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全注全譯

齊物論

【原文】

南郭子綦隱機而坐①,仰天而噓②,荅焉似喪其耦③。

顏成子遊④立侍乎前,曰:“何居⑤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隱機者,非昔之隱機者也。”

子綦曰:“偃⑥,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我⑦,汝知之乎?女聞人籟而未聞地籟,女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⑧!”

子遊曰:“敢問其方。”

子綦曰:“夫大塊噫氣⑨,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呺⑩,而獨不聞之翏翏(11)乎?山林之畏隹(12),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13),似圈,似臼,似窪者,似汙(14)者。激(15)者,謞(16)者,叱者,吸者,叫者,譹(17)者,宎(18)者,咬(19)者,前者唱於而隨者唱喁(20)。泠風(21)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眾竅為虛(22)。而獨不見調調之刁刁乎(23)?”

子遊曰:“地簌則眾竅是已,人簌則比竹(24)是已,敢問天簌。”

子綦曰:“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25)也,鹹其自取,怒(27)者其誰邪?”

【注釋】

①南郭子綦(qí):楚人昭王庶弟,居住在南郭,故稱此號。隱:憑靠。機:案幾。

②噓:吐氣。

③荅焉:肌體放鬆,離形去智的樣子。耦:匹對。喪其耦,表示精神超脫身體達到忘我的境界。

④顏成子遊:南逆子子綦的學生,姓顏成,名偃,字子遊。

⑤何居基(jī):何故。

⑥偃:即顏成子遊。

⑦吾喪我:吾,指真我,內在我;我,指外在我。

⑧籟:簫,古代的一種管狀樂器,這裏泛指從孔穴裏發出的聲響。

⑨大塊:天地。噫氣:吐氣。

⑩呺:亦作“號”,吼叫。

(11)翏翏:大風呼呼的聲響。

(12)林:通“陵”,大山。畏隹(cuī):亦作“嵔隹”,即嵬崖,山陵高峻的樣子。(13)枅:柱頭橫木。

(14)汙:小池。

(15)激:急流聲。

(16)謞:飛箭聲。

(17)譹:嚎哭聲。

(18)宎:沉吟聲。

(19)咬(yǎo):哀歎聲。

(20)於、喁:前後相和的聲音。

(21)泠風:小風、清風。

(22)厲風:猛烈的暴風。濟:止。

(23)調調、刁刁:晃動搖曳的樣子。

(24)比竹:各種竹管類的樂器。

(25)使其自己:意思使它們自身發出各種各樣的聲音。

(26)怒:這裏是發動的意思。

【譯文】

南郭子綦靠幾案坐著,仰起頭作深呼吸,身心放鬆,進入了忘我的境界。

弟子顏成子遊剛好侍立在前,就問道:“您這是怎麽了?形體竟然能像幹枯的樹木,精神也可以使它像死灰一般嗎?您今天靠幾案而坐跟往常的神情不一樣。

子綦回答:“偃,你問得正好啊!今天我是忘掉了外在的自己,你知道嗎?你聽說過‘人籟’而沒有聽說過‘地籟’卻沒有聽說過‘天籟’!

子遊說:“請問這是什麽意思?”

子綦答道:“天地吐氣風。風不吹則已,一旦勁吹就會使眾多孔竅發出聲音怒吼不已。你難道就沒有聽過那呼呼的長風嗎?山林參差不齊,合抱大樹上的孔穴,有的似鼻,有的似口,有的似耳,有的似方孔,有的似杯圈,有的似舂臼,有的似深池,有的似窪地,有的似淺坑。風吹這些孔竅發出聲響,如激憤,如尖叫,如乎?叱罵,如呼吸,如痛哭,如歡笑,如哀鳴,前呼後應,小風則小和,大風則大和,暴風停止則所有的孔竅歸於無聲。你難道就沒有看到草木隨風搖動的樣子嗎?”

子遊說:“‘地籟’就是風吹孔竅而發出的聲響,‘人籟’就是用竹管吹出的樂聲,請問‘天籟’是什麽呢?”

子綦回答:“‘天籟’就是風吹眾多孔竅而發出的聲響不同,這些不同的聲音是孔竅本身的原因,哪有誰命令它們響呢?”

【原文】

大知閑閑①,小知閒閒②;大言炎炎③,小言詹詹④。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⑤;與接為搆⑥,日以心鬥:縵⑦者,窖⑧者,密⑨者。小恐惴惴⑩,大恐縵縵(11),其發若機栝(12),其司(13)是非之謂也;其留如詛盟(14),其守勝之謂也。其殺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為之,不可使複之也;其厭也如緘,以言其老洫(15)也;近死之心,莫使複陽也。喜怒哀樂,慮歎變(16),姚佚(17)啟態。樂出虛(18),蒸成菌(19)。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為使。若有真宰(20),而特不得其眹(21),可行已信,而不見其形,有情而無形。百骸、九竅(22)、六藏(23),賅(24)而存焉,吾誰與為親?汝皆說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遞相為君臣乎?其有真君(25)存焉?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26)。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27),可不哀邪!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28)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夫隨其成心(29)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奚必知代(30)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是以無有為有。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

