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禦寇
【原文】
列禦寇之齊,中道而返,遇伯昏瞀人。
伯昏瞀人曰 :“奚方而反①”?
曰:“吾驚焉。”
曰:“惡乎驚?”
曰:“吾嚐食於十漿,而五漿先饋。”
伯昏瞀人曰:“若是,則汝何為驚已?”
曰:“夫內誠不解②,形諜成光③,以外鎮人心,使人輕乎貴老,而齏其所患④。夫漿人特為食羹之貸,無多餘之贏,其為利也薄,其為權也輕,而猶若是,而況於萬乘之主乎!身勞於國而知盡於事,彼將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驚”。
伯昏瞀人曰:“善哉觀乎!女處已,人將保女矣!”
無幾何而往,則戶外之屨滿矣。伯昏瞀人北麵而立,敦杖蹙之乎頤,立有間,不言而出。賓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屨,跣⑤而走,暨乎門,曰:“先生既來,曾不發藥乎?”
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將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無保汝也,而焉用之感豫出異也⑥!。必且有感搖而本才⑦,又無謂也。與汝遊者汝告也,彼所小言,盡人毒也;莫覺悟,何相孰也⑧!巧 者勞而知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敖遊,汎若不係之舟,虛而敖遊者也。”
【注釋】
①奚方而反:因何故回來。奚,何。方,故、事。
②內誠不解:內心情欲不能緩解。誠,“情”的假借字。
③形諜成光:諜,動。形諜,形容舉動。成光,有光儀。
④齏(jī)其所患:招致禍患。齏,聚積。
⑤跣:赤腳
⑥而焉用之豫出異也:你何必這樣討人歡心而與眾不同呢!而,爾。之,此。
⑦必且有感搖而本才:感撼。
⑧何相孰也:怎能相親愛。孰,“熟”的本字。相孰,即相習熟。
【譯文】
列禦到齊國去,中途返回來,遇上偷摸昏瞀人。
伯昏瞀人問道:“什麽事情使你又回來了”?
列禦寇說:“我感到驚恐不安。”
列禦寇說:“我為什麽驚恐不安?”
列禦寇說:“我曾在十家賣漿的店子吃飯,有五家事先就給我送來。”
伯昏瞀人說:“像這樣的事,怎麽會讓你驚惶不安呢?”
列禦寇說:“心中情欲不能排遣,處部身形就會有光儀神采;以這樣的外貌鎮服人心,使人對我的尊重勝過對老人的尊重,這將會招致禍患。賣漿人隻不過是做些小本的飲食買賣,沒有多少贏餘,獲利微薄,權勢輕微,還如此待我,更何況是萬乘的國君呢?國君身體為國家損耗,才智為政事消耗,他們會把重任托付給我並考察我的功績。我正因為這個緣故才驚惶不已”。
伯昏瞀人說:“你的觀察與分析妙啊!你就等著吧,人們會歸附你的!”!
沒過多久,伯昏瞀人前去看望列禦寇,見門外 擺滿了 鞋子。伯昏瞀人麵朝北方站著,豎著拐杖撐住下巴,站了一會兒,一句話沒有就出去了。接待客人的人告訴列禦寇,列禦寇提著鞋子,光著腳就跑了出來,趕到門口,說:“先生既然來了,怎麽不說一句教導的話呢?”
伯昏瞀人說:“算了算了,我本來就告訴你說人們會歸附你,果真歸附你了。不是你能使人歸附你,而是你不能使人不歸附你。你何必這樣討人歡喜而顯現得與眾不同呢!必定是有什麽東西撼動了你的本性,而你又無奈何。跟你交遊的人中無人勸誡你,他們機巧的言論,全是毒害人的。沒有覺悟的人則能彼此相親相愛呢!靈巧的人多勞累。聰明的人多憂患,不用智巧的人無所求。填飽肚子就自由自在的遨遊,像不受纜索牽絆飄忽在水中的船隻一樣,這才是心境虛無而自由遨遊的人。”
【原文】
鄭人緩也,呻吟①裘氏之地,祗三年而緩為儒,河潤九裏,澤及三族,使其弟墨,儒墨相與辯,其父助翟,十年而緩自殺。其父夢之曰:“使而子為墨者予也。闔嚐視其良,即為秋柏之實矣?”
夫造物者之報人也,不報其人而報其之天。彼故使彼。夫人以己為有以異於人以賤其親,齊人之井飲者相捽③也。故曰今之世皆緩也。自是,有德者以不知也,而況有道者乎!古者謂之遁④天之刑。
聖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眾人安其所不安,不安其所安。
莊子曰:“知道易,勿言難。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古之至人,天而不人。”
【注釋】
①呻吟:誦讀。
②使其弟墨:使他的弟弟學墨學。
③相捽:相爭扭。
④遁:此處作“違”解。
【譯文】
鄭國有個名叫為緩的人在裘氏這個地方讀書,隻用了三年就成了儒生,像河水滋潤沿岸的土地一樣施惠鄉裏,澤及三族,並讓他的弟弟成為墨家的學人。儒、墨相互爭辯,緩的父親則站在墨家一邊。十年後緩自殺了,他的父親夢見他說:“讓你的兒子成為墨家的是我,為什麽不到我的墳前去看看,墳塋上的秋柏樹已經結果了。”
造物主賦予人們的,不是才智而是自然本性。他的天性使他成為墨家學人。緩總認為自己與眾不同而輕侮他的父親,就像齊人自以為挖井有功而與飲水之人扭打一樣。這樣看來,今天的人都像緩這樣的人了。自以為本該如此,在有德的人看來這是不明智的做法,更何況在有道的人看來呢!在古時候的人看來,這是違逆天理的刑罰。
聖人安於自然,不安於人為;眾人安於人為,卻不安於自然。
莊子說:“了解道容易,不去談論卻難。了解了道卻不妄加談論,這合於自然;了解了道卻信口談論,這屬於人為。古時候的人,順應自然而不追隨人為。”
【原文】
朱泙漫學屠龍於支離益①,單②千金之家,三所技成而我所用其巧。聖人以必不必③,故無兵;眾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順於兵,故行有求④。兵,恃之則亡。
小夫之知,不離苞苴竿牘⑤,敝精神乎蹇淺,而欲兼濟道物⑥,太一形虛。若是者,迷惑於宇宙,形累不知太初。彼至人者,歸精神乎無始而甘瞑乎無何有之鄉。水流乎無形,發泄乎太清。悲哉乎!汝為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寧!
