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怨念
奉國公府,亭淨園。
聽聞杭溢清早已從宴席上離開,十三夫人緊繃著一張臉,怒氣衝衝地闖進了正堂。
“我有事要對你們公子說,你們都下去。”
這種說話的口氣,便是幾個下人聽了也有些氣不過。
再怎麽著,這也是十三公子的屋子,十三公子便是身有殘疾又如何,照樣是三川杭氏的嫡子,是她的夫君,可她居然稱“你們公子”,一進門不見禮也就罷了,還呼來喝去。
到此是小家小戶出身,都要做婆婆的人了,還這麽沒規矩。
夕露剛忍不住想說什麽,就被晨興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按理說,晨興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本不該在內院伺候。但杭家的十三公子情況特殊,雙目失明,雙腿癱瘓,需要有身強力壯之人在旁服侍,而晨興又是從小伺候慣了的,所以他和另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小廝道狹便一直貼身隨侍。
晨興雖製止了夕露,卻也沒有離開,而是轉向自己的主子。“公子?”
杭溢清坐在輪椅上,正用雙手摸索著修建小機上的一小盆紫藤盆栽,聽到晨興的聲音才淡淡應了一聲。“我記得還有幾盆蘭花放在外麵,今日我們不在,那些個人怕是不懂得養護。蘭花喜陰,有些人不懂它還自以為是,以為花草就該放在日頭下暴曬。你們快去瞧瞧,別叫它被無知之人糟蹋了。”
這話似乎別有所指,晨興心中一動,暗中看了十三夫人一眼,後者卻恍若未覺。而年紀最小的夕露,卻已經笑彎了嘴角,若不是道狹在一旁使眼色,隻怕要笑出聲來。
這丫頭,還得好好**才是啊。這樣的丫鬟,是會給主子惹麻煩的。
看著那三人恭恭敬敬地行禮退下,十三夫人眼中掠過一絲不屑。反正那人是個瞎子,根本看不到,他們這是做給誰看呢。但轉眼再看到仍舊一心擺弄盆栽的男子,心中的怒火又是噌噌上冒。
“你個大男人,一天到晚的就知道種花種草!今日是桑兒的好日子,你不在外麵多待一會兒,借口什麽身體不適早早就回了屋,這樣不生生短了我們十三房的氣勢麽!”
這下,連道狹都有些忍不住了,幾乎就想直接衝回屋裏,卻被晨興冷著臉拖了出來。
“晨興哥,那女人實在太可恨了!竟敢對公子如此無禮!”
“那女人是你叫的?”晨興怒斥,“她是公子的原配正室,是我們國公府堂堂正正的十三夫人,是桑二爺的親生母親!你呢,你是什麽身份,竟敢對夫人無禮!”
“可是……”道狹紅了眼睛,但還是有些氣不過,“可是咱們公子人那麽好,本來那個樣子我們做奴才的看著都覺得心疼,可她……”
“就是就是。”夕露在一旁附和,“公子那麽好的人,不該被人這麽輕賤。”
晨興知道他們不過都是看不得自家公子受委屈,便再也教訓不下去。“放心吧,咱們公子是什麽人,怎麽可能讓人給輕賤了呢。”
屋子裏,杭溢清仍專心致誌地摸索著紫藤的花枝,聲音不緩不急。“十三房有你一個人的氣焰,還不夠焰壓群芳麽?若我和你一般,豈不要火燒連營了?”
不管杭璟桑還是杭蔚儀,都是杭家子孫,本就無需計較什麽。三川杭氏隻因對外擰成一股繩才能走到今天,而十三夫人卻是時時刻刻想著如何打壓自家人的氣勢。
“你?!……桑兒好歹也是你的兒子,你就對他一點不上心麽?你這個樣子別的幫不上他也就算了,幫他應酬一下都能累得要回屋歇著麽?今日淩醫堡的少主來送賀禮,也都是大爺在作陪。淩醫堡那是什麽聲望,若是能與他交好,桑兒便是得到一大助力!還有,那平都公主……”
十三夫人越說越氣,別人屋裏都是男人支撐著,可他們家卻全靠她一個女人。她又沒有一個發達的娘家,憑她再如何爭,再如何處治那些下人,也沒人打心眼兒裏尊她敬她。
隻是,她卻不知,有些東西不是爭來的。十三公子看上去一直與世無爭,淡然如水,卻溫潤如玉,但闔府上下卻沒人對他有半分不敬。
杭溢清原本神色淡淡,在聽到最後那四個字時,手中的剪子終於停了下來。
十三夫人卻沒有注意到,而是繼續發泄著:“那平都公主原本是該嫁給桑兒的!那樣桑兒就是皇親國戚,世世代代再也吃喝不愁!可恨桑兒卻如此命苦,沒個有用的爹娘——”
“夠了,住口!”
剪子猛然被甩出,準確無誤地砸中屋裏的彩釉瓷瓶。碎片四濺,頓時把十三夫人的話噎了回去。從沒見過丈夫發火的他,一時竟定在原地大氣不敢出一下。
忽然間,她覺得那輪椅後單薄的背影,居然散發出一陣攝人心魂的強大威壓。
“苑春妮,我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我三川杭氏是千百年的公卿世家,自有我們的資本和驕傲。杭氏的子孫無需討好淩醫堡,更從不需要依靠什麽公主來增添身價!還有……”杭溢清慢慢轉頭,露出半邊白皙如玉的側臉,讓十三夫人心中一突。
其實,杭溢清和她不同屋而眠已經很多年了,便是新婚之時也總是她說他聽。對於自己夫君的脾性,她一向認為是極軟弱的,卻不想他的聲音雖不大,卻帶了讓人窒息的威壓。
是啊,她忽略了,這個男人原本就有著尊貴的血統,不僅是公卿之首三川杭氏的嫡子,而且原本就是靖陽大長公主的嫡孫,和容大長公主的親子。當今聖上承安帝既是他的表兄,也是他的親姐夫!雖然他身有殘疾,卻是奉國公杭馳唯一一個帶在身邊親自教導的兒子,怎會是懦弱無能之人?
十三夫人忽然想起了《愛蓮說》,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當年大概就是因為這句話,杭馳才給他取名溢清,並特地為他建了亭淨園吧。
其實她的夫君一向如此,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植,可遠觀,卻不可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