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酒狼牙下

第123章 噩夢(下)

煙霧徐徐吐出,周璿坐在地上,身下墊了幾張廣告紙,雙目無神地看著前方。

已經十一點了,她靜靜地看著表,今天還要去網吧嗎?

其實去了那裏,也無非就是和一群無聊的男生聊些無聊的下流笑話,沒什麽有意思的。但留在學校裏又實在無事可做,逃逃課至少還讓她多少有點成就感,隻可惜被陶冶發現了。

剛想到這,眼前就出現了陶冶的一張臉,不由嚇得叫了一聲。

“昨天都沒叫,今天叫什麽?”陶冶皺著眉朝她走來。

“我X!你不說我都忘了!”周璿越想起昨天在這裏發生的事就越氣憤,“你今天又來——我X!你幹什麽?滾!”

她見陶冶在自己身旁蹲下,把手伸向自己,條件反射地大罵起來。

陶冶扭頭躲過她的暴力襲擊。“說話能不能注意點,你是一個女生!”

“我X我X我X!女生怎麽了?我X!連這個都不敢說你是男生嗎?”

“我X!!”陶冶顯然已經被激怒了,大不了放開大罵一通,反正他心裏已經夠亂了,“周璿你他媽什麽邏輯?是不是男生看得是會不會爆粗口嗎?還是看誰更會X?我是男生嗎,我倒想看看咱倆誰更有這種能耐!我X!你一個女生連這個都要跟我比嗎?!”

他們互相瞪了一會兒眼,然後——“我X!能不能抬一下你高貴的屁股?我借張紙坐坐!”

他從周璿身下毫不客氣地抽出兩張廣告紙,剛要起身,濃黑的煙霧噴了他一臉。

“周……周璿!咳咳咳……”陶冶被熏得一陣咳嗽,“你這女人神經病啊?別抽了!”

但周璿哪裏會聽。“我抽煙你管個屁!”

“抽煙有害身體健康!”

“你會嗎?”周璿輕蔑一笑,”你不是說過要隨便跟我比嗎?那就試試啊!“陶冶瞪了她五秒,然後大吼一聲。”好!“他起身,不由分說地搶過她手中的煙,狠狠吸了一口。周璿目瞪口呆地看他吸著自己抽過的煙頭,沒想到他的行為這麽……彪悍和毫無顧忌,一時不由愣住。

這是一向遠離那些汙穢和違禁品的陶冶第一次破戒,或許是心裏掩藏了太多壓抑和煩亂,讓他不得不做些違禁的事來刺激一下大腦,發泄一下情緒。

“咳咳咳咳……”

喉中一片煙熏火燎,嗆得喘不過氣來,煙霧衝擊著鼻腔,眼角咳出些許晶瑩。

陶冶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原來姐姐一直不讓他體會的,就是這種感覺……陶莎說,她已經習慣了,習慣了就好了。可是他的姐姐啊,連這種滋味她都能習慣,那究竟在背後,她又曾受過多少煎熬?

手無力地垂下,連煙又被搶回去都沒有發覺。

“不會抽裝什麽裝?”周璿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一口煙而已,至於嗎,想當年她吸第一口時,也沒被刺激成這副德行,看起來竟像是有點……失魂落魄?陶冶他犯的什麽病?

“行了行了,你快走吧,最後一節課快開始了。”

周璿推推他,陶冶果然站了起來,卻是走到她的櫃子旁,從裏麵拿出一支完整的煙。

“喂,你幹嘛?”她心中莫名其妙地一驚,“你你你——”

“放心,不多要你的,一根就好。”陶冶苦笑了一下,點上火,“大不了以後還你一條。”

他走到小屋的另一頭,把廣告紙鋪在地上坐了下來。

遠遠的,教學樓裏傳來最後一節自習課的上課鈴。但那對於操場邊緣被遺忘的小屋中的兩人,都已沒有任何意義。

陶冶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潮濕的地麵,周璿古怪地瞪著他,一臉莫名其妙。一男一女,兩個極端之人居然也能相安無事地在同一個屋簷下,各據小屋的半邊,一口一口,對著吸煙。

周璿禁不住迷惑起來,像陶冶這樣樣樣優秀家境殷實長得又好看的男生,為什麽此時看起來竟給人一種……頹廢的感覺。

陶冶一邊清咳,一邊卻固執而機械地吸著煙。他的眼眶有些紅腫,仿佛包納了滿滿的淚水,卻隻能隨著口中徐徐吐出的煙霧,一點一點,默默地釋放出去。

記憶,回到昨天晚上的那一刻。

他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哆哆嗦嗦地問:“什麽意思……兩年,兩年是什麽意思?”

陶莎一愣,窗外的霓虹打在她的臉上,晦明不定。

“姐,到底發生了什麽?求求你,告訴我!有什麽事,你告訴了我,我們至少可以一起想辦法……姐!求你了!告訴我!!”

充斥著驚懼的嘶啞低吼聲,回**在黑寂的別墅內。

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

“姐,你病了嗎?病了可以想辦法治……為什麽,為什麽認定自己隻有兩年?”他攥緊陶莎衣袖的手,忍不住顫抖起來。

“小冶,是命啊……我隻能再活兩年了,都是命。”陶莎吸了吸鼻子,緩緩地說,“這是今天,一個給人看相的人說的……”

“那都是騙人的!!”陶冶氣憤地喊,怎麽可能因為一個騙子的一句話,就定下他姐姐兩年的陽壽?“姐,你不該迷信那些,你的身體沒問題,你才二十四,以後還有很長……”

陶莎苦澀地笑笑,紅色的煙頭在黑暗中異常明亮,刺痛人眼。

“可是小冶,有些事,由不得人不信啊……那人不是算命先生,隻是一個美容師。他從不借此賺錢,隻算有緣之人——”

“那他是怎麽說的?”