【注釋】
①朱泙漫、支離益:均為人名。
②單:“殫”的假借字。盡也。
③以必不必:把必然的事理視為不必然。比喻心胸豁達,不固執。
④順於兵,故行有求:兵,泛指紛爭。求,貪求。
⑤苞苴竿牘:指應酬交際。
⑥兼濟道物:兼濟天下,輔導群生。
【譯文】
朱泙漫向支離益學習屠龍的手藝,耗盡了千金家產,三年學成卻沒有地方施展他的手藝。聖人不把必然的事當真,所以沒有紛爭;眾人把不必然的事情當必然,所以紛爭風起,順紛爭走,所以有貪求的行為。紛爭,依恃它就會滅亡。
普通人的心智,離不開交際應酬,把精神消耗在淺薄的事物中,還幻想普濟天下,引導眾物,以達到物我兩忘的境界。像這樣是為宇宙形體所迷惑,勞累形體不識太初的真理。像那至人,精神歸向於無始的境界,沉緬於無何有之鄉。水流於無形,自然流在虛寂的境界。可悲啊!這些普通人反將心智用在瑣碎的小事上,而不知道大寧的境界。
【原文】
宋人有曹商者①,為宋王②使秦。其往也,得車數乘;王說③之,益④車百乘。反⑤於宋,見莊子曰:“夫處窮閻⑥厄巷,困窘⑦織屢,槁項⑧黃誠者,商之所短⑨也;一⑩悟萬乘之主而從車百乘者,商之所長(11)也。”莊子曰:“秦王有病召醫,破癰(12)潰痤者得車一乘,舐痔(13)者得車五乘,所治愈下(14)得車愈多。子豈治其痔邪(15),何得車之多也?子(16)行矣!”
【注釋】
①曹商:人名。
②宋王:宋君偃。
③說:通悅。
④益:增加。
⑤反:通返。
⑥窮間:貧窮僻裏。厄巷:狹巷。
⑦困窘,貧苦。織屢,織鞋,做鞋。
⑧槁項:幹枯的脖子。馘(xù):臉。
⑨短:短處。
⑩一:一旦。悟:使..覺悟。
(11)長:長處。
(12)癰:多個膿頭的毒瘡。痤(cuó):痤瘡,粉刺。一說疽。
(13)舐(shì):舔,痔,痔瘡。
(14)下:卑下。
(15)豈:難道。
(16)子:你。行:走。
【譯文】
來國有個叫曹商的,為宋君偃出使秦國。剛去時,獲得幾輛車子。秦王喜歡他,增加車子百輛。返回宋國,見到莊子,說:“住在窮裏狹巷,貧苦地靠織鞋而生,搞得麵黃肌瘦,這是我所短缺的;一旦使萬乘之君主覺悟而使隨從的車子增加到百乘,這是我的長處。”莊子說:“秦王有病召請醫生,破除癰疽潰散痤瘡的可以得車一輛,舔痔瘡的可以得車五輛,所醫治的愈卑下得的車愈多。你難道治療他的痔瘡了嗎?為什麽你得到的車這麽多呢?你走吧!”
【原文】
魯哀公問乎顏闔曰:“吾以仲尼為貞幹①,國其有瘳乎?”
曰:“殆哉圾②乎!仲尼方且飾羽而畫,從事華辭,以支為旨③,忍性以視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彼宜女與?予頤與④?誤而可矣。今使民離實學偽,非所以視民也,為後世慮,不若休之。難治也。”
施於人而不忘,非天布也⑤。商賈不齒,雖以事齒之,神者弗齒。
為外刑者,金與木也⑥;為內刑者,動與過⑦也。宵人之離外刑者,金木訊之;離內刑者,陰陽食之⑧。夫免乎外內之刑者,唯真人能之。
【注釋】
①貞幹:棟梁。
②圾:通“岌”,危。
③以支為旨:以支節為要旨。
④彼宜女與?予頤與:彼,指仲尼。與,歟。頤養。本句的大意謂:他適宜於你嗎?讓他安養人民嗎?
⑤非天布也:不是上天的布施之道。
⑥金與木也:金,謂刀鋸釜鉞。木,謂捶楚桎梏。
⑦動與過:動,謂心之搖作。過,謂事之悔尤。
⑧陰陽食之:陰陽兩氣交相剝食。
【譯文】
魯哀公顏闔問道:“我想推薦孔子為棟梁之才,國家有希望了吧?”
顏闔說:“危險啊危險!孔子正熱心雕琢文飾,追求華麗的辭章,把枝節當主幹,矯飾自然性情以誇示於民眾,不明智也不誠信,讓他的內心被這些虛情主宰,怎麽能領導人民呢!孔子果真適合你嗎?或者他真能恩惠人民嗎?那一定會誤事的。讓人民背離樸實而學類偽,這不是教化人民的辦法,為後世著想,不如盡早放棄這個打算。孔子是很難治理好國家的。”
施惠於人卻總放在心上,這還不是自然無私的布施。這種行為商人都瞧不起,雖然有時不得已民與人談論,但內心還是看不起的。
對體外的刑罰,是刀斧和枷棒;對內心的懲罰,則是內心的煩亂和行動的錯。小人的皮肉之刑,是用刀斧枷棒拷問;小人的內心懲罰,則是陰陽二氣的交相剝食。能夠免於內外刑罰的,隻有真人才能做到。
【原文】
孔子曰:“凡人心險於山川,難於知天;天猶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故有貌願而益①,有長若不肖,有順懁而達②,有堅而縵③,有緩而釬④,故其就義若渴者,其去義若熱。故君子遠使之而觀其忠,近使之而觀其敬,煩使之而觀其能,卒然問焉而觀其知,急與之期而觀其信,委之以財而觀仁,告之以危而觀其節,醉之以酒而觀其則。雜之以處而觀其色。九征至,不肖人得矣。”
正考父一命而傴,再命而僂,三命而俯,循牆而走,孰敢不軌!如而夫⑤者,一命而呂钜⑥,再命而於車上儛⑦,三命而我諸父⑧,孰協唐許⑨!