【注釋】

①閑閑:廣博的樣子。

②閒閒:即間間,細別的樣子。

③炎炎:猛烈;比喻說話時盛氣淩人。

④詹詹:喋喋不休。

⑤形開:指形體不寧。

⑥搆:“構”字的異體,**的意思。

⑦縵(màn):通“慢”,遲緩。

⑧窖:深沉。

⑨密:隱密。

⑩惴惴(zhuì):恐懼不安的樣子。

(11)縵縵:神情沮喪的樣子。

(12)機栝(ɡuā):機,弩上發射的機關;栝,箭末扣弦處。

(13)司:通“伺”,伺察。

(14)詛(zǔ)盟:誓約。

(15)洫:田間的水道,喻指封閉。

(16)(zhé):通作“懾”,恐懼。

(17)姚:輕浮躁動。佚:奢華放縱。

(18)樂出虛:樂聲發自中空處。

(19)蒸成菌:濕氣蒸發而生出各種菌類。

(20)真宰:真我,即我身的主宰。

(21)眹:端倪、征兆。

(22)九竅:人體上九個可以向外張開的孔穴,指雙眼、雙耳、雙鼻孔、口、**、肛門。

(23)藏:內髒:古代寫作“臓”,簡化成“髒”。心、肺、肝、脾、腎俗稱五髒;因腎有左右兩個,有稱“六腑”。

(24)賅:齊備。

(25)真君:即“真我”、“真心”。

(26)不亡:沒有。盡:耗竭。

(27)苶然:疲倦困頓的樣子。

(28)芒:通“茫”,迷昧。

(29)成心:成見。

(30)代:更改,變化。

【譯文】

大智之人悠閑自得,小智之人斤斤計較。說大話的人氣勢淩人,說閑話的人喋喋不休。這些人休息時思前想後,醒來時恐懼不安;接人待物則勾心鬥角。他們的表現或慢條斯理,或故作深沉,或細心謹慎。他們小恐時坐立不安,大恐時沮喪落魄。他們有的出言如飛箭,先發製人,這叫做善於洞察是非;有的說話如盟約一樣謹慎,這叫做以守取勝。他們有的出言像秋冬一樣肅殺而日漸消衰;有的沉溺於自己的言行而不能自拔;有的緘默不語而自我封閉,猶如死人之心,對一切無動於衷。他們或欣喜、憤怒、悲哀、歡樂,或憂思、歎惋、反複、恐懼,或浮躁、張狂、放縱、作態,宛如音樂從中家的竹管中發出,又如菌類由地氣蒸騰而起。這種種情態心境日夜變換,卻不知道它們是怎樣發生的。算了吧!算了吧!一旦悟到了造物者,便懂得了諸種心境情態發生的緣由。

沒有自然就沒有我,沒有我自然也就無法體現。天地萬物是相近的,卻不知道誰是主宰者。即使有主宰者,人們也無法尋找它們的跡象。我隻能實行我所信奉的,卻看不到什麽形象,因為心境情態本是無形的。“百骸”、“九竅”、“六髒”備於一身,我和哪一部分親近呢?還是同樣地喜歡它們?或者有所偏愛?這樣說來,它們都是隸屬者嗎?隸屬者之間就不能自己和諧相處嗎?它們是輪流主宰呢?還是有一個永恒君主在主宰呢?人們對此苦苦尋求也不會有什麽結果,卻並不影響這個世界如此這般地存在。人一旦秉氣成形,就是一種走向死亡的存在,若老是跟人家鬥來鬥去,整日奔波而不知停歇,難道不覺得悲哀嗎?一生忙忙碌碌也不見有什麽結果,一輩子困頓勞累找不到自己的歸宿,這不是很可悲的嗎?這樣的人生有什麽價值呢?人的形體會漸漸衰老,而人的心靈也隨著衰老而死亡,這難道不是最大的悲哀嗎?人生在世都是這樣迷茫無知嗎?還是隻有我迷茫而人家尚有不迷惑的呢?

如果各人都拿自己的意見作為衡量的標準,那麽誰會沒有自己的標準?難道隻有智者才有嗎?事實上愚者也有啊!如果在沒有形成主見之前就亂分是非,這跟昨天去越國而今天就到了一樣不可能。這就是以無標準作為標準,若以無標準作為標準,即使神聖的大禹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我又有什麽辦法呢?

【原文】

夫言非吹也①。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嚐有言邪?其以為異於鷇音②,亦有辯③乎?其無辯乎?

道惡乎隱而有真偽?言惡乎隱而有是非?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④,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⑤。

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⑦之說也。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淡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天⑧,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無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⑨,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⑩,以應無窮。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故曰莫若以明。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11);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12),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13)。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謂之而然。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惡乎可?可於可。惡乎不可?不可於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然,無物不可。故為是舉莛與楹(14)、厲與西施(15)、恢恑憰怪(16),道通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毀也。凡物無成與毀,複通為一。唯達者知通為一,為是不用而寓諸庸(17)。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適得而幾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謂之道。勞神明為一而不知其同也,謂之朝三。何謂朝三?狙公賦芧曰(18):“朝三而暮四。”眾狙皆怒。曰:“然則朝四而暮三。”眾狙皆悅。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亦因是也。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19),是之謂兩行(20)。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果且有成與虧乎哉?果且無成與虧乎哉?有成與虧,故昭氏(21)之鼓琴也。無成與虧,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師曠之枝策也(22),惠子之據梧也,三子之知幾乎!皆其盛者也,故載之末年(23)。唯其好之也,以異於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堅白之昧終(24)。而其子又以文之綸終(25),終身無成。若是而可謂成乎!雖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謂成乎?物與我無成也。是故滑疑(26)之耀,聖人之所圖(27)也。為是不用而寓諸庸,此之謂以明。

