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鍾會驚道：“此話怎講？”

司馬師道：“昔阮嗣宗為吾大將軍府從事中郎，吾愛其才，故能容其違禮悖義之舉。後新主登位，其為散騎常侍，官雖升了，然其並不想去，而又不得不去。並不想去乃是怕得罪於吾，不得不去乃是恐有負聖恩。故此，雖在帝側，卻心中忐忑。此次東平相因病新喪，他適時上奏，自求赴任，實非真去東平謀職，乃是一箭雙雕之舉，既能離開帝側，又能投吾門下，此事既成，不出十日，他必返京。”

果然，十日之後，司馬師正在宮中與鍾會等人飲敘，有侍從來報，門外有一人求見，司馬師道：“那人何等打扮？”

侍從道：“臉白唇紅，還騎了一頭毛驢。”

司馬師笑道：“阮嗣宗來也。”

即命請進，須臾阮籍進來，見過禮後，司馬師笑道：“阮大人東平之行，感喟如何？”阮籍道：“背險向水，垢汙多私。”

鍾會趁機插言道：“十日之中，隻不知嗣宗兄如何應對？”

阮籍道：“教令清寧，上下通明。”

鍾會逼視道：“如今又如何？”

阮籍道：“山水險而民風淳，田疇瘦而人心順。”

司馬師聽畢，嗬嗬大笑，道：“吾素聞東平之民多懷私抱詐，不拘禮義，今阮大人十日之任，頓有起色，真是可賀可嘉。”

即命賜座侍酒，三杯過後，司馬師忽問道：“回京之後，阮大人不知作何打算？”

阮籍道：“吾聞京師步兵校尉缺人，故懇求其職，還望大將軍恩準。”

司馬師一聽，吃了一驚，問道：“嗣宗今回，吾本當重用於你，為何要去謀那步兵之職？”

鍾會譏道：“嗣宗兄素懷報國之誌，今求步兵之職，莫非又想救斯民於水火？”

阮籍搖頭道：“非也，吾求步兵一職，乃為酒耳。”

司馬師道：“此話怎講？”

阮籍道：“吾聞步兵廚中，有貯酒三百石，又營人之中，多有善釀者，故而求之。”

司馬師笑道：“若為國事，吾斷不允你去任步兵之職；然為酒，吾不得不從你去也。”

鍾會道：“大將軍何出此言？”

司馬師笑道：“酒乃嗣宗之命，斷酒，即斷其命，吾心不忍。”

當即手書一信，交與阮籍，道：“明日即可赴任。”

阮籍大喜，連飲三杯，佯醉道：“吾在東平，偶作一詩，大將軍願聽否？”

司馬師大喜道：“嗣宗之詩，清遠高邁，吾素喜之，請速吟來。”

阮籍略一仰首，便搖頭晃腦吟了起來：“獨坐空堂上，誰可與歡者。出門臨永路，不見行車馬。登高望九州，悠悠分曠野。孤鳥西北飛，離獸東南下。日暮思親友，晤言用自寫。”吟畢，低首不語，良久才抬起頭來，已是淚流滿麵。道聲：“苦也！”也不告辭，徑自出門而去。

鍾會在背後冷笑道：“阮嗣宗桀驁之人，大將軍不可不防。”

司馬師微微搖頭道：“非也，阮嗣宗一生謹慎，遇事必避，或以酣醉獲免，此子今求步兵之職，既在懼我，又在避帝耳！故其心之苦，其心之孤，吾知之甚明也。”

言罷長歎一聲，又道：“吾所慮非阮嗣宗輩也，乃嵇康等人耳；此子乃雲中白鶴，非燕雀之網所能羅也。”

鍾會讒道：“嵇康、阮籍、向秀等七人常以放誕為榮，又以縱酒為樂，故早有朋黨之嫌，大將軍宜應抑之。”

司馬師一聽，歎道：“汝言甚是，然如今朝廷正當用人之際，吾豈能以一疵而掩大才，取一斑以蓋全貌？此吾所不能為，亦朝廷所不能行也。”言罷從榻上起身，由一侍女扶著，進入內房去了。

不料前腳剛剛進門，後麵就有一名宦官，手持聖旨，從門外跌跌撞撞奔了進來，嘴裏大呼：“大將軍接旨，大將軍接旨！”直至接旨完畢，司馬師才覺得大事不妙。

原來方才探子來報，鎮東將軍毋丘儉、揚州刺史文欽於日前在淮南起兵謀反，並羅織司馬氏一門十大罪狀，今已率六萬之眾，渡淮西進，要與司馬氏一門決一死戰。皇上下旨，要其統率中軍步騎十萬以征之。司馬師雖懼毋丘儉、文欽之威，但也不敢抗命，隻好重披盔甲，於三日後親率十萬大軍，一路南行，倍道兼馳。與毋丘儉、文欽之兵大會陳、許之郊，曆經數月，才大破其軍。毋丘儉被亂軍所斬，傳首京都；文欽奔吳，淮南始平。

這一場折騰，雖以皇師大勝而告終，卻把一個歌舞升平的洛陽，攪得雞犬不寧，人心惶惶。被此事所害及牽連者不計其數，內中有兩人受害最深，一是司馬師，一是嵇康。司馬師自奉旨討逆，原本並不想去，為何？因為他素患目疾，近來日漸沉重，每逢發作，雙目紅如熟桃，伸手不見五指；且每發必逾月才好，故擔心若征戰之中，患起病來，恐有不測。沒想尚書傅嘏、中書侍郎鍾會等力勸他自行，曰：“此風雲之際，若由他人率軍征討，萬一有變，天下從此不寧矣。”司馬師會意，這才決定親自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