賊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睫⑩,及其有睫也而內視,內視而敗矣。凶德有王,中德為首,何謂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也而吡(11)其所不為者也。
窮有八極,達有三必,形有六府。美、髯、長、大、壯、麗、勇、敢,八者俱過人也,因以是窮。緣循、偃佒、困畏不若人12,三者俱通達。知慧外通,勇動多怨,仁義多責。達生之情者傀,達於知進肖,達大命者隨,達小命者遭。
【注釋】
①貌有願而益:願,謹厚。益,通“溢”,驕溢。
②順懁(juàn)而達:外貌圓順而內心直達。
③縵:同“慢”。
④釬:“悍”的假借字。
⑤而夫:即凡夫。
⑥呂钜:驕矜貌。
⑦儛:作“舞”。
⑧名諸父:稱呼叔伯的名號。
⑨孰協唐許:誰能同於唐堯許由的禪讓之內。
⑩心有睫:居心讓人看到。
(11)吡:訾,譏誚中。
(12)困畏不若人:指與人謙下無爭。
【譯文】
孔子說:“人心比山川還要險惡,比探知天象還要困難。自然尚有春夏秋冬和早晚變化的一定周期,人卻貌容忠厚而情感內斂。有的人貌似淳厚而行為驕溢,有的人實為長者而形貌不副,有的人外貌圓順而內心剛直,有的人外貌堅實而內心散慢,有的人表麵舒緩而內心焦躁。所以人們趨義急如幹渴,棄義急如避熱。因此君子總是讓他遠離來觀察他是否忠誠,讓他近身來觀察他是否恭敬,讓他處理繁難的事務來觀察他的才能,向他突然提問來觀察的心智,與他緊急期約來觀察他的信用,把財物托付貨倉他來觀察他的廉潔,告訴他危難的處境來觀察他的節操,讓他喝醉來觀察他的儀態,使男女雜處來觀察他的色態。觀察這九種征驗,不好的人也就能挑撿出來了”。
正考父一命為士就曲著背,再命為大夫便躬著腰,三命為卿便俯下身子,讓開大道順著牆根急步快走,像這樣誰還敢做不軌的事!如果是凡夫俗子,一命為士就會傲慢矜持,再命為大夫就會在車上手舞足蹈,三命為卿就要直呼叔伯的名號了,像這樣,誰還會同唐堯、許由一樣謙讓呢?
最大的禍害莫過於有意為德而有成府,有了心眼就會內心紛擾,內心紛擾就會道德敗壞?凶德有五種,以中德為首。什麽叫中德?所謂中德,是指自以為是而詆毀自己所不認同的事情。
窮困窘迫源於八項極端,通達順利源於三種必然,形態麵貌則取決於六項府藏因素。貌美、須長、高大、魁梧、健壯、華麗、勇武、果敢,這八項都超過他人的,因而自恃傲人必然導致困窘。因循順應、俯仰隨人、怯弱謙下,這三種情況都能遇事通達。深黯智慧的人必逐外通顯勇猛躁動的人必多招怨,倡導仁義的人必多責難。通曉生命實情的人心胸開闊,通曉智巧的氣量狹小,通達大命的人順應自然,通曉小命的人隨遇而安。
【原文】
莊子將死,弟子欲厚葬之。莊子曰:“吾以天地為棺槨,以日月為連璧,星辰為珠璣,萬物為齎送①。吾葬具豈不備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烏鳶②之食夫子也”。莊子曰:“在上為烏鳶食,在下為螻蟻食,奪彼與此,何其偏也!”
以不平平,其一平也不平;以不征征,其征也不征。明者唯為之使,神者征之。夫明之不勝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見入於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
【注釋】
①齎(jī):送。
②鳶(yuān):老鷹。
【譯文】
莊子快要死的時候,弟子們打算厚葬他。莊子說:“我以天地為棺槨,以太陽和月亮為連璧,把星星當作珍珠,把萬物當作陪葬品。我的喪葬用品難道還不齊備嗎?還有比這更好的麽!”
弟子們說:“我們擔心烏鴉和老鷹吃掉你屍體!”
莊子說:“天葬讓烏鴉和老鷹吃,土葬讓螻蛄和螞蟻吃,從烏鴉老鷹那裏奪過來給螻蛄螞蟻,為什麽這樣偏心呢!”
用不公平的方式來顯示公平,這種公平不能得作公平;用不能驗征的東西來求驗,這種征驗不能算是征驗。自認聰明的人唯有被人支使,神人可以驗證。很早就認為聰明人不及神人,而愚蠢的人還依靠他的偏見著待人事,他的功效隻是表麵的,這不是也很可悲嗎!
