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巧合
銘朝的前任女皇泰康帝隻有兩女,眾所周知,她偏寵長女元瀾。但元瀾公主與平國公情投意合,甘願不納侍君,下嫁祝家。元瀾和平國公那時有兩子一女,對於一個公卿世家來說,兩個嫡子並不多,雲家必定不舍。所以,女皇便把目光都轉移到外孫女,也就是祝小柒身上。甚至和平國公提起要外孫女改姓,加封公主。隻因祝小柒也是平國公唯一的嫡女,平國公寵愛尤甚,女皇才不好太過勉強。
此事放在皇家,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女皇次女元渡公主本是唯一的皇位繼承人,如今,卻半路殺出個祝小柒。
君颯知道,元渡帝正是八年前被立為銘朝儲君,六年前繼承大統。但,卻不是因為其母親逝世,而是前任女皇泰康帝讓位。
“師父是說……元渡帝,在那時便與承安帝達成協議?”君颯想著,忽然又覺得不對,“可是,祝家七姑娘既然想嫁的人是……你,元渡帝應極力促成才是,又怎會去破壞呢?”
韓沁輕輕一笑。“這,便是問題的關鍵了。你方才不是問……小柒後來怎樣了嗎。她當晚便隨銘朝送嫁使臣回了驛館,隔日便啟程回銘朝,同時向承安帝和泰康帝提出了和離。她走後,街頭巷尾都流傳祝家七姑娘對我糾纏不休,而我卻不為女色所動,對韓建業一片孝心……嗬嗬,很諷刺,是不是?原本端聿安大概以為,我會做出點衝動的事,即便沒弑父,也會背上不孝,貪**好色之名。那樣,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褫奪纓定侯的封號。但他算盡一切,卻算漏了祝小柒,沒想到她把一切自己扛了下來。”
“小柒回銘朝後,我自是想一路追去找她。端聿安巴不得我如此,根本不會阻攔,但我的手下卻怕我從此落得身敗名裂,拚命阻攔,要我不要辜負小柒這樣做的一片苦心……可我如何坐得住呢?自然是千方百計地追了過去。進了銘朝後,卻突然有很多人半路刺殺攔截……但我還是到了她的麵前。”
說到最後一句時,韓沁的語氣中,竟似帶了幾分當年的欣慰。
那天,他突然出現在她麵前,滿身風塵,雖穿著血衣卻依舊帶著笑顏,隻因見到了她。
她卻說,我要成親了。
他微微一怔,然後說,好,我們成親。
她卻笑。當初我還想嫁你時,新郎卻不是你。洞房花燭夜都能錯過,更遑論以後呢?你以為,在那之後,你還有機會麽?
他的臉色有些泛白,說,或許沒有,所以,我千裏迢迢,不過是要再爭一個機會回來。
她亦是笑。可是,我如今已經不想嫁人了。我想我以前真是傻,嫁作他人婦哪比得過娶進百家男來得快活舒坦?
他聽後,思忖片刻。銘朝因有女皇,所以皇族女子皆可招納男侍。那時對他來說,端朝也沒什麽好留戀的了。於是當下便點頭,好,你若想娶,我嫁便是!
她這才有些驚訝。男侍,說白了,不過是皇室女豢養的男寵罷了。就是在銘朝,別說公卿世家的子弟,就是一般平頭百姓,除非是活不下去,或賣身求榮者,否則也沒有哪個男子自甘做麵首,更不用說在以夫為綱向來男子為天的端朝。
但她很快回神。說,可是你方才沒聽清我的話麽,我都已說過我要成親了,皇上已為我物色好了一男夫兩男侍,隻待擇吉日進門。
他的身體有些顫抖。你的意思是,無論如何,都再不肯接受我,是麽?
她禁不住一笑。怎麽,對我這麽一往情深麽?為了我,你連這都可以接受?你的驕傲呢?前程呢?你在端朝拚命掙得的一切呢?值得麽?
他深吸了一口氣。我的確從不曾想過有一天要為了你放棄我費勁千辛萬苦才得到的一切。但,如今每到夜深人靜,我總控製不住地想起新房中你甩我的兩個耳光。若不是你,那所謂的“一切”,我早便沒有了。所以值不值得,我心中自有衡量。現在我願意留下來,就說明至少我目前還認為是值得的。若我哪天覺得不值了,不必你趕,我自會走。
聽到最後一句,她心中一顫,忙垂下眼眸。想不到,你堂堂星君,還願如此屈尊紆貴,真令我感動嗬。
額上滲下豆大的汗珠,他以劍支撐著身體,聲音卻很堅定。我說過,你若想娶,我嫁便是。同樣,你若願嫁,我亦敢娶!
她卻說,對你,我不嫁,亦不娶。
勞累過度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下去,他轟然倒地。
君颯久久不言,不知道祝小柒的態度為什麽會有如此轉變。突然,她福至心靈,想到了元渡公主。“那段時間,銘朝可發生了什麽?”
