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萬民折
就在周忱複職的第二天，
工部侍郎在朝會上，激動地呈上了一份捷報。
“啟奏陛下！大喜！格物院那幫匠人，成了！”
“何事大喜？”朱棣也來了興趣。
“回陛下，經過數月鑽研，格物院已成功將改良後的鋼珠軸承，應用到了水車之上！”
工部侍郎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上個月，我部在保定府挑選了十處幹旱地塊，安裝了新式軸承水車進行試點。結果顯示，新式水車提水，比傳統水車省力近半，灌溉效率，更是足足提高了三成有餘！”
“三成！”
工部侍郎沒有停下，緊接著拋出了第二個好消息：
“此外，兵仗局下轄的農具廠，將煉製迅捷營車架的新鍛鐵法，用於打造農具。”
“因新法節省了木炭與人力，成本大降。從本月起，新出廠的鐵犁、鋤頭等農具，價格非但沒有因為鐵料緊張而上漲，反而比去年同期，平均下降了半成！”
如果說提高灌溉效率三成，還隻是一個令人振奮的喜訊。
那麽，農具降價，就是一記實實在在的重拳，
精準地打在了，那些高喊“新政與農爭利”、“耗盡鐵料以致農具漲價”的守舊派臉上。
事實勝於雄辯！
之前還附和朱勇等人，對新政頗有微詞的官員，此刻一個個麵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朱高熾的新技術，非但沒有傷農，反而紮紮實實地惠及了農業的根本！
朝堂上的風向，瞬間逆轉。
然而，
朝堂上的風風雨雨，通過各種渠道，也傳到了市井之間。
京城裏那些依靠官道和自行車過活的車夫、腳夫、小商販們，一開始聽說有人彈劾周忱，還隻是當個八卦來聽。
但後來，流言越傳越離譜，竟變成了“朝中大官嫌自行車不是好東西，要廢掉太子路，禁絕自行車”。
“什麽？要禁了自行車？那咱們喝西北風去啊？”
“就是啊！我剛跟車行貸了款，買了這輛新車，就指著它給家裏老小掙口飯吃，這才跑了不到倆月，就要禁？”
“我每天從通州拉菜到京城，以前天不亮就得走，累死累活一天一趟。現在有了這車，一天能跑一個來回，掙的錢都翻了倍！這幫大老爺，自己坐著八抬大轎，哪裏知道我們小老百姓的苦！”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這股發自肺腑的焦慮與憤怒，迅速在底層民眾中蔓延開來。
不知是誰第一個提議，也不知是誰帶的頭，短短數日之內，上千名車夫、商販、工匠，自發地聚集了起來。
他們沒有武器，沒有旗號，隻是默默地朝著皇城的方向走去。
他們不敢衝擊宮門，那是謀逆大罪。
他們隻是遠遠地停在了承天門外的巨大廣場上，黑壓壓的一片，就那樣安安靜靜的站著。
禁衛軍如臨大敵，立刻將此情景層層上報。
人群中，公推出一位頭發花白滿臉風霜的老車夫。
他手裏，鄭重地捧著一份粗糙的麻布，上麵用歪歪扭扭的毛筆字寫著幾行大字，而布的下方，則密密麻麻地按滿了上千個鮮紅的手印。
那是一份“萬民折”。
老車夫在眾人的注視下，一步步走到禁衛軍的防線前，雙膝跪地，高高舉起了手中的麻布。
“上官，我等皆是良善百姓，不敢驚擾聖駕。隻求上官，將我等小民的心裏話，呈給陛下，呈給太子殿下！”
這份“萬民折”，很快被層層轉呈，送到了朱棣的禦案之上。
朱棣心有所感，緩緩展開那張粗糙的麻布：
“草民等，感念太子殿下修路造車，讓我等貧苦之人有了活路，每日能多掙幾十文錢，家中妻兒得以溫飽。聽聞朝廷要廢此善政，我等心急如焚。懇求陛下、太子殿下開恩，莫要斷我等生路……”
沒有華麗的辭藻，隻有最樸實無華的懇求。
那一個個鮮紅的手印，仿佛是一顆顆滾燙的心，灼痛了朱棣的眼睛。
他久久不語，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粗糙的字跡和手印。
許久之後，朱棣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對身邊的內侍說道：
“民心如此，君複何言。”
他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決斷。
“擺駕！朕要親自去承天門看看！”
“陛下！萬萬不可！外間人多混雜，恐有奸人……”
內侍大驚失色，連忙跪下勸阻。
“無妨！”
朱棣一擺手，龍袍一甩，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朕的子民，就在門外，朕，怕什麽？”
當身著龍袍的永樂皇帝朱棣，在一眾禁衛的簇擁下，親自走下承天門的城樓，出現在廣場上時，所有人都驚呆了。
廣場上數千百姓，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叩拜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自己這些最底層的小人物，竟然能驚動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親臨！
朱棣站在高高的台階上，望著下麵黑壓壓跪倒一片的子民，心中百感交集。他示意內侍，用不著高喊“肅靜”。他自己的聲音，便足以穿透人心。
“眾卿平身！”
他的聲音雄渾而威嚴，清晰地傳遍了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百姓們遲疑著，緩緩起身，卻依舊不敢抬頭直視天顏。
朱棣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緩和了許多：
“朕，已經看到你們的萬民折了。朕也知道，你們為何而來。”
他頓了頓，繼續道：
“朕今日當著你們所有人的麵，說一句話。前幾日朝堂之事，乃是一場誤會！是有禦史查證不實，誤信流言，才有了彈劾之舉。此事已經查清，犯錯的官員，也已懲處！”
他提高了聲調，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朕向爾等保證，凡是利國利民之政，朝廷不但不會廢止，還要大力推行！這路，要繼續修！這車，要繼續造！要讓天下的百姓，都能享受到路通財通的好處！”
“爾等，盡管安心生計，切莫再聽信謠言，在此聚集。速速散去吧！”
話音落下，廣場上再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隨即，爆發出比剛才更加熱烈、更加真誠的歡呼！
“吾皇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無數人熱淚盈眶，他們一遍又一遍地叩首，用最質樸的方式，表達著對這位皇帝和太子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