【原文】
天下之治方術①者多矣,皆以其有②力不可加矣!古之所謂道術③者,果惡乎在?曰:“無呼不在④。”曰:“神⑤何由降?明⑥何由出?”“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一⑦。”不離⑧於宗,謂之天人⑨;不離於精⑩,謂之神人(11);不離於真(12),謂之至人(13)。以天為宗(14),以德為本(15),以道為門(16),兆(17)於變化,謂之聖人;以人為恩(18),以義為理(19),以禮為行(20),以樂(21)為和,熏然(22)慈仁,謂之君子(23);以法(24)為分,以名(25)為表,以參(26)為驗,以稽(27)為決,其數(28)一二三四是也,百官(29)以此相齒; 以事(30)為常,以衣食為主,蕃(31)息畜藏,老弱孤寡為意,皆有以養,民之理(32)也。古之人(33)其備乎!配(34)神明,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澤及百姓,明(35)於本數,係於未度(36),六通(37)四辟,小大精粗(38),其運(39)無乎不在。其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搢紳(40)先生多能明之。《詩》以道誌,《書》以道(41)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其數散於天下而設於中國(42)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天下大亂(43),賢聖(44)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45)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46),不能相通。猶百家眾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雖然,不該(47)不遍,一曲之士(48)也。判(49)天地之美,析(50)萬物之理,察(51)古人之全。寡(52)能備於天地之美,稱神明之容(53)。是故內聖(54)外王之道,暗而不明(55),鬱(56)而不發,天下之人各為其所欲焉以自為方(57)。悲夫!百家往而不反(58),必不合矣!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道術將為天下裂。
【注釋】
①方術:一方之術,即特殊的學問,道術的一部分。
②其有:其所得。指所得的特殊學問,把特殊當作普遍的道術而滿足,以為無所複加了。為:以為。
③道術:普遍之術,引申為真理。
④無乎不在:指道理貫通萬事萬物。
⑤神:指天,所以說降。《老子》“天之道其猶張弓者歟!”非指神聖。
⑥明:指地,所以說出。神明:指天道、地道。聖王:指人道。《老子》“聖人之道為而不爭”。
⑦皆原於一:指神明聖王即天道地道人道的作用皆原於一。
⑧不離:不分離為二。宗:指道,即《老子》中的道“淵兮似萬物之宗”的宗,指主宰而言。
⑨天人:指天人不分離為二的道理。
⑩精:指道,即《老子》二十一章中的道,“其中有精”的精,指不雜而言。
(11)神人:見《逍遙遊》。
(12)真:純真不偽,《老子》二十一章中“其精甚真”的真。
(13)至人:見《逍遙遊》,其它篇中已多見。
(14)宗:主宰。以無為宗:指至人即天人。
(15)本:本根。以德為本:指聖人即真人。
(16)以道為門:門指天門,萬物生死的出入門戶。
(17)兆:指變化兆端是深而難測的。
(18)恩:恩惠。以仁為恩:用仁來恩惠人民。
(19)理:治理。以義為理:用義來治理人民。
(20)行:行為。以禮為行,用禮來教化人民的行為。
(21)樂:音樂。和:調和。以樂為和,用音樂來調和人民的性情。
(22)熏然:溫和的南風可以化物的樣子。
(23)君子:指輔佐聖王的賢者。
(24)法;法度。分(fèn),分守。
(25)名,職稱。表:標誌。
(26)參:一作操,比較,檢驗。驗:驗證。參驗:比較,考驗,驗證。
(27)稽:考查,考核。決:斷定。
(28)數:等次。一二三四:指上文的法、名、參、稽。
(29)百官:指能者。齒:序列。
(30)事,指耕、織、工、商的職業。常:恒常,不變。
(31)蕃:繁殖。息:生息。畜:積蓄。藏:儲藏。
(32)民之理:猶民之為道,即民之常情。
(33)古之人:指古代的聖人。備:完備
(34)配:匹配、合。神明,指神聖明王。醇:通準。準天地:以天地為準則。
(35)明:表明。本數:指道德仁義。
(36)末度:指法度為道的末節。
(37)六通:指六合,即上下四方通達。四辟:指春夏秋冬四時通暢。
(38)小大精粗:指萬物不論小大精粗。
(39)運:運行。其運:指帝道聖道運行而天所積。
(40)搢紳,即搢笏而垂紳的儒服。
(41)道:指言,以上五個道字同。
(42)中國:指魯齊衛宋的地區。
(43)大亂:指戰國。
(44)賢聖:指孔子與其弟子。
(45)察:通際,一察:一際,指不全。自好(hào):自意不知變,主觀自信不變。
(46)明:知道。
(47)該:通賅,完備。遍:普遍。
(48)一曲之士:看問題片麵的人。
(49)判:分割。
(50)析:離析,割裂。理:常理。
(51)察:放散。
(52)寡:少。
(53)容:包容。
(54)內聖:將道藏於內心的是聖人。外王:將道顯露於外的是王。
(55)晴:同闇。
(56)鬱:抑鬱。
(57)方,方術。
(58)反:通返。
【譯文】