“他說,兩年後,我的生活會遭巨變……地獄天堂,都會在瞬息之間改變。”

“但那並不意味著……或許是好事也說不定。”

“小冶,我做過夢的。夢見自己倒在草地上,全身都是血地躺在那裏……”

“姐!”陶冶突然打了個寒顫,屋子裏的黑暗逼得他心慌,他忙跑去打開那豪華的水晶吊燈,又回去繼續握住陶莎的手,在塌邊跪了下來。

“小冶,夢裏你也是這個樣子。”

他陡然一顫,想挪換個姿勢,身子卻在陶莎有些淒然的目光中竟動不了分毫。陶莎緩緩抬手,撥開他額前汗濕的碎發,神情有些怔然。

“水……小冶,那時你身上也有水……手心裏也是,全身都是水,你——”

“姐姐!不要再說了!那是夢!隻是一個夢!!”陶冶一下子甩開她的手,站起來猛烈地搖晃著她,“夢是相反的!你是被自己嚇的,都是那個死算命的——”

“夢是昨晚,但那人是今天跟我說的。”

“那也構不成你相信他的理由!!”他一下子坐在陶莎身邊,俯身死死抓住她的雙肩,莫名的恐慌蔓延到四肢百骸,充斥著每一寸神經,“姐,我不信!不信命!無論如何我一定不會讓你有事!姐,你千萬別嚇我,咱們忘掉這些好不好?”

“小冶,你太天真了。”

“姐姐,人的心態很重要不是嗎?我們不怕,我們出門時小心注意安全,我們找些健康食譜,冷的時候注意防寒保暖,有小病小痛趕緊去醫院,我們聽醫生的話……”

陶莎笑了,幾分無奈幾分苦澀,大概不忍心再看弟弟如此擔驚受怕,她點點頭。

陶冶稍稍安心了些,就在這時,陶莎又舉起指間的煙頭,往嫣紅的唇邊送去,他猛然打了個激靈。

“姐,我們以後不吸煙,不喝酒了好嗎?吸煙有害身體健康……我們以後注意健康,好嗎?”

陶莎忍不住笑出聲。“傻孩子,吸煙吸個幾十年也死不了人的。心煩的時候抽兩顆,也就好了。”

“姐!”他猛然搶過那截煙頭,堅決地說,“既然你這麽認為,那好,我陪你!”

他剛要把那煙頭放入口中,陶莎便如發瘋般坐了起來撲到他身上。“陶冶!你不準——給我!”

“姐,是你逼我的!你不是心煩的時候抽這個管用嗎?那我也——”

無限的驚慌和憤怒讓陶莎身上爆發出一股震懾人心的力量,陶冶是她唯一的親人,一切努力的目的,有些事她可以毫不猶豫地去做,卻不願他受到一點點的侵害。姐弟倆爭搶著手中的半截煙頭,從榻上滾落到地板,不知陶莎究竟哪兒來的力氣,竟是從比她高出許多的弟弟手中硬生生地奪了回來。

“姐——”

陶冶隻覺大腦一陣嗡鳴,眼睜睜地看著姐姐原本細嫩如水蔥般纖細的手指毅然收攏,狠狠摁向了煙頭頂那抹火紅的亮光……

足足過了五秒,他才猛然回神,發瘋一樣地抓起她被燙傷的手指。

“姐……姐你沒事吧?我們……我們趕緊去醫院,去看醫生……”

他驚慌失措地要從地上爬起,但陶莎卻狠狠甩開他的手,揪住他的衣領。

“答應我!向我發誓——你一輩子不準沾染上這些東西!”

“姐……”

他還怔怔地跪在地板上,而陶莎麵上卻是從未有過的憤怒,淩厲的目光中燃燒著琥珀色的火焰,吞噬著他倒影在裏麵的影像,聲音歇斯底裏。

“向我發誓!”她大吼,“陶冶!我要你保證,永永遠遠,生生世世不準沾染這些!你不能酗酒,不能吸毒,不能染上煙癮!還有,你不準去那些肮髒危險的地方!你必須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幹幹淨淨!你要遠離那些汙穢,知道嗎……”

“答應我!小冶,算是姐姐求你了!”陶莎捧著弟弟年輕的麵龐,聲音開始顫抖,“小冶,你是那麽好的一個孩子,從來不讓我X心,成績那麽好,鄰居老師們都誇你……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驕傲,你一直那麽出色,你前途無量,你以後應該有非常幸福美滿的生活……你不能被任何人,任何事玷汙,你不能被他們毀了一輩子啊……”

紅色的火光拖著一縷青煙在空中劃過,帶著一抹寂寥的弧度,落在泛潮的水泥地上。一塵不染的白色運動鞋抬起,輕輕壓上去碾弄了兩下,讓它徹底化為一團灰燼。

陶冶把胳膊搭在雙膝上,仍在怔怔出神。

答應了姐姐的事,他自然會做到。

絕不,染上,煙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