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酒狼牙下

第107章 尚主

正想著,杭溢清的聲音繼續道:“還有,平都公主的駙馬從來都隻是儀哥兒!如果你給自己的兒子多惹些麻煩出來,剛才的話盡管出去混說!”

十三夫人雖一心為了杭璟桑,目光卻太過短淺,滿心滿眼在斤斤計較這些,不懂得放開視線看清大局。終歸,是小家小戶出身的庶女,行事未免帶了些小家子氣。

杭溢清在心中歎了一口氣,原本按照門第,杭家和苑家是不可能結親的。隻因當年一個姓苑的小兵曾在戰場上替杭馳擋過一箭,雖不致命,卻也養了幾個月。按理說下屬替將軍擋箭也是職責所在,但杭馳不想欠苑家人情,正巧兩家的夫人都懷有身孕,便定下了指腹為婚。苑家隻是寒門小戶,能和杭家嫡子結親自然是喜出望外,隻是不曾想,十三公子自娘胎裏便帶了殘疾。苑家想反悔,卻又怕人說不守信用,也不願放過能和三川杭氏做親戚的機會,便用一個庶女頂替嫁了過來。

苑春妮在娘家的日子想必過得並不好,這也是杭溢清一直來對她處處容忍的原因。隻是,因著早年的一些事,要讓杭溢清心平氣和地教她如何縱觀全局,杭溢清自認做不到。

夜風呼呼卷上燭台,火苗一陣戰栗,亭淨園裏晦明不定。

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晨興平穩的聲音自門外傳來。“稟公子,二殿下來探您了,已在院中等候多時。”

“那還不快請他進來!”杭溢清一聽,沒再和苑春妮多說一個字,便轉動輪椅朝外走去。似能看到一般,準確地避開了前麵的小機。

“舅舅!”

端仲然輕快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他三步兩步走到杭溢清身前,深深一揖。“仲然給舅舅道喜了!方才表哥被人灌得不輕,聽聞舅舅身體不適,心中著急。還是我把他給攔下了,說替他過來瞧瞧。舅舅若要怪我我也認了,我也是為了表哥表嫂,洞房花燭嘛,總不好讓新娘子久等不是?”

“你個油嘴滑舌的家夥!”杭溢清的臉上陰霾慢慢消散,輕輕地笑了。

十三夫人站在內室,見舅甥兩個在外堂說了起來,一時間卻也不好就這樣出去。畢竟那是皇子,按理當一早出去叩拜的。可躲在裏麵也不是個辦法,萬一他要進來,她又無處可藏。

就在她忐忑不安時,又聽外間二殿下的聲音繼續說。

“剛剛我在外頭吃喜酒,還無意中聽見有人在嚼舌根。一個說一般人娶媳婦兒是用來孝順公婆的,而要是娶個公主,公婆還得孝順著新媳婦兒。公主是龍子鳳孫,就是新婚之夜駙馬也得先跪拜,公婆當然更是不敢有一點不敬,連日後再討小妾都麻煩得很。”

十三夫人心裏咯噔一下,便是再遲鈍,似乎也明白,這話是說給她聽的。

“另一個就說,所以啊,好在是杭家娶公主,畢竟杭家原本就三代尚主,曆朝曆代都是皇親國戚,誰怕誰啊。要不是杭家底氣足,怎麽敢讓公主和丁姑娘一起進門。而且論身份的話,按理是公主的轎子先進,但杭家卻說不可,我朝以孝治天下,自然是長幼有序。論輩分,公主還得稱丁姑娘一聲嬸嬸,所以自然是丁姑娘先進門。還有人說,這丁姑娘不僅是二殿下做媒,皇上賜婚,還是皇後置辦的嫁妝,連槐山公主都送了添妝。所以那些人就議論開了,都想瞧瞧這丁姑娘究竟是何方神聖,竟這麽有麵子!”

聽了這一番話,十三夫人一下子愣住了。

她的兒媳和公主同一天進門,她一直都覺得隻從身份上瞧就低人一等,難道,竟不是麽?

端仲然嬉笑著,繼續說:“所以我看表哥也是跟那些人一樣,迫不及待地想挑喜帕去瞧他那神聖的新娘子去了。我方才說替他過來,不過是正好順了他的意罷了!”

杭溢清張口欲言,最終卻隻是伸出手向前探去,把端仲然的手輕輕握住。

“仲然,謝謝。”

端仲然的笑卻突然變得賊兮兮起來。“舅舅這是謝我給表哥做媒麽?這可不能光說就算了,你那幾盆蘭花可是從海外弄來的,我也不多要,隻送我兩盆,成不?”

“你堂堂端朝二皇子,皇上還克扣你的銀錢不成,整天來誆我的好東西!”杭溢清笑罵。

“這可不同,這蘭花聽說整個西涼也就隻有舅舅養活了那麽幾株,稀罕得很,那可是千金都求不來!誰叫表哥是舅舅的心頭肉呢?為了表哥,舅舅就隻能大出血了!”

杭溢清深深歎了一口氣,端仲然幾乎每句話都是在替他解釋,用另一種方式化解他們的矛盾。

“既然如此,還不趕緊隨我去挑兩盆,不然到了明天我可就舍不得了!”

杭溢清說著,一行人的聲音都漸漸消失在外間。又等了一會兒,見外麵確實空無一人,十三夫人這才躡手躡腳地走出來,匆匆回房。

書房內,門剛被晨興仔細關好,杭溢清便問道。“說吧,今晚來找我,可是有什麽要事?”

“什麽都瞞不過舅舅。”

端仲然也不再繞彎,開門見山地說了起來。“舅舅,當年歆琴園的人,如今下落如何?”

杭溢清的睫毛微微一顫,繼而輕輕落下,在眼底投下一片陰影。

“那可是國公爺下的禁令,怎的突然想起他們來了?”

“舅舅也該知道,當年是那人救了我和皇姐。”端仲然點到為止地說,“當時我昏迷不醒,自然也沒什麽印象。但畢竟是救命之恩,皇姐卻一直把這記掛在心裏。”

杭溢清心中百轉千回,端仲然在夜已深的時候突然來找他問這些,顯然是臨時起意。能請動二殿下的人不多,槐山公主便是其中之一。可是公主為何會突然問起?

撫在杯口的手指輕輕一頓,莫非……是他回來了?

隻是,如今她雖過得清苦,卻也總算風平浪靜,究竟該不該告訴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