韓沁對她讚許一笑,拍了拍她的頭。“我那時一直在趕路和躲避埋伏,哪裏顧得上打探消息。等我醒來時,沒有見到小柒,卻是見到了一個……衣著華貴的老婦人。”
君颯一驚,難道是……
“正是當時的女皇泰康帝,祝小柒的外祖母。她說,小柒讓她轉告我,既然我為了她可以放棄一切,那麽,現下得不到她,便原路回去,把那一切再重新奪回來好了。但聽了這樣的話,我卻很不甘心。”韓沁繼續說著,“直到泰康帝對我說了四個字,我才答應離開。她說,來日方長。”
君颯默然,泰康帝對韓沁,怕是愛屋及烏吧。
“然後泰康帝說,是她太大意,讓一些宵小得誌,護不住小柒。我問她發生了何事,她卻問我,可不可以幫她一個忙。我自然是願意,泰康帝便召進了一個人,讓他護送我回端朝。”
“她讓你幫她做什麽?”君颯不解地問。
那時,韓沁也很訝異。他說,陛下有話不妨直言,韓沁必將竭盡所能。
而泰康帝卻對著他笑了,說,君上應當也是個通透人,又心思縝密,武藝高強。既能平安來得我銘朝,想必回去也不成問題。渡緣雖說功夫不到家,但好歹勝在實心眼,自是會對君上竭盡忠誠。還往君上不要嫌棄他粗笨,舍棄了他才好。
“渡緣?!”
這個名字,實在太出乎君颯的預料了。從她剛到韓沁身邊時,渡緣渡汐便已經是他的護將,君颯也從沒注意過他們的來曆。
韓沁暗中觀察了一下四周,確定無人,才低聲道:“多念兩遍,你不覺得他的名字和一個人很像麽?”
渡緣渡緣渡緣……
頭腦中忽然閃過一道光,她錯愕地瞠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隻用口型說出了三個字。
韓沁對她輕輕點了下頭,君颯緊捂住嘴巴,倒抽一口冷氣。
韓沁拉過她的手,在她的手心輕輕寫下了四個字。
預感被證實,君颯全身一個哆嗦,忙擦了擦手心,似乎怕別人看到一般。
這件事,實在牽連甚廣。若是泄露出去,隻怕對整個槐山韓氏都是一種劫難。
“那渡汐……?”
“他是原本就跟著我的,名字也是後來改的,掩人耳目罷了。”韓沁淡淡地說。
“那人似乎也有所察覺,所以才不得不兵行險招,不知怎的就串通了端聿安。我和祝小柒的事,就是杭家人出謀劃策後,端聿安授意了韓建業和那人兩廂配合才造成的。”
君颯心中一跳,竟是杭家人。
她終於知道浥落塵當日和祝小柒的弟弟祝潯酒說的究竟是什麽了,何以祝潯酒會問,浥落塵是否與三川杭氏有仇……
一心關注杭家的落塵,想必是查出了這件事吧。
“可是,承安帝竟如此大費周章……他隻是為了報複你,收回韓家的爵位麽?”君颯忍不住問道。
韓沁卻是歎口氣搖了搖頭。“那些,我也沒有查到。我也覺得端聿安和銘朝其實還有些別的交易,因為韓建業騙娶祝小柒的那天,端聿安正在聚靈苑巡視羽林軍。銘朝和親隊伍中隨行的除了禮官,自然還有些人直接去聚靈苑麵見端聿安。第二天祝小柒一怒之下連夜回銘朝,而那些使臣卻走得比小柒還早,在前一天夜裏不顧冒著百年不遇的大雨,已經匆匆往回趕了。”
聽到“巡視羽林軍”,君颯忽然心中一動。承安帝一般是在春夏之時去聚靈苑巡視,而祝小柒和親的那一年,似乎正是八年前。
君颯掐指一算,八年前的話……而且,韓沁說了,祝小柒和親的那晚,也是天降大雨!
她猛然抓住韓沁的胳膊。“師父,祝小柒和親的那天,是什麽日子?”
韓沁一愣,但還是很快地告訴了她。“承安八年,五月初四。”
果然!!
“你那時還不到八歲,也記得那天?”韓沁有些奇怪。
何止記得。
承安八年的端午前夕,是她和仲然跟著太子第一次出宮的日子,當時太子急匆匆地把杜青成和蘇東籬喚來,兩人來得有些遲,似乎就是因為他們原本正準備去給辦喜事的什麽府道賀!
君颯閉上眼睛,仔細地回想起來。
那天,承安帝的確在聚靈苑巡視羽林軍,所以他們才得以蒙混出宮,卻突降大雨,給影宮之人的刺殺製造了機會。她和仲然借助虞千鑒脫逃,但蘇東籬和他的侍衛卻受了重傷。
那天,因為杭馳隨聖駕去了聚靈苑,所以被關在奉國公府的浥落塵伺機在屬下的掩護中逃出牢籠,卻無意中搭救了她和仲然。杭馳連夜帶兵回城抓捕浥落塵,浥落塵不得已隻身逃走,屬下傷亡慘重。
那天,還發生過什麽?
對了,似乎就是那天夜裏,罌皇後所生的欣然小公主離奇失蹤。
這一切的一切,雜亂無章,是偶然還是巧合?
可君颯,卻有種感覺,似乎有一條線,可以將它們一一串聯。
可是,那條線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