天下研究特殊學術的人很多,都以為自己的所得無以複加了。古時所謂普遍的道術,究竟何在呢?回答說:“是無所不在的。”問說:“天道從哪裏降臨?地道從哪裏產生?”回答說,“聖有所生,王有所成,都來原子道。”不離開道的人,稱做天人;不離開道的精髓的人,叫做神人;不離開道的本真的人,叫做至人。以天為主宰,以德為根本,以道為門徑,能預見變化兆端的叫做聖人;用仁恩惠人民,用義治理人民,用禮教化人民的行為,用樂來調和人民的性情,表現溫和而仁慈的叫做君子;以法度作為分守,以職稱作為標誌,以比較為驗證,以會計作斷定,它們的等次分一二三四,百官以這些相為序列,百姓以耕、織、工、商的職業為常務,以衣食為主,繁殖生息,積蓄儲藏,老弱孤寡放在心上,都有所養,這是治理人民的道理。古時的聖人是很完備的了,他們配合神聖明王,以天地為準則,養育萬物,調和天下,恩澤百姓;不僅通曉道的根本,而且維係於法度的末節,上下四方通達,春夏秋冬四時通暢,小大精粗,帝聖之道的運行無所不在。那些明顯表現於製度的,舊時法規世代相傳,史官還記載很多。那些保存在《詩》、《書》、《禮》、《樂》的,鄒魯的士紳儒者先生們大多能明白了。《詩經》是表達誌向的,《書經》是記載政事的,《禮》是規範道德行為的,《樂》是陶冶情操的,《易經》是預測陰陽變化的,《春秋》是講述名分的。這些數度散布於天下而設置於中國,百家學說時常宣揚它。戰國天下大亂,賢聖不能明察,道德規範不能統一,天下的學者多是各得一偏而自以為是。就象耳口鼻都有它的知覺功能,而不能相互通用。就象百家眾技一樣,都有所長,時有所用。雖然如此,但不完備又不普遍,是看問題片麵的人。分割天地的完美,離析萬物的常理,放散古人的全理,很少具備天地的完美,不能相稱於天道地道的包容。所以內聖外王的道理,幽暗不明,抑鬱不發,天下的人各自以自己想法為自己的方術。可悲啊!百家皆各盡迷途而不知返,也就不能合於大道了!後世的學者,不幸在於不能看到天地的純真,不能看到古聖人的全貌,道術將要為天下所割裂。
【原文】
不侈①於後世,不靡②於萬物,不暉③於數度,以繩墨④自矯,而備世之急。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墨翟⑤、禽滑厘聞其風而說之。為之大⑥過,已⑦之大循。作為《非樂》⑧,命⑨之曰《節用》;生⑩不歌,死無服(11)。墨子泛愛(12)、兼利(13)而非鬥,其道不怒(14);又好學而博,不異(15),不與先王(16)同,毀古之禮樂。黃帝有《鹹池》(17),堯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湯有《大》,文王有辟雍之樂,武王、周公作《武廬》。古之喪禮,貴賤有儀(18),上下有等,天子棺槨(19)七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獨(20)生不歌,死無服,桐(21)棺三寸而無槨,以為法式(22)。以此教人,恐不愛人;以此自行,固不愛己。未(23)敗墨子道,雖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樂而非樂,是果類乎?其生也勤(24),其死也薄(25),其道大(26)觳;使人憂,使人悲,其行難為也,恐其不可以為聖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雖獨能任,奈天下何!離(27)於天下,其去王(28)也遠矣!墨子稱道曰:“昔禹之湮(29)洪水,決江河而通四夷(30)九州也。名川三百,支川三千,小者無數。禹親自操橐(31)耜,而九(32)雜天下之;腓(33)無胈,脛(34)無毛,沐(35)甚雨,櫛(36)疾風,置(37)萬國。禹大聖也,而形(38)勞天下也如此。”使後世之墨者?多以裘(39)褐為衣,以跂(40)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謂墨。”相裏勤(41)之弟子,五侯(42)之徒,南方之墨者若獲、已齒、鄧陵子(43)之屬,俱誦《墨經》而倍(44)譎不同,相謂別墨(45),以堅白(46)同異之辯相皆,以觭(47)偶不件之辭相應,以钜(48)子為聖人,皆願為之屍(49),冀(50)得為其後世,至今不決(51)。墨翟、禽滑厘之意則是(52)其行者非也。將使後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無、脛無毛相進(53)而已矣上也,治之下也。雖然,墨子真天下之好(54)也,將求之(55)不得也,雖枯槁不舍(56)也,才士(57)也夫! 。亂之(,)
【注釋】
①侈:奢侈。不侈句:不以奢侈教育後世。指墨家違背周道而用夏政。
②靡(mí),浪費。不靡句:不浪費萬物,指墨家的節用說而言。
③暉(huī):目光,炫耀。數度:數指法律條丈。度指法度。不暉句:指墨家的非樂、薄葬而言。
④繩墨:繩指取正的工具,木匠用做取直的墨線,這裏指規矩。矯:勵。自矯:自己勉勵自己。
⑤墨翟:戰國初年魯國人,墨家學派的創始人。禽滑厘:墨子的弟子。風,風教說(yuè):通悅。
⑥大:同大。
⑦已:止,停止而不為。為之大過:指泛愛、兼利而言。大:同大。順:一作循,不及。已之大順,指非樂、節用。
⑧非樂:墨子提倡非樂,作《非樂》篇。
⑨命:叫做,稱為。節用:墨子提倡節用,作《節用》篇。
⑩生:活著。
(11)無服:不穿禮製上規定的喪服。死無服喪。
(12)泛愛:即兼愛,愛一切人。
(13)兼利:使一切人都得到利益。非鬥:指非攻,反對非正義的進攻。墨子並不反對一切戰爭,而反對非正義的大國攻小國、大家攻小家的侵略戰爭。而主張並參加保衛國家的正義戰爭。
(14)怒:怨怒。
(15)不異:指尚同而言。
(16)先王:指黃帝堯舜禹夏商周諸帝王。
(17)《鹹池》至《武》,皆為五帝三王時的樂曲。
(18)有儀:有度。
(19)槨:外棺。重:層。
(20)獨:唯獨。
(21)桐:桐木。
(22)法式:效法的樣式,榜樣。
(23)末:同莫,各本作未誤,敗:同毀。
(24)勤:勤勞。
(25)薄:瘠薄。
(26)大:通大。觳(què):刻。
(27)離:(lì)通麗,依附。
(28)王:指外王之道。
(29)湮:同堙,塞。
(30)四夷:四方邊遠的少數民族地區。九州:冀、兗、青、徐、揚、荊、豫、梁、雍。
(31)橐(tuó):盛土的器具。耜(sì):掘土工具。
(32)九:本作鳩,聚集,雜:同匝,合。九雜:聚合。
(33)腓(fei):腿肚子。胈(bá):汗毛。
(34)脛(jīng):小腿。
(35)沐:沐浴,淋雨。甚雨:暴雨。
(36)櫛(zhì):梳頭發。
(37)置:建立,設立。萬國:許多地方。
(38)形勞:身體勞苦。
(39)裘:獸皮。褐:粗布。裘褐:粗衣。
(40)跂(qí):通屐,木鞋。(jué):草鞋。
(41)相裏勤:墨子後學,為南方之墨學的代表。
(42)五侯:墨家弟子姓五名侯。
(43)苦獲、已齒、鄧陵子:皆墨家後學。
(44)倍:通背,背離。譎(jué):矛盾,相反。
