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酒狼牙下

第125章 後來

生平第一次,他在整個衢堂一中麵前被狠狠落下了麵子,他不甘心地在考場和老師爭辯,但那天的女老師不知是跟老公吵了架還是做飯被電飯鍋砸到了腳,脾氣異常火爆,直接一個舉報電話將他報給了學校領導。初中部的領導震驚地把他領回自己的辦公室詢問,他卻突然沉默了,說,不知道。

其實他是知道的。

那塊橡皮前一天周璿剛剛借過,那上麵的字跡,還是他當初見周璿的字實在不像樣,拿了自己的硬筆書法字帖逼她利用課間時間練習……所以,那字跡他認得,甚至和他的有五分相像。

他忽然記起周璿曾問他,願不願意把這個保送名額讓給她,那時他眉眼一揚說,有本事,就來搶。

心中的酸澀衝進鼻腔,他忙閉上眼睛。

教導主任也一向喜歡他,見他如此,忙轉移開話題,說,你上次給學校提的建議,說保送名額應該增加一個,除了第一名,還應給進步最快的學生一個機會,這事高中部那邊已經同意了。

陶冶心中,隻有冷笑。

除了周璿的父親對女兒期望殷切,他的姐姐也同樣對他寄予厚望。陶冶沒有把保送名額讓給她,但卻背地裏找到校領導,盡力勸說,分析利弊,希望能為她增加一個名額。

隻是,似乎是他多此一舉了。

他沒想到,周璿果然是有本事和他搶的。

心中原本湧動的滿腔情意,在一通舉報電話後都變得可笑無比。

再見到周璿,陶冶旁若無人地從她身邊經過,周璿追著他解釋,求他原諒,他始終一言不發。再後來,保送名額下來,全校第一是她,進步最快的學生是她,到了最後,還是隻有她一個保送生。

周璿聽說了此事,在他麵前泣不成聲。陶冶卻隻是淡淡地說,同學們還都要準備中考,如果擾亂了自習課的秩序,隻能麻煩她出去。

曾經,她無論怎樣大吵大鬧都無法給他造成一絲幹擾,而如今,她成功衝破了他的防線,隻要有她在旁邊,他就心煩意亂。

再後來,獲得保送資格的周璿便離開了學校,回到家裏照顧隨時可能離開的爸爸。陶冶的身邊空空如也,心中卻越來越壓抑,當他翹掉晚自習出去散心時,無意中發現了獨自坐在天橋下抽煙喝酒的張子郎。張子郎的眼睛有些渾濁,卻還是認出了陶冶。

他說,你一定覺得我很可笑對不對,我一向覺得做兄弟就該講義氣,對自己的哥們兒就得掏心掏肺。周璿轉學後,他拉著我出去喝酒,喝得醉醺醺地跟我哭訴,說周璿去了市裏,她長得漂亮,萬一被別人挖了牆角,他怎麽受得了……

陶冶沒有說話,他知道張子郎說的這個人,就是周璿的前男友王厲。

張子郎又灌了半瓶酒,說,那時我就陪他喝,就這樣喝……我也在猶豫,我媽一個人在家,她養我也不容易啊,也盼著我好,恨不得我能念大學啊……但我還是咬咬牙,反正我學得那麽爛,整天被老師罵,念書是沒嘛出路了,還不如出來闖闖,打工掙錢還能幫幫我媽……我跟他說,你放心,我正準備去衢堂打工,到了那我幫你看著她,幫你護著她,不讓別人欺負,也不會讓人搶了去……他喝著酒直說我是好兄弟,說得我也覺得為了這樣的兄弟挺值的……

張子郎說著,嗚嗚哭了起來,我跟我媽鬧,說我不念書了,去打工,我媽罵我,我什麽都沒說,第二天一早就來了這,隻給我媽留了張紙條……我真傻啊,你說他有了新女朋友,我還不信,我本來一直沒回家,舍不得車票……來回就差不多一百啊,頂我在工地搬好幾天磚……那次我狠狠心回去了,他去站上接我,見了我特高興,我也特高興……可他接著就拉過旁邊的女的說,這是你嫂子……我問他,那周璿呢,他卻瞪我,說都過去的事了,你還提她幹嘛,惹你嫂子不痛快啊……

那他為什麽沒有告訴你,讓你回去呢?陶冶淡淡地問。

張子郎怔怔地看著衢堂市川流不息的街道,說,他……他那天晚上喝多了……醒了根本就不記得跟我說過什麽,還一直罵我突然一聲不吭就走了,離開了學校去了市裏,真不夠義氣……

那一晚,陶冶陪他站了許久,最後在他身邊坐下。

那你現在有什麽打算,是繼續留在這裏打工,還是準備回家?