【注釋】

①夫言非吹也:意思是言論出於己見,不像風吹一樣出於自然。

②鷇音:初生小鳥的叫聲。

③辯:通“辨”,分辨。

④榮華:這裏指巧言。

⑤莫若以明:不如明鑒之心。

⑥自知:“自是”之誤。

⑦方生:並生、並存。

⑧照:察看。天:指自然,即本然。

⑨偶:對,對立麵。

⑩環中:環中為空虛處,意思是無是非處。

(11)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名稱(概念)來說明事物(對象)不是名稱(概念),不如用非名稱(概念)來說明事物 (對象)不是名稱(概念)。

(12)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用一般的“馬”來說明具體的馬不是一 般的“馬”,不如用非一般的“馬”來說明具體的馬不是一般的“馬”。

(13)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天地就是同一“名稱”,萬物就是同一“馬”。

(14)莛(tínɡ):草莖。楹:廳堂前的木柱。“莛”、“楹”對文,代指物之細小者和巨大者。

(15)厲:通“癘”,指皮膚潰爛,這裏用表醜陋的人。

(16)恢:寬大。恑:奇變。憰:詭詐。恢恑憰怪概指千奇百怪的各種事態。

(17)寓:寄托。

(18)狙(jū):猴子。狙公:養猴的人。芧:橡子。

(19)和:調和、混合。“和之以是非”即“以是非和之”,把是和非混同起來。鈞:通作“均”;“天鈞”即自然而調和。

(20)兩行:物與我,即自然界與自我的精神世界都能各得其所,自行發展。

(21)昭氏:即昭文,善於彈琴。

(22)師曠:精通韻律,晉平公的樂師。枝策:作動詞,用枝或策叩擊拍節。

(23)載:載譽、誇讚。

(24)堅白:指石的顏色白而質地堅,但“白”和“堅”都獨立於“石”之外。公孫龍子曾有“堅白論”之說,莊子是極不造成的。昧:迷昧。

(25)其子:指昭文之子。綸:緒業,這裏指繼承昭文的事業。

(26)滑疑:紛亂的樣子,這裏指各種迷亂人心的辯說。

(27)圖:革除。

【譯文】

人們說話不像刮風,自有說話人的意旨,然而他說的話卻並沒有準則。人們果真是在說話呢,還是不曾說話呢?人們認為他們說的話不同於小鳥的鳴叫,那麽到底是有區別呢,還是沒有區別呢?

道被什麽遮蔽才出現了真偽?言被什麽遮蔽才有了是非?道怎樣往而不存?言怎樣存而不可?其主要原因是道被成心所遮蔽,言被華麗的辭藻所覆蓋。從而也就有了儒家和墨家是非爭辯;以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想要非其所是而是其所非,則不如以明鑒破除是非。

世間的萬物非此即彼,自彼看不見此,自此看不見彼。所以彼出自此,此也因乎彼;彼此是相對而成立的。有生即有死,有死即有生;有可即有不可,有不可即有可;有是就有非,有非就有是。所以聖人從不以此來考察事物的本然狀態,而是因順自然的道理。因為此即是彼,彼即是此,所以從此看有是非之分,由彼看也有非之分。事物真的有彼此之分呢,還是真的沒有彼此之分呢?隻有一個途徑能讓事物彼此不相對待,這就是大道的樞紐。抓住大道的樞紐也就占據了關鍵的位置,從而可以順應事物的自然變化。因為是非的變化無窮無盡,所以不如以明鑒之心來關照事物的實情。

用名詞來說明事物並非你所指稱的概念,不如不使用名詞來說明這個事物並不是你所想象的概念;用“白馬”來說明馬的“白色”屬性不是馬本身,不如用別的事物來說明馬具有的白色屬性。從命名的自由性角度來看,“天地”也是一個名詞,萬物都可以用“馬”這樣的名詞來命名。

說“可”,是人們認為是“可”;說“不可”是人們認為這是“不可”。道路是通過行人走而成的。事物是人們命名而造就的。何以說“然”?因為“然”就是“然”。何以說“不然”?因為“不然”就是“不然”。何以說“可”?因為“可”就是“可”。何以說“不可”?因為“不可”就是“不可”,事物原本就有“然”,事物原本就有“可”。沒有什麽事物“不然”,沒有什麽事物“不可”。所以,可以舉出細小的草莖和高大的庭柱,醜陋的癩頭和美麗的西施。奇變、詭詐、怪異等千奇百怪的各種事態來說明這一點,而從“道”的觀點看它們都是貫通而渾一的。

有分就有成,有成就有毀。其實,萬事萬物無所謂成毀,從整體看成毀就是循環往複、圓通一體的。這是隻有通達之人才了悟的通達之理,他不用成毀之見而訴諸圓通為一的常理。按照這一常理行事,即可無所不用,又可無所不通,還能無所不得,這也就差不多了。順其自然而又不求其所以然,這就是大道的境界。如果竭盡心誌固執一端而不知事物本來是渾一的,這就是所謂的“朝三”。何謂“朝三”?有一個玩猴子的人拿橡子喂猴子,他跟猴子說:“早上給每個猴子三個橡子,晚上給四個。”所有的猴子聽了都急了。隨後他又說:“早上給四個,晚上給三個。”所有的猴子都高興了。橡子的名和實沒有改變而猴子的喜怒卻前後不同,這是因為玩猴者把“朝三暮四”顛倒為“朝四暮三”,通過喂食多少的順序改變而滿足了猴子。所以,聖人不分是非而加以調和,就可以達到順任萬物之境,這就是“兩行”。

