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酒狼牙下

第103章 守宮

君颯的語氣略有不滿,仿佛韓沁在通敵叛國一般。

她的手放在卷軸上係著的紅繩處,挑釁地瞪著落塵,落塵轉念一想反正早晚她會知道,便沒再理會。君颯便輕哼了一聲,然後便大大方方地拆開看了起來。

韓沁挑了挑眉,這兩個人之間,似乎有什麽不一樣了。浥落塵雖然沒搭理她,但這本身就是種默許。而君颯居然也對他毫不客氣,看他們兩個的眼神,似乎能讓人嗅到一種名為“奸-情”的味道。

韓沁想,自己一定是錯過了什麽。

“這是什麽東西?”君颯一看就皺起了眉。那是兩張大約三尺寬的圖紙,都圖畫地滿滿當當。第一張看起來是一份地圖,而第二張竟密密麻麻的列著錯綜複雜的人物關係。

落塵見韓沁似笑非笑沒有開口的意思,鑒於自己想要的東西還在青君颯手裏,隻好作出回答。

“杭家的地圖和花名冊。”

直到君颯仔仔細細研究過後才深刻的體會到,韓沁口中的“花了一點功夫”究竟是什麽意思。

那張圖的確是杭家的地圖,因為上麵不止包含了奉國公府一處,還有煙煌大街上住著其他庶支和旁係子孫的宅子,各處的別院,甚至上到杭家私兵的訓練營,下到杭家人豢養外室的窩點都被挖了出來。不僅標注了所有建築的所有房間,甚至還標注了每個房間的用處及所住之人,連地窖都不放過,甚至連馬廄狗窩的使用情況都寫得一清二楚,隻差數清整座國公府有幾個耗子洞了。

而那張所謂的花名冊的複雜程度比十個世家大族的家譜合起來還要恐怖,因為上麵不僅包含了杭家人,還有每個杭家人的所有仆從的家族係譜圖。而最令人歎為觀止的是,這並不是張靜態關係圖,什麽奴才在什麽時候從哪個主子身邊因為什麽原因調派到什麽人身邊做什麽工作都作了備注,越是像刷馬桶等不起眼的人越是注明了詳細來曆,簡直就是奉國公府八年內的人事變動檔案。

韓沁查到的這份資料,隻要把敘述方式稍作修改,絕對可以拆成三五部精彩絕倫的宅鬥文出版發行。

“你這是……要把杭氏連窩端?”

上晚自習的時候,君颯還是忍不住把心底的疑問寫了張字條傳給浥落塵。

除了這個,真想不出其他解釋。

過了一會兒,字條被傳了回來,上麵隻有短短一句話。

我隻想救出我的人。

君颯一怔,他說的,應該是那些拚死掩護他逃出國公府的屬下吧。可是,就憑他剛剛得到的那點東西,就能萬無一失?

韓沁帶來的那份資料的確齊全,得到它的確也要有不容小覷的勢力,但那仍是三川杭氏擺在明麵上的東西。說白了,這種東西泄露出來對於杭家雖不能說是完全無關痛癢,但也的確不足畏懼。千百年的世家大族不是那麽好冒犯的,雖然礙於三川城是端朝帝都,杭氏的私兵大都養在城外,以浥落塵的身手在奉國公府的確可以來去自由,但那不代表他在虎口拔牙後還能來去自由。

真不知是藝高人膽大,還是自不量力。

此時,落塵正在旁邊仔細地研究那份花名冊,圈圈畫畫不知在做什麽。晚自習在高中生們沙沙的寫字聲中悄然而過,直到最後一節課馬上就要結束,君颯這才下定決心。

畢竟是救過自己的人,她幫他,也是應該的吧。

君颯狠狠頂了頂他的胳膊,把攥在手裏一晚上的東西遞了過去。

“拿著這個,你可以找二殿下端仲然幫忙。若萬一有人懷疑你,你可以說,你是替本宮給杭二爺杭璟桑賀喜的。拿著這個,在奉國公府沒人敢動你。”

落塵朝下掃了一眼,幾分訝異幾分不解地看著她。

“我會吩咐下去,明日自有人會去奉國公府替我送賀禮。我也算是丁家的半個媒人,給丁家姑娘添個妝也很正常,隻可惜知道的晚了些,略表心意,願杭二爺和丁氏從此伉儷和諧。”

君颯語氣淡淡,雖沒有回頭,卻一直用眼角注意著落塵的反應。

“什麽東西?”

