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次日一早，阮籍騎一瘦驢，去大將軍府辭別，司馬師設宴為其錢行，鍾會、何曾作陪。酒過三巡，眾人交談甚歡，忽阮籍竟伏案大哭起來，滿座皆驚。

司馬師道：“卿忽兒樂生，忽而悲至，何至於此？”

阮籍悲慟道：“樂生乃是蒙大將軍厚愛，悲至是因為今日乃慈母的忌日，由樂生悲，人之常情，望大將軍恕罪。”

何曾冷笑道：“阮大人不孝之極，天人共知，昔老夫人初喪，阮大人重哀在身，卻飲酒食肉於常。老夫曾數度劾你，被你僥幸過關，今日赴任東平，去做父母之官，不意適逢老夫人忌日，宜應節孝節儉，沒想竟又飲酒食肉，醜態百出，今日老夫若不看在大將軍麵上，定不與你同桌為食。”

言畢氣呼呼別過頭去，再不理睬阮籍，鍾會在旁亦道：“若背禮敗俗之風既開，朝中忠賢孝廉者，將何以訓人？”

不料話音未落，便被司馬師打斷，道：“嗣宗有病，爾等亦有病耶？”

說畢為阮籍的杯中斟滿酒，笑道：“君毀頓如此，吾與你共憂之。”

言訖將酒一飲而下，阮籍亦將酒一氣喝下，作醉狀，將碗底朝天，指何曾、鍾會道：“此知遇酒，知吾者，大將軍也；爾等鼠輩，豈能與吾同桌而食也。”言罷搖晃起身，且歌且哭，步出大門，將何曾、鍾會氣得咬牙切齒。

惟有司馬師，在後麵哈哈大笑道：“此子病重，此子病重也。”

且說阮籍出了司馬門後，騎上那條瘦驢，慢慢騰騰，晃晃悠悠，一路東行，三日後方到東平。拜了東平王後，便進入相府，早有衙內大小官員在大堂候著，見過禮後，阮籍道：“爾等手中，怎麽全是空的？”

眾人一聽，差一點笑出聲來，暗道：“這個大人，怎的比剛死去的那個還貪，那人約略還懂些羞恥，如今這個，竟連臉皮也不要了。”

當下有個膽大的侍從，壓著聲問道：“隻不知大人喜好什麽，我等即刻就去操辦。”

阮籍大喜道：“如此甚好，爾等即刻散去，每人取一件便可。”

那侍從朝眾人眨眨眼，道：“東平地小，亦無名品，若無物送時，不如由小的們湊些份子，一並交與大人。”

阮籍一聽，知道眾人是誤會了，遂正色道：“吾並非要什麽東西，乃是要你等回家各取一件物器，大凡耙、杆、簍等皆可，快去快回。”

眾人納悶，暗道：“這更怪了，這個大人，不要銀子不要禮，要這勞什子幹嗎？”然國相新到，也不敢多問，於是便發一聲喊，回家去了。即刻皆回，手中各自提著耙、鏟、錘、杆等物器，阮籍大喜，道：“吾初到東平，雜事繁冗，然今日要於的第一件事，是把相府門口的那堵影壁拆了。”

眾人聽了，皆麵麵相覷，心想：這個大人，怎麽盡幹些荒唐事來，這相府衙門，乃是威嚴之地，如果把影壁拆了，路人一目了然，還有什麽畏懼之感？這麽一想，都站著不動，阮籍大怒，道：“爾等為何站著不動，莫非想抗命不成？”

有一捕快道：“稟報大人，並非我等要違抗上命，實在是因為心中不解，好好一堵影壁，自太祖開國至今，已有百十數載，如今大人要將它拆了，實在於心不忍。”

阮籍這才息了怒氣，道：“為官長者，當清、當勤、當明，修此三者，何患不治？清固為本，勤乃為大，而明則為先。何為明者，乃官民相通，內外相望，上明而下透，上通而下達，此吾為政之道也。”眾人一聽，覺得這大人雖然怪異，但也並非言之無理。當下也不再爭辯，走到影壁之前，七手八腳，一刻工夫，就將一堵影壁，拆個幹淨。

消息傳到朝廷，眾臣皆以為癡，一時傳為笑談，惟司馬師歎道：“嗣宗此舉，非為壞府舍諸壁，使內外相望，實是在明示自己光明磊落，無陰謀居心耳。”

時鍾會在側，亦冷笑道：“近世之中，所謂慎者，無非故太尉荀景倩、尚書董仲達、仆射王公仲諸人，皆溫公朝夕，執事有恪。然依吾觀之，無下之至慎者，惟阮嗣宗也。每與之言，言及玄遠，總是口若懸河；而每評論時事，臧否人物，總是王顧左右，不論人過。此人之慎，天下無二也。”

司馬師笑道：“鍾大人每欲劾他，阮嗣宗豈敢不慎！然依吾觀之，他此去東平，必不得久而返。”

鍾會道：“為何？”

司馬師歎道：“你以為阮嗣宗此去東平，真是為官而去？非也，乃是避禍耳。”

鍾會道：“阮嗣宗雖縱情放誕，常薄禮俗，然滿朝之中，誰不知大將軍愛其通偉，護之有加。大將軍不責難於他，他何懼之有？”

司馬師冷笑道：“禍出吾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