古時候的人,他們的認識能力達到很高的境界。什麽叫高境界?他們以為宇宙開始於虛無,這確實是盡善盡美的認識,其次認為宇宙有萬物而無界限。最後以為事物雖有分別卻不存在是非。是與非的出現就表明人眼裏的大道有了虧損。換句話說,大道的虧損是由於人的偏私所造成的。果真有成與虧呢?還是沒有成與虧呢?舉例而言,昭文彈琴就有成與虧,昭文不彈琴就沒有成與進退。昭文彈琴,師曠擊鼓,惠施論辯,這三位先生的才技稱名後世。他們各有所好,並且極力彰顯自己的所好,這樣一來,他們的自作聰明,其結果使惠施終身沉迷於“堅白”之論,而昭文的兒子承其父業也終無建樹。像這樣的可以算作成功嗎?如果這也叫成功,那我也就是成功的了。如果他們不算成功,那麽別人和我就都沒有成功。所以也無所謂聖人並不以版麵之辭、一技之長而誇讚世間。不辨是非、不自誇讚而訴諸事物的常理,這叫做“以明”。

【原文】

罔兩問景曰①:“曩②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特操與?”

景曰:“吾有待③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④?惡識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⑤,栩栩然⑥胡蝶也,自喻⑦適誌與!不知周也。俄然⑧覺,則蘧蘧然⑨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⑩。

【注釋】

①罔兩:影子之外的微陰。景:影子。

②曩:以往,從前。

③待:依靠,憑借。

④蚹:蛇肚腹下的橫鱗,蛇賴此行走。

⑤胡蝶:也作“蜩蝶”。

⑥栩栩然:欣然自得的樣子。

⑦喻:通“愉”。

⑧俄然:忽然。

⑨蘧(qú)蘧然:驚惶的樣子。

⑩物化:事物之間的轉化、變化。

【譯文】

淡影問影子:“剛才你行走,如今又停下;剛才你坐著,現今又站起來。你怎麽就沒有獨立的操守呢?”

影子回答:“我是有所依賴才成為這樣子嗎?我所依賴的東西又有所依賴才會這樣子嗎?我所依賴的就像蛇脫掉的皮有賴於蛇、蟬蛻掉的皮有賴於蟬嗎?我如何知道會是這樣,我如何知道不會這樣?”

從前,莊周夢見自己變成了蝴蝶,翩翩起舞,悠然自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原來就是莊周,忽然醒來發現自己分明是莊周。不知道是莊周做夢化為蝴蝶呢,還是蝴蝶做夢化為莊周呢?莊周和蝴蝶一定是有所區別的。這種轉變稱之為“物化”。

【原文】

今且有言於此,不知其與是類乎?其與是不類乎?類與不類,相與為類①,則與彼無以異矣。雖然,請②嚐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無也者,有未始有無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俄而③有無矣,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今我則已有謂④矣,而未知吾所謂之其果有謂乎,其果無謂乎?天下莫大於⑤秋豪之末,而大山⑥為小;莫壽於殤子⑦,而彭祖為夭⑧。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既已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謂之一矣,且得無言乎?一與言為二,二與一為三。自此以往,巧曆⑨不能得,而況其凡⑩乎!故自無適(11)有以至於三,而況自有適有乎!無適焉,因(12)是已。

夫道未始有封(13),言未始有常(14),為是(15)而有畛也。請言其畛:有左有右,有倫(16)有義,有分有辯,有競有爭,此之謂八德(17),六合(18)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聖人論(19)而不議。春秋(20)經世先王之誌,聖人議而不辯。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辯也者,有不辯也。曰:何也?聖人懷(21)之,眾人辯之以相示(22)也。故曰辯也者有不見也。

夫大道不稱(23),大辯不言,大仁不仁,不廉不嗛(24),不勇不忮(25)。道昭(26)而不道,言辯而不及(27),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圓(28)而幾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辯、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謂天府(29)。注(30)焉而不滿,酌(31)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來,此之謂葆(32)光。

