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且說向秀、呂安剛剛與嵇康作別，才行數裏，忽見從大路盡頭，馳來一匹快馬，瘋也似的朝嵇康住的莊子奔去。

向秀一見，憂慮道：“此人來得蹊蹺，怕是凶多吉少。”

呂安道：“不如回去，弄個究竟。”

向秀歎道：“去也無用，不如到了洛陽再候消息，是凶是吉，不日定見分曉。”當下，便一甩馬鞭，喊聲“駕”，那馬一聲長嘶，便朝洛陽馳去。

說來也巧，這裏向秀、呂安剛剛離開莊子，那嵇康才進入莊門，正要轉身將門關住，那匹快馬已經趕到，馬步尚未止住，便從馬上跳下一個馬弁，見到嵇康，便氣喘籲籲作個揖道：“動問先生，中散大夫嵇叔夜大人可住此莊？”

嵇康道：“在下便是嵇康，請問壯士，有何事賜教？”

那馬弁一聽麵前這人就是嵇康，慌忙納頭便拜，嵇康將他扶起，道：“不可如此，不可如此。”

那馬弁這才起來，與嵇康進人客廳，剛剛坐畢，便從懷中取出一信，見仆人王郎在側，臉上似有難色，嵇康見狀笑道：“都是自家之人，壯士不必介意。”

那馬弁這才將信呈與嵇康，道：“小的乃從事中郎阮嗣宗大人家僮，今奉大人之命，特呈急函一封，請中散大人詳閱。

嵇康接信，約略一閱，臉上隨即就變了顏色，道：“你家大人還有什麽吩咐？”

馬弁欠欠身道：“我家大人吩咐，望中散大人早作準備，以防不測。”

嵇康一聽，良久不語，然後道：“回去稟報你家大人，就說一切我自有安排，望他亦好自為之。”說畢吩咐王郎從夫人處取來些許碎銀，送馬弁在路上弄些酒喝。

那馬弁拜謝過了，道：“事情緊急，小的告辭了。”

嵇康也不挽留，送到門口，那馬弁剛要上馬，嵇康忽想起什麽，道：“壯士且慢！”遂快步走到書房，即刻書就一函，交與馬弁道：“有煩壯士，你去洛陽路上，若能碰到兩位書生模樣的人，請問他二人姓名，一名向秀，一名呂安，若是，請將此函交於他們。”

馬弁道：“莫非駕一匹白馬，車廂有黃絹圍著，一胖一瘦那二人？”

嵇康道：“正是。”

馬弁道！“小的方才進莊之時，曾遇見此二人停在路旁，想必此時走得還不會太遠，應是追得著的。”說畢，飛身上馬，朝嵇康作個揖道“大人保重，小的走了。”兩腿一夾，那馬朝前一竄，一溜煙功夫，就不見了蹤影。

馬弁走後，嵇康就回到書房，將門關住，重讀籍來信。此信不長，不過寥寥數言，卻令人不安，內道：“兄當有備，近朝中有人屢讒你我，龍顏不悅，恐有大禍，宜思保全之計，切記，切記！”

嵇康將信端在手裏，眼中緊盯那句“有人屢讒你我”之語，反複吟讀，心想：“俗話說，求之者多，攻之者眾，寵必有辱，榮必有患，寵辱等，榮患同，吾一村野之人，向來與世無爭，何人要在朝中數讒於我？”越想，越覺百思不得其解。

這樣又過了數日，見朝中並無動靜，嵇康才漸覺放心，適母親病重，便去哥哥嵇喜處住了數日。這日早起無事，忽又想起阮籍那封信來，頓時又覺悶悶不樂，正在書房枯坐，忽聽到有人在急促敲門，嵇康吃了一驚，以為是朝中派人前來捉他。

開門一看，乃是王部，那王郎見到嵇康，便伏地大哭道：“老爺，不好了，老夫人歿了！”

嵇康一聽，半晌無語，許久才緩過神來道：“何時走的？”

王郎道：“剛剛有人來報，早起還喝了一碗稀粥，沒想喝下就去了。”

嵇康歎道：“老夫人長病纏身，今日仙逝，未嚐不是她的福分。”

原來嵇康母親孫氏長住在哥哥嵇喜家裏，嵇康三歲喪父，是母親含辛茹苦，將兄弟倆拉扯成人。原指望長大以後，能做官晉爵出人頭地，沒想兄弟二人竟誌趣各異，哥哥嵇喜有當世之才，目今官拜太仆廄長、宗正卿，官居三品，秩中二千石，專掌皇上車馬也算是一個貼身近臣。而嵇康卻與之相反，不僅不想做官，而且做了官，還要將它辭掉。對此，做哥哥的，沒少含淚規勸於他。然嵇康仍是我行我素，照樣與一班士林中人，或高談莊老，或撫琴吟詩，或醉酒祖臥，或嘯詠山林，放浪形骸，自足於懷，朝中之人多有非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