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天下,當真沒錢嗎?
奉天殿的漢白玉台階上,日光煌煌。
隨著內侍一聲悠長的退朝。
這場決定了大明未來走向的朝會也算是落下了帷幕。
雖然是意料之中,但對於一些人來說,卻是情理之外。
百官們自殿內魚貫而出,神情各異。
等朱高熾走出來的時候,原本熙攘的人群竟不自覺地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寬敞的通道。
沿途的官員,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無不躬身行禮,口稱太子殿下千歲。
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那個曾經在儲位之爭中步步維艱的仁厚太子,已經徹底今非昔比。
正一品的天下驛道總督辦,節製三部,手握先斬後奏之權。
這份權柄,自太祖開國以來,除卻開國勳貴與藩王,儲君得此重任,前所未有。
這是永樂皇帝朱棣最為直接的表態。
太子之位,穩如泰山。
朱高熾的目光平靜無波,他沒有理會那些眼神,隻是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他心裏清楚,父皇將他推到了這個萬眾矚目的位置,看起來是無上榮光,但同樣也是直接將他架在了烈火之上。
做的好了,所有人都會誇獎,但說的最多的,肯定是陛下眼光好。
可要是做不好,那不用想,老二老三那兩個老六,絕對會第一時間落井下石。
從此,他不再僅僅是太子,更是新政的總舵手。
天下無數雙眼睛都將盯著他,任何一絲差池,都可能被無限放大,成為政敵攻訐的利刃。
那些在朝堂上暫時蟄伏的暗流,隻會因為他的權勢滔天而變得更加洶湧。
“殿下。”
內閣首輔楊士奇與戶部尚書夏元吉,工部尚書宋禮快步跟了上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振奮。
“去東宮,文華殿。”
朱高熾沒有多餘的廢話,腳步沉穩地向前走去。
“時間緊迫,有些事,必須立刻議定。”
這話並不是危言聳聽,現在事情雖然敲定了,可問題就是要是沒有快速落實,那麽就會有人從中使絆子。
所以一定要在那些人落子之前,將整個局麵整合。
“是!”三人齊聲應諾。
他們知道,一場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
東宮,文華殿偏殿。
這裏已經被迅速收拾出來,作為天下驛道總督辦的臨時公廨。
牆上掛起了那副巨大的大明疆域圖。
七條觸目驚心的紅線縱橫交錯,也說明了朱高熾這一次的野心。
殿內沒有外人,隻有朱高熾與他最核心的幾位臂膀。
“殿下,您請看。”
夏元吉攤開一本剛剛核算完畢的賬簿,上麵密密麻麻的數字,看得人頭暈眼花。
“臣與度支部、倉部的同僚們,連夜對了賬本,將國庫所有能動用的款項都算了一遍。”
“北征的軍費開支是剛需,不能挪用。”
“漕運、河工的維護費用也已撥付,各地衛所的軍餉糧秣更是國本,根本動不了……”
夏元吉的手指點在賬簿的末尾:“算來算去,就算是把所有衙門的褲腰帶都勒到最緊,下官最多,最多也隻能從今年的歲入中,擠出一百五十萬兩白銀,作為驛道修築的啟動款項。”
一百五十萬兩。
這個數字,對於任何一個州府而言,都是一筆驚天巨款。
然而,放在三橫四縱的宏偉藍圖麵前。
工部尚書宋禮是個實幹派,聞言立刻接話,他的語氣更是直接。
“殿下,夏尚書,恕我直言,一百五十萬兩,恐怕連京同線的一半都修不完!”
“按照京通馳道的標準,那條路雖短,可耗費巨大。”
“修路,不止是鋪路那麽簡單。前期的路線勘探,需要大量的專業人員跋山涉水,沿途山脈的開鑿,河道的架橋,沼澤的填平,每一項都是吞金的巨獸。還有石料、木料、鐵料的采買,數以萬計的工匠、民伕的薪酬與夥食,一百五十萬兩,撒進這個工程裏,怕是連個響都聽不見啊!”
夏元吉和宋禮,一個管錢,一個管工,他們二人的話,瞬間澆滅了殿內剛剛升騰起的熱火。
三千萬兩的總預算,與一百五十萬兩的啟動資金。
這之間的差距,大到令人絕望。這已經不是缺口,而是一道無法逾越的深淵。
楊士奇眉頭緊鎖,他從政治層麵補充道:“殿下,此事最忌開頭雷聲大,中途雨點小。”
“若是工程啟動,卻因銀錢不繼而停滯,不僅會讓百姓失望,更會成為朝中反對者的口實。他們會說新政好大喜功,勞民傷財,到那時後果不堪設想。”
三位重臣,從不同角度,指出了同一個核心難題——錢。
國庫沒錢,這是最簡單,也最致命的現實。
麵對這幾乎無解的困局,朱高熾卻顯得異常鎮定。
他安靜地聽完所有人的擔憂,既沒有動怒,也沒有沮喪,隻是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夏尚書,宋尚書,楊學士,你們的難處,我明白。”
“國庫的窘迫,我比誰都清楚,父皇勵精圖治,北征蒙古,南撫交趾,遷都北京,鄭和下西洋,哪一件不是耗資巨大的國之大策?國庫能擠出這一百五十萬兩,已經是夏尚書嘔心瀝血的結果了。”
他先是肯定了夏元吉的功勞,讓這位老臣心中一暖。
“國庫沒錢,但天下,當真沒錢嗎?”
這個問題,問得三位大臣都是一愣。
他們立刻想到了江南那些富可敵國的鹽商,想到了山西那些掌握著票號錢莊的晉商。
想到了福建廣東一帶與海外貿易,賺得盆滿缽滿的海商。
大明的民間,尤其是那少數的頂層商人手中,蘊藏著一股龐大到連朝廷都無法準確估量的財富。
“殿下的意思是?”
朱高熾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夏尚書,我朝鹽政,行何法?”
夏元吉不假思索地答道:“回殿下,乃是開中法,商賈納糧於邊關,換取鹽引,再憑引至鹽場支鹽販賣。”
朱高熾接著問:“茶政呢?”
夏元吉道:“亦有茶引,與鹽引之法大同小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