【注釋】

①類:同類、相同。

②請:請允許我。

③俄而:突然。

④謂:評說、議論。以下幾句同此解。

⑤於:比。豪:通作“毫”,細毛。末:末稍。秋毫之末比喻事物的細小。

⑥大山:一說讀如泰山。

⑦殤子:未成年而死的人。

⑧夭:夭折,短命。

⑨曆(曆):曆數,計算。

⑩凡:平凡,這裏指普通的人。

(11)適:往,到。

(12)因:順應。已:矣。

(13)封:界線,分別。

(14)常:定見,定論。

(15)是:對的,正確的;“為是”,意思是各自認為自己是正確的。畛(zhěn):田地裏的界路,這裏泛指事物、事理間的界線和區分。

(16)倫:次序。義:儀,等別。一說本句當作“有論有議”,姑備參考。

(17)八德:八類、八種。

(18)六合:天、地和東、西、南、北四方。

(19)論:研究。議:評說。

(20)春秋:這裏泛指古代曆史,並非指戰國以前的那一段曆史年代。經世:經綸世事,這是用調理織物來喻指治理社會。誌:記載;這個意義後代寫作“誌”。

(21)懷:囊括於胸,指不去分辨物我和是非,把物與我、是與非都容藏於身。

(22)示:顯示,這裏含有誇耀於外的意思。

(23)稱:舉稱。一說通作“偁”,宣揚的意思。

(24)嗛:通“謙”,謙遜。

(25)忮:傷害。

(26)昭:明;這裏指明白無誤地完全表露出來。

(27)不及:達不到,這裏指言論表達不到的地方。

(28)圓:這裏作做圓、求圓解。幾:近,近似。“圓而幾向方”,意思是求圓卻近似於方,比喻事與願違。

(29)府:儲存財物的地方。天府,指自然生成的府庫,也就是整個宇宙。

(30)注:注入。焉:講作“於之”。

(31)酌:舀取。竭:盡。

(32)葆:藏,隱蔽。“葆光”即潛隱光亮而不露。

【譯文】

現在暫且在這裏說一番話,不知道這些話跟其他人的談論是相同的呢,還是不相同的呢?相同的言論與不相同的言論,既然相互間都是言談議論,從這一意義說,不管其內容如何也就是同類的了。雖然這樣,還是請讓我試著把這一問題說一說。宇宙萬物有它的開始,同樣有它未曾開始的開始,還有它未曾開始的未曾開始的開始。宇宙之初有過這樣那樣的“有”,但也有個“無”,還有個未曾有過的“無”,同樣也有個未曾有過的未曾有過的“無”。突然間生出了“有”和“無”,卻不知道“有”與“無”誰是真正的“有”、誰是真正的“無”。現在我已經說了這些言論和看法,但卻不知道我聽說的言論和看法是我果真說過的言論和看法呢,還是果真沒有說過的言論和看法呢?天下沒有什麽比秋毫的末端更大,而泰山算是最小;世上沒有什麽人比夭折的孩子更長壽,而傳說中年壽最長的彭祖卻是短命的。天地與我共生,萬物與我為一體。既然已經渾然為一體,還能夠有什麽議論和看法?既然已經稱作一體,又還能夠沒有什麽議論和看法?客觀存在的一體加上我的議論和看法就成了“二”,“二”如果再加上一個“一”就成了“三”,以此類推,最精明的計算也不可能求得最後的數字,何況大家都是凡夫俗子!所以,從無到有乃至推到“三”,又何況從“有”推演到“有”呢?沒有必要這樣地推演下去,還是順應事物的本然吧。

所謂真理從不曾有過界線,言論也不曾有過定準,隻因為各自認為隻有自己的觀點和看法才是正確的,這才有了這樣那樣的界線和區別。請讓我談談那些界線和區別:有左有右,有序列有等別,有分解有辯駁,有競比有相爭,這就是所謂八類。天地四方宇宙之外的事,聖人總是存而不論;宇宙之內的事,聖人雖然細加研究,卻不隨意評說。至於古代曆史上善於治理社會的前代君王們的記載,聖人雖然有所評說卻不爭辯。可知有分別就因為存在不能分別,有爭辯也就因為存在不能辯駁。有人會說,這是為什麽呢?聖人把事物都囊括於胸、容藏於己,而一般人則爭辯不休誇耀於外,所以說,大凡爭辯,總因為有自己所看不見的一麵。

至高無尚的真理是不必稱揚的,最了不起的辯說是不必言說的,最具仁愛的人是不必向人表示仁愛的,最廉潔方正的人是不必表示謙讓的,最勇敢的人是從不傷害他人的。真理完全表露於外那就不算是真理,逞言肆辯總有表達不到的地方,仁愛之心經常流露反而成就不了仁愛,廉潔到清白的極點反而不太真實,勇敢到隨處傷人也就不能成為真正勇敢的人。這五種情況就好像著意求圓卻幾近成方一樣。因此懂得停止於自己所不知曉的境域,那就是絕頂的明智。誰能真正通曉不用言語的辯駁、不用稱說的道理呢?假如有誰能夠知道,這就是所說的自然生成的府庫。無論注入多少東西,它不會滿盈,無論取出多少東西,它也不會枯竭,而且也不知這些東西出自哪裏,這就叫做潛藏不露的光亮。

【原文】

故昔者堯問於舜曰:“我欲伐宗、膾、胥敖①,南麵②而不釋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③者,猶存乎蓬艾④之間。若⑤不釋然,何哉?昔者十日並出⑥,萬物皆照,而況德之進⑦乎日者乎!”

齧缺問乎王倪⑧曰:“子知物之所同是⑨乎?”曰:“吾惡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惡乎知之!”“然則物無知邪?”曰:“吾惡乎知之!雖然,嚐試言之。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庸詎⑩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嚐試問乎女(11):民濕寢(12)則腰疾偏死,(13)然乎哉?木處(14)則惴慄恂懼,猨(15)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處?民食芻(16)豢,麋(17)鹿食薦,蝍蛆(18)甘帶,鴟(19)鴉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猨猵狙(20)以為雌,麋與鹿交,與魚遊(21)。毛嬙(22)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23)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觀之,仁義之端(24),是非之塗(25),樊然(26)殽亂,吾惡能知其辯(27)!”