(45)別墨:墨家中的非正統的派別。
(46)堅白:見《齊物論》注。訾(zǐ):誹謗,非議。
(47)觭(jī):通奇,單數。偶:雙數,仵(wǔ):通伍,合、同。應:應對,對答。
(48)钜:同巨。钜子:後期墨家團體的首領。
(49)屍:盡死。
(50)翼:希望。
(51)決,決定。
(52)意則是:用意是對的。
(53)相迸,相互爭進。
(54)天下之好:愛天下。
(55)求之:救助天下。
(56)舍:合棄。
(57)才士:指賢能之士。即國家的有用人才。
【譯文】
不以奢侈教育後世,不浪費萬物,不炫耀於等級製度,用規矩勉勵自己而備於當世之急務,古代的道術存在於這方麵的。墨翟、禽滑厘聽到這種治學風氣就喜歡它。實行泛愛兼利太過分了,非樂節用也大過分了。作《非樂》篇,講《節用》篇,活時不唱歌,死時無喪服。墨子泛愛一切人,使一切人都得到利益而反對侵略戰爭,他講對人不怨怒;他又好學而博聞,主張大不異的尚同,也不求與先王相同,主張毀棄古代的禮樂。黃帝時有《鹹池》,堯時有《大章》,舜時有《大詔》,禹時有《大夏》,湯時有《大》,文王時有“辟雍”的樂章,武王、周公時作《武》樂。古代的喪禮,貴賤有不同的製度,上下有不同的等次,天子的棺槨七層,諸侯五層,大夫三層,士二層。現今墨子唯獨主張生時不唱歌,死時無喪服,桐木棺材隻三寸而無外槨,作為效法的樣式。用這種主張教人,恐怕不是愛人;用這種主張自行其事,當然也不是愛護自己。莫毀墨子的學說。雖然如此,當唱歌時而反對唱歌,當哭泣時而反對哭泣,當奏樂時而反對奏樂,這樣果真合乎人的感情嗎?人活著時勤勞,死後那樣瘠薄,他的學說太苛刻了;使人憂傷,使人悲哀,他的主張難以實行,恐怕這種主張不可以成為聖人之道,違反天下的人心,天下人不堪忍受。雖然墨子能獨自實行,然而他把天下人又能怎樣呢!背離於天下的人,這種做法離開外工之道也太遠了。墨子宣揚說:“過去大禹堵塞洪水,疏通江河,而溝通四夷九州,大川三百,支流三千,小溝無數。禹親自拿著盛土的器具和掘土的工具,而聚合於天下的河流;累得腿上沒有肉。小腿上沒有汗毛,暴雨淋身,疾風梳發,安定了萬國。禹是個大聖人,他身體為民勞苦到如此地步。”使後代的墨者,多用粗布做衣服,穿著木屐草鞋,日夜不息,以吃苦耐勞為準則,有人卻說:“不能這樣,不是禹的道,不足以把他稱為墨者。”北方墨者相裏勤的弟子,伍侯的門徒,南方的墨者苦獲、已齒、鄧陵子一派,都誦讀《墨經》,然而卻相互背離相互矛盾不相同,相互指責對方是“別墨”;以堅白同異的辯論相互誹謗非議,用奇偶不合的言論相互應對;把巨子當作聖人,卻願意為他而盡死,希望為他的後世繼承人,但至今沒有決斷。墨翟、禽滑厘的心意是好的,但他們的作為卻是錯的。他使後代的墨者必定要刻苦自勵,搞得腿上沒有肉,小腿上沒有汗毛,相互爭進罷了。這樣亂天下有餘,治天下不足。雖然這樣,墨子是真想把天下治理好的人,即使求之不得,雖然累得形容憔悴不堪也不棄自己的主張,真是一位治國的賢能之士啊!
【原文】
不累不俗,不飾於物,不苟於人,不忮於眾①,願天下之安寧以活民命,人我之養畢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宋鈃、尹文聞其風而悅之②。作為 華山之冠以自表,接萬物以別宥為始③;語心之空,命之曰心之行,以聏合歡④,以調海內,請欲置之以為主。見侮不辱,救民之鬥,禁攻寢兵,救世之戰。以此周行天下,上說下教,雖天下不取,強聒而不會者也,故曰上下見厭而強見也。
雖然,其為人太多,其自為太少,曰:“請欲固置五升之飯足矣。”先生恐不得飽,弟子雖饑,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圖傲乎救世之士哉!曰:“君子不為苛察,不以身假物。”以為無益於天下者,明之不如已也,以禁攻寢兵為外,以情欲寡淺為內,其小大精粗,其行適至是而止。
【注釋】
①忮(zhī)違逆。
②宋鈃(xīng)即宋榮子,小說家的代表人物。尹文主:名家的代表人物。
③宥:通“囿”,局限。
④聏(ér):崔酴“胹”柔和。
【譯文】
不被世俗所累,不用外物掩飾,不苟且,順從別人不違逆眾人,希望天下安寧以保全人民的性命,別人和自己的奉養足夠就可以了,以這種觀點表白自己的內心,古時的道術有屬這方麵的。宋鈃、尹文聽到這種治學風氣就喜歡。製作像華山那樣上下均平的帽子來顯示平等,應接萬物,以除去成見為開端;稱道內心的包容,叫做內心的行為,以柔和態度迎合別人的歡心,用來協調和海內,請求以此作為建立學說的指導思想。受到欺侮不以為是恥辱,以解脫人們的爭鬥;禁絕互相攻伐,停止戰事用兵,平息社會戰亂。以此周遊天下,向上勸說君主,向下教育臣民,雖然天下的人並這,卻依然說個不停,不肯背棄自己的主張。所以說,雖然遭到周圍所有人的厭煩,但還是要弘揚自己的學說。
雖然這樣,但他們為別人做得太多,為自己想得太少。他們說:“我們請求隻需五升米的飯就夠了。”恐怕不僅宋、尹兩位先生吃不飽,連弟子們也常處於饑餓中,可是他們仍然不忘天下人。他們日日夜夜不知道停息,他們還說:“君子對人事不苛求挑剔,不使自身被外物的役使。”認為對天下沒有益處的,與其硬要闡釋它還不如停止不做。他們把禁止攻伐停止戰爭做為對外的活動,把減少情欲當作內心的修養。他們學說的小大精粗,及共所作所為也不過如此罷了。
【原文】
以本為精,以物為粗,以有積為不足,澹然獨與神明居,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關尹、老聃聞其風而悅之①,建之以常無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謙下為表②,以空虛不毀萬物為實。 關尹曰:“在己無居,形物自著。其動若水,其靜若鏡,其應若響,芴乎若亡③,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嚐先人而常隨人。”
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知其白,守其辱,為天下穀。”人皆取先,己獨取後,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實,己獨取虛,無藏也故有餘,巋然而有餘④。其行身也,徐而不費,無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已獨曲全,曰苟免於咎。以深為根,以約為紀,曰堅則毀矣,銳則挫矣。常寬容於物,不削於人。可謂至極。