落塵有些怪異地看著那塊潔白無瑕的羊脂玉,金銀珠玉他沒少見過,這塊玉溫潤堅密,瑩透純淨,看得出是上乘貨色,被幾根水蔥般細嫩的手指托著。

人說膚如凝脂,倒真是不假。

君颯見他根本沒有領情的意思,一怒之下剛要收回,落塵卻突然伸出手,但卻並沒有接下,而是用兩根修長的手指把玉牌在她的掌心輕輕翻開。

玉牌的正麵,刻著端朝皇室的標誌,並用鮮紅的朱砂寫了兩個字大字——槐山。

落塵的目光微閃,這是承安帝親賜的玉牌,也是青君颯槐山公主的象征。這種東西於她猶如太子令於端勃然,為防失竊或假防而釀成禍事,這種信物一般來說絕不輕易示人。

見玉牌者,如公主親臨,所以拿著它,代表的就是槐山公主。槐山公主給杭璟桑賀喜,自然沒有人敢攔著不讓進,更不會有人攔著不讓離開。

其實他剛才也大概猜到了她的意思。公主派來賀喜的人,任誰有十個膽子也不敢攔,不敢攔入,自然也不敢攔出。若是他遇到麻煩,這是給他留了一條脫身之計。

落塵心裏掠過一絲異樣,她難道就不怕,他做出的事會拖她下水麽?雖然盡管,他本來的確考慮過利用她。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卻漸漸息了這個心思。

吱呀——教室門冷不丁一響,班主任王瀑走了進來。

落塵正用指尖捏著玉牌,大手虛浮在君颯的手上,遠遠看去如同兩手交握。君颯嚇了一跳,慌忙抽了回來,胳膊肘卻無意中撞到身後的桌子。後桌於潛潛的保溫杯晃了兩下搖搖欲倒,於潛潛倒是眼疾手快把它“砰”地按到在桌子邊緣,卻忘了自己為了涼白開水沒把蓋擰緊。

於是,微燙的水“嘩啦”一聲全部澆在了君颯的胳膊上。

“對不起!”

於潛潛連連告罪,忙拉過她的胳膊查看。

這時已是夏季,君颯隻穿著單薄的T恤,半隻袖子都已濕透,好在王瀑雖掃了她兩眼卻並沒有過來查問。落塵出手迅疾如風,君颯隻感覺手心一空,玉牌已經消失不見了。

“你沒燙著吧?”

君颯剛想說什麽,卻沒留神潛潛已快手快腳地猛然拉高她的衣袖。

落塵的目光正好瞟過來,呼吸微微一窒。

好吧,他承認那段手臂的確珠圓玉潤白皙水嫩,但也正因如此,上麵一道道的暗褐色才更加醒目刺眼,讓落塵不由一怔。

那樣的顏色,那樣的形狀,那樣的痕跡,他非常熟悉。

那是鞭笞留下的傷痕。

可是,她不是端朝的公主麽,如何會有這種東西?

於潛潛和君颯一個宿舍,顯然是見過的,並沒有多少驚訝,卻突然指一處低呼出聲。

“咦,君颯,你這兒居然還長了這麽大一顆紅痣!你有沒有看過醫生,這不會是血管瘤什麽的吧?”

於潛潛的話剛出口,旁邊的周璿連忙打斷。“你亂說什麽呢,紅痣不是黑痣,沒什麽關係啦。”

沒想到會引出這樣一樁事,君颯忙清咳了兩聲。“放心,沒事的。這不是痣,隻是……不小心染的顏色。”

盡管落塵知道直視公主玉體是大逆不道,但反正男女大防早就被他們壞過不知多少次,也不差這一回半回,便斜斜瞟了一眼。

君颯有些尷尬地捂住胳膊轉回身,手指在小臂上用力揉搓,似是想抹去什麽一般。撞到他的目光,狠狠地瞪了回去,頗有幾分惱羞的味道。

落塵心中一突,慌忙轉回頭,眼神中帶了點狼狽。因為他突然明白了過來,那的確不是什麽紅痣,而是某些宮廷女子特有的……守宮砂。

下課鈴聲響起,教室裏一片嘈雜,落塵心中也跟著淩亂起來。

守宮砂,不應該是隻有……

“你、你就不擔心那個……懷疑你麽?”

君颯橫了他一眼,聲音又低又恨。“吃飽了撐的沒事幹的人才會去看這個,你要是喜歡,我可以給你點上十個八個的,保證讓你比生物課本上那個紅斑狼瘡什麽綜合症的還好看。”

落塵忍不住笑了出來,抖出袖子裏的玉牌在指尖上輕輕玩轉。

“既然這樣,那你為什麽還要點那東西?”

君颯頓了頓,然後垂下眼睛。“因為不能落下把柄,省得麻煩。”

“什麽意思?”

雖然衢堂市的人夏天穿得很清涼,這些星族子弟也穿得比較單薄,但卻從來不會多露出一寸,就是胳膊也不會,所以守宮砂一般不會被人看到。那她說的這個把柄,是什麽?

君颯隔了半晌,才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落塵卻是聽清了。

“誰知道……就不是那種吃飽了撐的沒事幹的人……”

把玩玉牌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知道,這天晚上他們正好有集訓,那個人雖不會來,但那人的妹妹卻在。怪不得她在自己麵前敢這麽堂而皇之,原來,不過是因為覺得無所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