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則至人(28)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29)矣!大澤(30)焚而不能熱,河漢沍(31)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飄風振海而不能驚(32)。若然者,乘雲氣,騎日月,而遊乎四海之外。死生無變於己(33),而況利害之端乎!”

【注釋】

①宗、膾、胥敖:三個小國國名。

②南麵:君主臨朝;古代帝王上朝理事總坐北朝南。釋然:不耿介於懷的樣子。

③三子者:指上述三國的國君。

④蓬艾:兩種草名。“存乎蓬艾之間”比喻國微君卑,不足與之計較。

⑤若:你。

⑥十日並出:指古代寓言中十個太陽一並出來的故事,莊子借此比喻陽光普照到每一個地方。

⑦進:進了一步,具有超過、勝過的意思。

⑧齧缺、王倪:傳說中的古代賢人,實為莊子寓言故事中虛擬的人物。

⑨所同是:意思是相互間共同的地方。

⑩庸詎:怎麽、哪裏。

(11)女:通汝,你。

(12)濕寢:在潮濕的地方寢臥。偏死:偏癱,即半身不遂。

(13):“鰍”字的異體,即泥鰍。

(14)木處:在高高的樹木上居住。惴、慄、恂、懼:四字都是恐懼、懼怕的意思。

(15)猨:“猿”字的異體,“猨猴”即“猿猴”。

(16)芻:草。豢:養。“芻豢”,用草喂養,這裏代指家畜、牲口。

(17)麋:一種食草的珍貴獸類,與鹿同科。薦:美草。

(18)蝍蛆:蜈蚣。甘:甜美,嗜好;這裏作動詞。帶:小蛇。“甘帶”意思是以小蛇為美食。

(19)鴟:貓頭鷹。耆:亦寫作“嗜”,嗜好。

(20)猵(biān)狙(jū):一種類似猿猴的動物。“猨猵狙以為雌”,即“猿以狙猵為雌”。舊注猵狙喜與雌猿**,“以猿為雌”,但與句法不合,姑備參考。

(21)遊:戲遊,即交尾。

(22)毛嬙(qián)、麗姬:古代著名的美人。

(23)決:迅疾的樣子。驟:快速奔跑。

(24)端:端緒。

(25)塗:通作“途”,道路,途徑。

(26)樊然:雜亂的樣子。殽:這裏講作“淆”,混雜的意思。

(27)辯:通作辨,分別、區分的意思。

(28)至人:這裏指能夠達到忘我境界的、道德修養極高的人。

(29)神:神妙不測。

(30)澤:聚水的窪地。澤地水源充足,林木灌叢生長茂密。

(31)沍:河水凍結。

(32)根據前兩句的句式結構分析,這一句似應分別成兩個七字句,故有人認為此處有脫落,疑為“疾雷破山不能傷,飄風振海不能驚”,姑備參考。

(33)無變於己:意思是對於他自己全無變化。

【譯文】

從前堯曾向舜問道:“我想征伐宗、膾、胥敖三個小國,每當上朝理事總是心緒不寧,是什麽原因呢?”舜回答說:“那三個小國的國君,就像生存於蓬蒿艾草之中。你總是耿耿於懷心神不寧,為什麽呢?過去十個太陽一塊兒升起,萬物都在陽光普照之下,何況你崇高的德行又遠遠超過了太陽的光亮呢!”

齧缺問王倪:“你知道各種事物相互間總有共同的地方嗎?”王倪說:“我怎麽知道呢!”齧缺又問:“你知道你所不知道的東西嗎?”王倪回答說:“我怎麽知道呢!”齧缺接著又問:“那麽各種事物便都無法知道了嗎?”王倪回答:“我怎麽知道呢!雖然這樣,我還是試著來回答你的問題。你怎麽知道我所說的知道不是不知道呢?你又怎麽知道我所說的不知道不是知道呢?我還是先問一問你:人們睡在潮濕的地方就會腰部患病甚至釀成半身不遂,泥鰍也會這樣嗎?人們住在高高的樹木上就會心驚膽戰、惶恐不安,猿猴也會這樣嗎?人、泥鰍、猿猴三者究竟誰最懂得居處的標準呢?人以牲畜的肉為食物,麋鹿食草芥,蜈蚣嗜吃小蛇,貓頭鷹和烏鴉則愛吃老鼠,人、麋鹿、蜈蚣、貓頭鷹和烏鴉這四類動物究竟誰才懂得真正的美味?猿猴把猵狙當作配偶,麋喜歡與鹿**,泥鰍則與魚交尾。毛嬙和麗姬,是人們稱道的美人了,可是魚兒見了她們深深潛入水底,鳥兒見了她們高高飛向天空,麋鹿見了她們撤開四蹄飛快地逃離。人、魚、鳥和麋鹿四者究竟誰才懂得天下真正的美色呢?以我來看,仁與義的端緒,是與非的途徑,都紛雜錯亂,我怎麽能知曉它們之間的分別!”

齧缺說:“你不了解利與害,道德修養高尚的至人難道也不知曉利與害嗎?”王倪說:“進入物我兩忘境界的至人實在是神妙不測啊!林澤焚燒不能使他感到熱,黃河、漢水封凍了不能使他感到冷,迅疾的雷霆劈山破岩、狂風翻江倒海不能使他感到震驚。假如這樣,便可駕馭雲氣,騎乘日月,在四海之外遨遊,死和生對於他自身都沒有變化,何況利與害這些微不足道的端緒呢!”