關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注釋】
①關尹:道家代人物,比老子年長。關尹可能不是姓名,而是官職。
②濡:通“嬬”弱。
③芴:通“忽”。
④巋然而有餘:劉文典《莊子補正》認為此句為衍文。
【譯文】
把德看作是精妙的,把具體的物看作是粗疏的,把積蓄看作不足,無牽無掛獨與神明造化共存,古代道術就有這方麵的學說。關尹、老聃聽到這種治學風氣就喜好。建立常有常無的學說。歸之於道,以柔弱謙下為外表,以空虛不毀萬物為實質。
關尹說:“在自己來說不囿於成見,有形的物體讓其自行顯現。其動時像流水,其靜時像明鏡,其反應如回聲。恍惚像無有,寂靜像清虛。與萬物混同的就能和諧,有得必有失。未曾爭在人先,而經常順從人後。
老聃說:“雖然認識到雄性之強,卻偏要執守雌性之弱,成為天下的溝壑;知道明亮的耀眼,卻偏要退居幽暗,成為天下的溪穀。”別人都爭先,他卻獨居後,說甘受天下的垢辱。別人都求實際,他卻獨求空虛,不斂藏反而有多餘,充實如高山。他立身行事,舒緩而不浪費,無所作為卻譏笑智巧,別人祈求福佑,他卻獨自委曲求全,說但求免於禍 害。以深藏為根本,以簡約為綱紀,堅硬就容易毀壞,銳利就會受挫折。經常寬容對待萬物,不損害別人,可以說達到至高境界了。
關尹、老聃啊!古代的淵博偉大的真人呀!
【原文】
芴漠無形①,變化無常,死與生與,天地並與,神明往與!芒乎何之②,忽乎何適,萬物畢羅,莫足以歸,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莊周聞其風而悅之。以謬悠之說③,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時恣縱而不儻④,不以觭見之也⑤。以天下為沈濁,不可與莊語,以卮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⑥,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其書雖瑰瑋而連犿無傷也⑦。其辭雖參差而諔詭可觀⑧。彼其充實不可以已,上與造物者遊,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其於本也,弘大而辟,深閎而肆,其於宗也,可謂稠適而上遂矣⑨。雖然,其應於化而解於物也,其理不竭,其來不蛻,芒乎昧乎,未之盡者。
【注釋】
①芴:通“忽”。
②芒:通“茫”。
③謬:通“繆”,深不可測。
④儻(tǎng)通“讜”剛直。
⑤觭:(jī):通“奇”單數。見:通“現”。
⑥敖:通“傲”。
⑦連犿(fān):隨和的樣子。
⑧諔(chù)詭:奇異。
⑨稠:通“調”。
【譯文】
恍惚廣漠沒有痕跡,變化無常而沒有法則,死呀生呀,與天地並存,與造化同往!恍恍惚惚向什麽地方去,包羅萬物,不知何處是歸宿,古代的道術有屬於這方麵的。莊周聽到這種治學風氣就很喜好它。以悠遠的說教,以寬廣的言論,以不著邊際的言詞,時常恣意發揮而不拘執,從不表現標新立異。他認為天下是汙濁的,不能用莊重的言語來交談,而應以無心的言論進行推衍,以為人所重視的言論使人信以為真,以有寓意的言論進行推廣道理。獨自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輕視萬物,不拘泥於是非,以此和世俗相處。他的書雖然廳特卻婉轉敘說而無傷道理。他的言辭雖然變化多端卻奇異可觀。他的書充實而無盡疛,上與造物者同遊,下與超脫死生無終始分別的人做朋友。書中對道的闡述既弘大而又透辟,深邃而廣闊;書中講到道的宗旨,可說與道完全吻合,而達到了極致。雖然如此,他在順應萬物的變化,擺脫外的事物在束縛方麵,道理是講不完的,但萬變不離其宗,恍惚深奧,無窮無盡。
【原文】
惠施多方①,其書五車,其道舛②駁,其言也不中③。曆物④之意,曰:“至大無外⑤,謂之大一;至小無內⑥,謂之小一。無厚⑦,不可積⑧也, 其大千裏。天與地卑⑨,山與澤平。日方中方睨⑩,物方生方死。大同而與小同異,此之謂‘小同異’;萬物畢同畢異(11),此之謂‘大同異,。南方無窮而有窮(12)。今日適(13)越而昔來。連環(14)可解也。我知天之中央,燕(15)之北越之南是也。泛愛萬物,天地一體也。”惠施以此為大,觀(16)於天下而曉辯者,天下之辯者相與樂(17)之。卵有毛,雞三足,郢(18)有天下,犬可以為羊,馬有卵,丁子(19)有尾,火不熱,山出口(20),輪碾不地(21),目不見(22), 指(23)不至,至不絕(24),龜長於蛇,矩(25)不方,規(26)不可以為圓,鑿(27)不圍枘,飛鳥之景(28)未嚐動也,鏈矢(29)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時,狗(30)非犬,黃馬驪牛三(31),白狗黑(32),孤駒(33)未嚐有母,一尺之捶(34),日取其半,萬世不竭(35)。辯者以此與惠施相應,終身無窮。桓團(36)、公孫龍辯者之徒, 飾(37)人之心,易(38)人之意,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辯者有囿(39)也。
惠施日以其知與人之辯,特與(40)天下之辯者為怪,此其抵(41)也。然惠施之門談,自以為最賢,曰:“天地其壯(42)乎!”施存雄(43)而無術。南方有倚(44)人焉,曰黃鐐,問天地所以不墜不陷,風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辭(45)而應,不慮而對,遍為萬物說,說而下休,多而無已,猶以為寡,益(46)之以怪。以反人為實,而欲以勝人(47)為名,是以與眾不適(48)也。弱於德,強於物,其塗(49)贖矣。由天地之道觀惠施之能,其猶一蚊一蛇之勞(50)者也。其於物也何庸(51),夫充一(52)尚可,曰愈(53)貴道,幾矣!惠施不能以此(54)自寧,散於萬物而不厭,卒以善辯為名。惜乎!惠施之才,駘**(55)而不得,逐萬物而不反(56),是窮響以聲(57),形與影競走也(58)。悲夫!
