,為鄉裏人所拋棄,為州縣官吏所放逐,我孫休何罪於老天?怎麽遇到這樣命運呀?”扁子說:“你難道沒有聽說至人的所行嗎?忘掉了他的肝膽,忘掉了他的耳目,迷恫無知徘徊遊移於世俗生活之外,逍遙自在於無為之中,這就叫施助萬物而不自恃其功。作萬物之長而又不加主宰。現在你修飾己智以驚醒愚昧,修養自身以顯示別人卑汙,光明炫赫的佯子就象舉著日月行走一樣。象你這樣的人能得以保全身軀,身體器官完備,沒有中途毀損成為聾子瞎子和瘸腿,與眾人並列一起已屬僥幸,又哪有閑工夫來報怨老天啊!你走吧!”孫休離去,扁子進來。坐了一會兒,仰天歎息。弟子問道:“先生為什麽歎息呀?”扁子說:“剛才孫休來,我告訴他關於至人之德行,我擔心他受到震驚因而至於更加迷惑。”弟子說:“不能這樣。如果孫先生所說是對的,先生所說是錯的,那麽錯的本不能使對的迷惑;如果孫先生所說是錯的,先生所說是對的,那麽他來時本來就是迷惑的,又何能歸罪於先生呢!”扁子說:“不是這佯,從前有隻鳥停在魯國都城郊外,魯君很喜愛它,設置太牢那樣的宴席來招待它,奏九韶之樂來使它高興。鳥就開始憂愁而頭暈目眩,不敢吃喝。這就叫以已之養來養鳥。至於用養鳥的方式來養鳥,應當讓它棲息在深林中,俘遊在江湖之上,讓它吃泥鰍之類,把它放回野地就是了。現今這位孫休,是位隻有一孔之見孤陋寡聞之人,我告訴給他至人之德,就好象用馬車去裝載鼷鼠,用鍾鼓去娛樂小鳥一樣,他又怎麽能不受驚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