【原文】

瞿鵲子問乎長梧子①曰:“吾聞諸夫子②,聖人不從事於務③,不就④利;不違⑤害,不喜求,不緣⑥道;無謂有謂⑦,有謂無謂,而遊乎塵垢之外。夫子以為孟浪⑧之言,而我以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為奚若⑨?”

長梧子曰:“是黃帝之所聽熒⑩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11)計,見卵而求時夜(12),見彈而求鴞(13)炙。予嚐為女妄言之,女以妄聽之。奚(14)旁日月,挾宇宙?為其脗合(15),置其滑(16)涽,以隸(17)相尊。眾人役役(18),聖人愚芚(19),參(20)萬歲而一成純。萬物盡(21)然,而以是(22)相蘊。

“予惡乎知說(23)生之非惑邪!予惡乎知惡死(24)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麗(25)之姬,艾(26)封人之子也。晉國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27)其至於王所,與王同筐床(28),食芻豢,而後悔其泣也。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29)生乎!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30)獵。方(31)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後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32)知之。君乎、牧(33)乎,固哉!丘也與女,皆夢也;予謂女夢,亦夢也。是其言也,其名為吊詭(34)。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35)遇之也!

“既使我與若(36)辯矣,若勝我,我不若勝(37),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勝若,若不吾勝,我果是也,而(38)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與若不能相知也,則人固受其黮(39),吾誰使(40)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與若同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惡能正之!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既異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既同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然則我與若與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41)也邪?化聲(42)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43),因(44)之以曼衍,所以(45)窮年也。

“何謂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則是之異乎不是也亦無辯;然若果然也,則然之異乎不然也亦無辯。忘年(46)忘義,振(47)於無竟,故寓(48)諸無竟”。

【注釋】

①瞿鵲子、長梧子:杜撰的人名。

②夫子:孔子,名丘,字仲尼,儒家創始人。

③務:事,瑣細事務。

④就:趨赴,追求。

⑤違:避開。

⑥緣:因循。“不緣道”即不拘於道。

⑦謂:說,言談。

⑧孟浪:言語輕率不當。

⑨奚若:何如,怎麽樣。

⑩聽熒:疑惑不明。

(11)大早:過早。計:考慮。

(12)時夜:司夜,即報曉的雞。

(13)鴞:一種肉質鮮美的鳥,俗名斑鳩。炙:烤肉。

(14)奚:同“盍”,意思是“怎麽不”。旁(bàng):依傍。

(15)脗:“吻”的異體。

(16)滑:通作“汩”,淆亂的意思。涽:亂。一作暗。

(17)隸:奴仆,這裏指地位卑賤,與“尊”相對。

(18)役役:馳鶩於是非之境,意思是一心忙於分辨所謂是與非。

(19)芚:渾然無所覺察和識別的樣子。

(20)參:糝糅。萬歲:年代久遠。“參萬歲”意思是糅合曆史的長久變異與沉浮。純:精粹不雜,指不為紛亂和差異所亂。

(21)盡:皆、全。

(22)以是:因此,因為這個緣故。蘊:積。

(23)說:通“悅”;喜悅。

(24)惡死:討厭死亡。弱:年少。喪:這裏指流離失所。

(25)麗:麗戎,春秋時的小國。姬:美女。“麗之姬”即麗姬,寵於晉獻公,素以美貌稱於世。

(26)艾:地名。封人,封疆守土的人。子:女兒。

(27)及:等到。

(28)筐床:亦寫作“匡床”,方正而又安適的床。

(29)蘄:祈,求的意思。

(30)田:打獵。這個意義後代寫作“畋”。“田獵”即畋獵。

(31)方:正當。

(32)竊竊然:明察的樣子。

(33)牧:牧夫,用指所謂卑賤的人,與高貴的“君”相對。固:鄙陋。

(34)吊詭:奇特、怪異。

(35)旦暮:很短的時間,含有偶然的意思。

(36)若:你,即說話人的對方瞿鵲子;“我”則為說話人長梧子。

(37)不若勝:即不勝你。

(38)而:你。

(39)黮:昏暗不明的樣子。

(40)誰使:使誰。

(41)彼:這裏講作另外的什麽人。

(42)化聲:變化的聲音,這裏指是非不同的言論。這一句及至“所以窮年也”,計五句二十五字,舊本原在下段中部“然若果然也”之前,今據上下文意和多本校勘意見前移於此。

(43)倪:分,“天倪”即天然的分際。

(44)因:順應。曼衍:變化發展。

(45)所以:這裏講作“用這樣的辦法來……”。窮:盡,終了。

(46)年:概指生死。義:概指是非。

(47)振:暢。竟:通“境”;境界、境地。

(48)寓:寄托。

【譯文】

瞿鵲子向長梧子問道:“我從孔夫子那裏聽到這樣的談論:聖人不從事瑣細的事務,不追逐私利,不回避災害,不喜好貪求,不因循成規;沒說什麽又好像說了些什麽,說了些什麽又好像什麽也沒有說,因而遨遊於世俗之外。孔夫子認為這些都是輕率不當的言論,而我卻認為是精妙之道的實踐和體現。先生你認為怎麽樣呢?”

