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春闈頭名林修文
東宮，毓慶宮。
朱高熾手中捏著一張薄薄的紙條，墨跡還很新，上麵羅列著十數個名字。
這些名字，正是今夜漢王府酒宴上那些意氣風發的年輕士子。
一名身著夜行衣的精悍男子單膝跪地，聲線沉穩而低沉：
“殿下，此乃雪十一自漢王府內線傳出的名單，千真萬確。”
朱高熾微微頷首，示意他退下。
待那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後，他才將目光投向一旁侍立的楊榮。
“勉仁，你看我這二弟，倒是學聰明了。”
朱高熾的語氣聽不出喜怒，隻是他將那張名單遞了過去。
楊榮接過，隻掃了一眼，便明白了其中用意。
隨即眉頭微皺，沉聲道：
“殿下，漢王此舉可謂釜底抽薪，不可不防。”
“直接揭發那般動靜太大，父皇最不喜我兄弟二人相爭。”
朱高熾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而且，沒有實證，僅憑一張名單，我那二弟大可以招賢納士為由搪塞過去。”
他略作沉吟，手指在紅木桌案上輕輕叩擊著。
“勉仁，你明日以工部的名義，上一道折子。”
“就說，去年河南、山東等地水患，賴陛下天恩與朝廷賑濟，災情已穩。”
“然地方官吏多有疲敝，百廢待興，正需新鮮血液。”
“為使新科進士體察民情、增長才幹，懇請陛下恩準，今年恩科所取之進士，優先派遣至河南、山東等賑災有功之地，出任縣丞、主簿等實職，以安撫百姓，重建家園。”
楊榮先是一怔，隨即雙目一亮，撫掌讚道：
“殿下高明！此計妙絕！此乃陽謀，漢王殿下便是知曉，也無從阻攔啊！”
讓青年才俊深入民間，為國效力這話說得冠冕堂皇，誰也挑不出錯來。
而且，對於那些真正想做一番事業的寒門學子而言，這無疑是個極好的機會，甚至可說是鍍金的好去處。
可對於漢王府那些養尊處優的公子哥來說，被派往剛剛經曆過大災偏遠州縣，不僅要吃苦受累，更意味著仕途的停滯。
屆時，就算他們榜上有名，這份前程怕也要讓他們叫苦不迭。
朱高熾淡淡一笑，眼中卻透著幾分深邃。
就算朱高煦看穿了，也隻能捏著鼻子認下。
他朱高煦總不能跳出來說，他的人不能去地方吃苦吧？
“還有一件事。”
朱高熾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你去一趟錦衣衛，找紀綱。讓他暗中去查一查那幾位分考官，看看他們最近都收了些什麽‘孝敬’。”
“證據拿到手，先不必聲張，放在那裏，總有能用得到的時候。”
“臣，遵命！”
楊榮躬身退下，心中對這位太子，又多了一層敬畏。
太子殿下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是環環相扣，既打了對手，又全了名聲，還不落絲毫把柄。
這等手段，遠非常人所能及。
……
殿試之日，奉天殿內莊嚴肅穆，香爐裏嫋嫋升起的檀香，更添幾分威嚴。
永樂皇帝朱棣一身玄色龍袍，腰懸天子劍，高坐於禦座之上，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百名貢士。
這些都是從數千名會試舉子中脫穎而出的精英，是大明未來的希望。
空氣中彌漫著緊張而凝重的氣息。
朱棣洪亮的聲音在殿內回**，
“朕戎馬一生，方有今日之大明疆域。”
“然，北有韃靼南有倭寇邊防不可不固！而國之根本，又在於民生。若百姓流離，縱有萬裏疆土，亦是空中樓閣。”
“今日之題，論邊防與民生。”
題目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陣細微的議論聲，隨即又歸於寂靜。
不少士子頓時麵露難色。
此題涉及的廣度遠非漢王黨羽安插的那些濫竽充數之人可以寫得的，
他們平日裏就算是做詞，那也的都是風花雪月的文章，何曾思考過這等軍國大事？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殿內隻聽的見摩硯與翻紙張的聲音。
朱棣在殿上閉目養神。
而殿下自有內官巡視，將寫好的卷子一一收上並進行初步審核。
經過考官們的初步篩選之後，十餘篇佳作被呈到朱棣的禦案前。
朱棣正色，隨即一一查看起來，
大多文章雖然言之有物，卻總覺得少了些什麽，不是空談理論，便是拾人牙慧。
看得他直是歎息。
直到他翻開其中一份卷子，隻看了個開頭，眼神便陡然一凝。
“故，固邊之策，非在強兵，而在安民。屯田於邊，兵民一體，戰時為兵，閑時為農。”
“既減國家錢糧之耗，又可使邊疆沃野千裏，百姓安居。此為不戰而屈人之兵，長治久安之道也......”
這篇《屯田固邊疏》文筆樸實卻字字珠璣，直指邊防與民生的核心要素。
仔細思考下朱棣驚奇的發現，其中關於軍戶屯墾、以商養戰、修築堡壘與民居結合的諸多設想，竟與太子朱高熾前段時間私下與他探討的屯田策，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
不同的是，太子的策論更偏向於宏觀的製度，而這篇文章，卻充滿了來自底層的細節與洞見。
“好！好一個《屯田固邊疏》！”
“拆彌封，朕要看看，是哪位青年才俊，有此等見地！”
其他朝臣都在感歎站在百官前列的漢王朱高煦，臉色卻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因為他知道，那絕不可能是自己所引進的那些歪瓜裂棗。
當卷首的糊名被揭開，露出姓名籍貫時，連朱棣自己都愣了一下。
“山東，登州府，林修文。”
山東？
朱棣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靜立一旁的朱高熾。
去年河南、山東旱災，正是太子力排眾議，主導賑災的相關事宜。
一名禮部官員連忙翻閱底冊，上前奏報，
“啟稟陛下，這位林修文，乃寒門出身，其籍貫正是去年受災最重之地，山東。”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朱高熾身上。
朱棣手持那份試卷，激動的站起身子，
“好！好一個太子仁政所出人才！高熾，你為國舉賢，當記首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