張子郎一愣,回家?我……不能回去,我走之前跟我媽說,我要出來闖,以後給她買好東西,給她寄錢回去,讓她享福……我本來以為,我出來混是為了義氣,為了兄弟兩肋插刀能算得了什麽,不念書又能怎樣,哪有什麽比兄弟情義更重要……現在發現,沒文化什麽都幹不了,可是想再回去念書也沒機會了,王厲見了我還是哥們兒哥們兒的叫,可我……

溫熱的夜風吹來,當街口的紅綠燈來回變換,主幹道上車流不息,當指示燈第七十八次給車輛放行時,陶冶突然起身,把張子郎從地上拉起。

他對他說,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我們去兩肋插刀,今後,讓我來做你的兄弟。

陶冶的功課一向優異,基礎紮實,即便沒得到保送名額,即便後來複習也有些心不在焉,終究實力過人,在中考中不負眾望地拿下了全市第一,給初中生涯劃下了完美的結局。

陶莎很是自豪,白溪雲也覺得臉上有光,問他想要什麽獎勵,是送他台筆記本,抑或是想出國遊玩,還豪邁地說送他一部跑車也沒問題。

陶冶一直神色淡淡,隻是後來突然對他說,自己有個兄弟舍不得分開,希望白溪雲能把他轉到衢堂一中和他同班。白溪雲自然是有求必應。

後來,在畢業生都返校的那天,陶冶再次見到了周璿。周璿一路追他到了學校外,紅腫了眼眶。

究竟怎樣,你才肯原諒我?

陶冶看都不看地從她身邊走開,迎向來接應自己的張子郎。

除非……你消失!

周璿身子一晃。

這句話,在他們見麵的第一天,她狠狠給了他一個耳光後,他也曾說過。隻是那時陶冶的語氣中滿滿當當都是厭惡和不屑,而如今所有情緒盡空,隻剩冷然。

或許是因為張子郎的原因,陶冶對那些街頭小混混以及逃課打架的差生再沒了之前的厭惡,相反,看到他們遇到了經濟困難或被人欺負,他都會盡力相幫,甚至會教他們一些防身術,指導他們完成作業。所以沒多久,他便儼然成了那些混混中的老大,後來便有了野狼團。

他沒有刻意去關注周璿,隻聽說她因為父親去世,雖然拿到了保送名額,最終開學時卻沒來衢堂一中高中部報到。張子郎說,或許沒有陶冶那句話,周璿也沒臉再出現在他麵前,自動消失了。陶冶隻是付之一笑,最初的怨恨過後,他對她如何已經不在意了。

再後來,他無意中聽說周璿沒有回小縣城,而是轉到了蘇杭中學。隻是陶冶沒想到的是,周璿因為父親去世後,母親又接著一病不起,是在休學一年後才重返學校繼續讀高中。

除非……你消失。

這是陶冶留給周璿的最後一句話,周璿也的確從他的眼前消失了,直到……那一天。

白溪雲鋌而走險一事之前並沒有告訴陶莎姐弟,也沒有打算帶上陶冶。隻是在前幾日,衢堂一中給即將跨入畢業班的高二學生們舉行了一場模擬考試。進入高中後,陶冶不像之前那樣用功讀書,加上高中課程比初中複雜得多,他的成績一落千丈,甚至因為考試幫人舞弊被通報批評了很多次,連考試資格都被取消。加上和張子郎一類人過從甚密,所以很快被打入問題生的行列。

陶冶原本對此並不怎麽在意,但即將進入高三,陶莎一心想讓他考了好大學,他也不想讓姐姐失望。他知道學校將會根據這次考試成績重新分班,便也準備認真對待。

雖然不知道會考成什麽樣,但總歸是時候努力了。

誰知,在考英語時,考場中一個學生不甚在交卷前弄髒了答題卡,說來也巧,幾個臨近的考場也沒有剩餘,若從學校拿到新卡估計考試早已結束。那名學生偏巧是監考老師的親學生,成績一直穩居年級前五十,深得老師寵愛。何況考得是英語,答題卡上的總分占到了115。

監考老師心急火燎,忽然就看到了陶冶,眼中劃過一絲亮光。他說,陶冶,把你的卡借給她,行嗎?

陶冶一愣,借?

監考老師有些不耐,就是讓給她用!

陶冶顯然還沒有明白老師的意思,那我呢?我用什麽?

監考老師看著這個時常逃課,考試還常常作弊被取消資格,出現過零分的記錄來拉低全班平均分的學生,盡量好脾氣地說,你就先別用了……要不,回頭打印成績單時,給你英語打九十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