【注釋】
①方:方術。
②舛(chuǎn):差錯,錯字。駁雜:雜亂。
③中(zhòng):不當於道,不中肯。
④曆物:分別觀察萬物,分析事理。學術界稱惠施的史料為“曆物十事。”
⑤無外:無有外部,無限大。
⑥無內:無有內部,無限小。
⑦無厚:無有厚度。
⑧積:重疊。
⑨卑:低。
⑩脫(nì):偏斜的意思。
(11)畢同:完全相同。畢異,完全不同,完全相異。
(12)無窮:沒有窮盡。
(13)適:到。越:越國。昔:昨天。
(14)連環:古時“連環”本不可解。
(15)燕:燕國。
(16)觀:顯示。曉:引導。
(17)樂:願意。
(18)郢,楚國的都城。
(19)丁子:蛤蟆。
(20)山出口:山穀可傳聲,聲從口出,所以山有口。
(21)輪不跟(zhǎn)地:車輪隻跟地一部分,而不是地,所以輪沒跟地。蹍,踩,壓。
(22)目不見:眼睛看不見。
(23)指:指物的概念。不至:感覺不到。
(24)至不絕:指物不盡,即概念與事物完全相稱是沒有止境的。
(25)矩:畫方的工具。
(26)現:畫圓的工具。
(27)鑿:卯眼,樣眼。枘:榫頭。
(28)景:影子。
(29)鏃矢:箭頭。疾:疾速,快速。
(30)狗:小狗,大:大狗。
(31)黃馬驪牛三:黃馬驪牛為一個概念。分則為二個概念,相加為三個概念。
(32)白狗黑:白毛為白狗,眼珠黑為黑狗,所以白狗也是黑狗。
(33)孤駒:母馬死後稱孤駒,所以沒有母。
(34)捶(chuí):通棰,亦作箠;指鞭子。
(35)不竭:不盡。
(36)桓團:先秦名家學派人物,《列子·仲尼》作韓檀。公孫龍:先秦名家代表人物,著有《公孫龍子》。
(37)飾:掩飾,蒙蔽。
(38)易:改變。
(39)囿:局限。
(40)特與:專與。為怪:造出怪論。
(41)抵:通抵,大概。
(42)壯:大。
(43)雄:雄才。
(44)倚:通奇,異人。黃繚:楚人。
(45)不辭:不辭讓,不謙虛。
(46)益:更加。怪:怪誕。
(47)勝人:辯勝別人。為名,為了名聲。
(48)不適:不適於用。
(49)塗:道路。(ào):深曲,狹隘。
(50)勞:功勞,功能。
(51)庸:用。
(52)充一:充當一家之言。
(53)愈:可以,寬愈。貴道:尊重道。
(54)此:指充一。寧:安寧。
(55)駘**:使人舒暢。不得:不能得以正道。
(56)不反:知迷不返。
(57)窮響以聲,以聲音追逐回響。
(58)形與影竟走:用形體和影子競走。
【譯文】
惠施懂多種學問,他的著作能裝五車,他講的道理錯綜駁雜,他的言辭不當於道。觀察分析事理,說:“達到沒有外部的無限大,叫做大一,達到沒有內部的無限小,叫做小一。沒有厚度,不能積累,卻可大到千裏。天和地一樣低,山澤一樣平。太陽剛正中就偏斜,萬物剛出生就死亡。大同與小同的差異,叫做‘小同異’。萬物全同全異,這叫做‘大同異,。南方沒有窮盡而又有窮盡,今天到越國去而昨天已經來到。連環是可解開的。我知道天下的中央,在燕的北方越的南方。廣泛愛萬物,大地是一個整體。”惠施把這些當作最大的真理,顯示於天下而引導於辯者,天下的辯者都願意和他爭論。蛋有毛,雞有三腳,楚國的鄂城包容天下,大狗可以是羊,馬有蛋,蛤蟆有尾巴,火是不熱的,山是有嘴的,車輪碾不著地,眼睛看不見東西,概念感覺不到,即是感覺得到也不能達到窮盡,烏龜比蛇長,曲尺不能畫方,圓規不能畫圓,卯眼不能圍住榫頭,飛鳥的影子未曾移動過,箭頭疾飛卻有不能行進而停止的時候,狗不是犬,黃馬驪牛是三個,白狗是黑的,孤馬不曾有母親,一尺長的鞭,一天截去一半,萬世也截取不盡。辯者們用這些論題和惠施相辯論,終身辯論不完。桓團、公孫龍都是辯者一類的人,蒙蔽人的思想,改變人的意見,能辯勝別人的口舌,而不能折服人心,這是辯者的局限。
惠施每天以自己的智慧與人辯論,專門與天下的辯者創造怪論,這就是他們的概況。雖然惠施的口辯,自以為最高明,說:“天地能比我更偉大嗎!”但惠施有雄辯之才而不了解道術。南方有一個奇怪的人叫黃繚,問天地為什麽不陷,風雨雷霆形成的原因。惠施不謙虛地回應,不加思索地對答,遍及萬物加以解說,又說個不停,多而不止,還以為說得少,更加一些奇談怪論。把違反人之常理的做為實情而要以辯勝別人取得名聲,因而和眾人的看法不協調,削弱德的修養,強調對外物的分析,他走的道路是深曲的。由自然規律來看惠施的才能,他就象一隻蚊子一隻牛虻的徒勞之功罷了。對於萬物有什麽用處!他充當一家之言還算可以,說他尊重大道,也差不多,但惠施不能夠以此一家之言自安於道,分散心思追逐於萬物而不厭煩,最終以善辯成名。可惜呀!惠施的才能,使人舒暢而無所得,追逐萬物而知迷不返。實在是以聲音止回響,以形體與影子競走。可悲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