長梧子說:“這些話黃帝也會疑惑不解的,而孔丘怎麽能夠知曉呢!而且你也謀慮得太早,就好像見到雞蛋便想立即得到報曉的公雞,見到彈子便想立即獲取烤熟的斑鳩肉。我姑且給你胡亂說一說,你也就胡亂聽一聽。怎麽不依傍日月,懷藏宇宙?跟萬物吻合為一體,置各種混亂紛爭於不顧,把卑賤與尊貴都等同起來。人們總是一心忙於去爭辯是非,聖人卻好像十分愚昧無所覺察,糅合古往今來多少變異、沉浮,自身卻渾成一體不為紛雜錯異所困擾。萬物全都是這樣,而且因為這個緣故相互蘊積於渾樸而又精純的狀態之中。

“我怎麽知道貪戀活在世上不是困惑呢?我又怎麽知道厭惡死亡不是年幼流落他鄉而老大還不知回歸呢?麗姬是艾地封疆守土之人的女兒,晉國征伐麗戎時俘獲了她,她當時哭得淚水浸透了衣襟;等她到晉國進入王宮,跟晉侯同睡一床而寵為夫人,吃上美味珍饈,也就後悔當初不該那麽傷心地哭泣了。我又怎麽知道那些死去的人不會後悔當初的求生呢?睡夢裏飲酒作樂的人,天亮醒來後很可能痛哭飲泣;睡夢中痛哭飲泣的人,天亮醒來後又可能在歡快地逐圍打獵。正當他在做夢的時候,他並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夢。睡夢中還會卜問所做之夢的吉凶,醒來以後方知是在做夢。人在最為清醒的時候方才知道他自身也是一場大夢,而愚昧的人則自以為清醒,好像什麽都知曉什麽都明了。君尊牧卑,這種看法實在是淺薄鄙陋呀!孔丘和你都是在做夢,我說你們在做夢,其實我也在做夢。上麵講的這番話,它的名字可以叫作奇特和怪異。萬世之後假若一朝遇上一位大聖人,悟出上述一番話的道理,這恐怕也是偶而遇上的吧!

“倘使我和你展開辯論,你勝了我,我沒有勝你,那麽,你果真對,我果真錯嗎?我勝了你,你沒有勝我,我果真對,你果真錯嗎?難道我們兩人有誰是正確的,有誰是不正確的嗎?難道我們兩人都是正確的,或都是不正確的嗎?我和你都無從知道,而世人原本也都承受著蒙昧與晦暗,我們又能讓誰作出正確的裁定?讓觀點跟你相同的人來判定嗎?既然看法跟你相同,怎麽能作出公正的評判!讓觀點跟我相同的人來判定嗎?既然看法跟我相同,怎麽能作出公正的評判!讓觀點不同於我和你的人來判定嗎?既然看法不同於我和你,怎麽能作出公正的評判!讓觀點跟我和你都相同的人來判定嗎?既然看法跟我和你都相同,又怎麽能作出公正的評判!如此,那麽我和你跟大家都無從知道這一點,還等待別的什麽人呢?辯論中的不同言辭跟變化中的不同聲音一樣相互對立,就像沒有相互對立一樣,都不能相互作出公正的評判。用自然的分際來調和它,用無盡的變化來順應它,還是用這樣的辦法來了此一生吧。

“什麽叫調和自然的分際呢?對的也就像是不對的,正確的也就像是不正確的。對的假如果真是對的,那麽對的不同於不對的,這就不須去爭辯;正確的假如果真是正確的,那麽正確的不同於不正確的,這也不須去爭辯。忘掉死生忘掉是非,到達無窮無盡的境界,因此聖人總把自己寄托於無窮無盡的境域之中。”

【原文】

罔兩①問景曰:“曩②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特③操與?”景曰:“吾有待④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⑤蜩翼邪?惡識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⑥,栩栩然⑦胡蝶也,自喻⑧適誌與!不知周也。俄然⑨覺,則蘧蘧然⑩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11)。

【注釋】

①罔兩:影子之外的微陰。景:影子;這個意義後代寫作“影”。

②曩:以往,從前。

③特:獨。操:操守。

④待:依靠,憑借。

⑤蚹:蛇肚腹下的橫鱗,蛇賴此行走。蜩:蟬。

⑥胡蝶:亦作蜩蝶。

⑦栩栩然:欣然自得的樣子。

⑧喻:通“愉”,愉快。適誌:合乎心意,心情愉快。

⑨俄然:突然。

⑩蘧然:驚惶的樣子。

(11)物化:事物自身的變化。根據本段文意,所謂變化即外物與自我的**,推進一步,一切事物也都將渾而為一。

【譯文】

影子之外的微陰問影子:“先前你行走,現在又停下;以往你坐著,如今又站了起來。你怎麽沒有自己獨立的操守呢?”影子回答說:“我是有所依憑才這樣的嗎?我所依憑的東西又有所依憑才這樣的嗎?我所依憑的東西難道像蛇的蚹鱗和鳴蟬的翅膀嗎?我怎麽知道因為什麽緣故會是這樣?我又怎麽知道因為什麽緣故而不會是這樣?”

過去莊周夢見自己變成蝴蝶,欣然自得地飛舞著的一隻蝴蝶,感到多麽愉快和愜意啊!不知道自己原本是莊周。突然間醒起來,驚惶不定之間方知原來是我莊周。不知是莊周夢中變成蝴蝶呢,還是蝴蝶夢見自己變成莊周呢?莊周與蝴蝶那必定是有區別的。這就可叫做物、我的**與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