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酒狼牙下

第126章 淪落

90分,聽起來很多,但對於高中英語150的滿分來說卻僅僅隻是及格。

陶冶看著監考老師,他不僅是那個弄髒答題卡的女生的親老師,其實,也是他的班主任。不得不說,班主任是個成功的老師,因為他曾培養出清華北大的高材生,因為他領導的班級考核一向在年級各項爭霸中拔得頭籌……雖然他曾讓陶冶在班裏丟盡顏麵,但陶冶依然承認他是一個好老師,因為一個正常老師會對差生不喜,有時照顧不到差生的心理,實在是人之常情。

但他還是很想問老師一句,你覺得這個條件,對我來說很誘人,能讓你不顧身份又能讓我奮不顧身麽?

但陶冶沒有說,或許正是老師的這句話,讓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成功地完成了一個高台跳水,從全校的寵兒一夜之間忽然變得可有可無……不,是對老師來說恨不得沒有的一個學生。

原來,他已經讓自己在別人眼中淪落到了這種地步。

衢堂一中,不僅衢堂市有名,甚至在周邊城市也是名頭響當當的重點中學。學校的高牆曾讓無數學生家長望眼欲穿,讓無數學子擠破頭腦爭相進入。這裏曾把他托得很高很高,如今卻摔得很徹底,他覺得自己經曆了學生中的兩個極端。

初中部和高中部,一牆之隔,卻生生割裂了他兩個截然不同的青春。

忽然湧上心頭的巨大落差和無以名狀的失控情緒讓陶冶做了平生最衝動的一件事——他對著班主任輕輕一笑,把答題卡交了出去,說,那,就謝謝老師了。

他說著,收拾起桌上的東西,拎起書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考場。

姐夫?

電話接通後,陶冶的聲音有些低沉。

我這幾天想出去散散心,就不回家了,你能不能幫我在我姐那瞞一下?

其實白溪雲對他也算不錯,他若想做什麽出格的事,白溪雲從不會製止,反而會全力配合,甚至讓自己手下人也伺候好他這個少爺。並不是白溪雲故意讓他墮落,而是在白溪雲看來,是男人就該幹點男人的事。陶冶組建的野狼團還曾讓白溪雲刮目相看,連讚他有魄力,並且放過話,野狼團遇到任何困難,他手下的幫會都要全力幫忙維護。

那天,白溪雲卻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幾天,我也不回家。你怎麽了?

陶冶說,心煩,想找個地方發泄發泄。

然後白溪雲問他,小冶,或者……你願不願跟著我們一起幹?我們想玩票大的,絕對刺激。這種事這輩子也就隻這一次,以後是再不可能了。

陶冶幾乎沒怎麽想,就應下了那個讓他幾乎肝腸寸斷悔恨終生的決定——好。

一個字,搭上了陶莎的一條命,也賠上了他的一生。

把陶冶招進來,白溪雲也是有私心的。他搶銀行沒有告訴陶莎,既是怕女人萬一膽小怕事泄露出去,也是想,萬一自己出了事,好歹兒子能活下去。他知道自己幹的是玩命的勾當,萬一死了或在牢裏一輩子,陶莎不要孩子改嫁怎麽辦?萬一他以後亡命天涯,陶莎怕惹事上身不肯幫自己,反而舉報他怎麽辦?

所以,當陶冶打來電話時,白溪雲忽然想到,陶莎這輩子最在乎的就是這個弟弟,如果陶冶也受了牽連,陶莎勢必不會放棄他,自己也就可以一輩子拴住陶莎。但陶冶如果知道他們要做的事肯定不會同意,但隻要開始瞞住了他,之後……上了賊船,就由不得他了。

他覺得這個如意算盤打得不錯,不管怎樣,至少他白家的一點血脈是能保住了。隻是白溪雲沒想到的是,聰明如陶冶,在他們的蛛絲馬跡中發現了些端倪。陶冶被白溪雲以保密為由軟禁了起來,手機也被拿走了,他沒辦法和外界聯係,直到事情的前一天晚上,才逮到機會拿了白溪雲的手機。

他不知道該打給誰,報警嗎,他不敢,為了自己的姐姐私心裏也不想那麽做。他也不會打給陶莎,不能讓她擔心,打給張子郎的話,依照張子郎的性子,指不定會做出什麽讓事情更不可收拾。思來想去,他能記住的電話號碼,也就隻有王舒影一人。

舒影原本也是個膽大心細的女孩,打給她,她或許能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於是,他打給了舒影。

白溪雲就在不遠處檢查槍支彈藥,他不敢大聲,不敢多說。舒影剛接起那個陌生的號碼,不等她開口,就隻聽一個模糊而低沉的聲音說,注意聽好,明天下午兩點,XX路XX銀行,搶劫。

說完,便是一陣“滴、滴、滴、滴”……

正準備入睡的舒影,被這通詭異的電話驚出了一身冷汗。

她不知道這電話的意思,究竟是有人惡作劇還是有人嚇唬自己。舒影的媽媽正好出差在外,她不敢和姥姥說,第二天上課時腦子中總縈繞著那句讓她毛骨悚然的話。到了中午放學,她實在沒辦法,這才決定去蘇杭中學找自己的爸爸。

電話裏說的那條街,正是衢堂一中和蘇杭中學之間的那條主幹道。

找到王瀑後她才想起,原來這天竟是父親的生日。看著王瀑的學生們為他慶祝,舒影心裏很是愧疚,話到嘴邊幾次都咽了下去。去餐館的時候,路過那家銀行,她不住地打量著,沒有任何異常。

搶銀行這種事似乎一般隻在電視裏發生,舒影心裏是不怎麽相信的。王瀑對於女兒能記得自己的生日,還特意陪自己吃飯很是高興。舒影咬咬牙,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直到他們吃完飯往回走的時候,原本學生們想先過馬路,但舒影卻有些不放心,想再去那家銀行門前看一眼,便拉著爸爸先向前走,說要他先送自己回學校再過馬路到蘇杭。

王瀑自然是二話沒說,百依百順,領著所有學生繼續向前走,卻幾乎走向了萬劫不複。

人或許都會怕死,陶冶也不例外。當他和劫匪們一同出門之時,他忽然有點後悔自己的通風報信。萬一自己被警察抓住,坐牢甚至槍斃怕都是難免。而當他進入銀行後,看著滿地倒在溫熱血泊中男男女女的屍體時才明白,如果他存了背叛的心思,恐怕落不到警方之手,也會第一個被白溪雲殺死。

他是下得去手的,陶冶相信。人逃生的本能讓他緊跟著其他劫匪離開現場,卻萬萬沒想到會撞上王瀑師生,更沒想到,白溪雲隨手抓來的兩個人質,竟都是他的舊相識。

陶冶有些呆滯了,他萬分後悔答應了白溪雲,被警方圍困的時候,看著周圍黑洞洞的槍口,他想,他已經完了,等待自己的隻有死路一條。便是利用人質能逃得了一時,可逃得了一世?還有姐姐,他的姐姐完全不知情,這對她來說,該是多麽的難以接受?

僵持了一個下午,陶冶才稍稍平靜了些。看著驚嚇過度的兩個女孩,他狠狠一閉眼,既然自己無論如何都逃不掉,那就,想辦法救她們!

雖然他曾經那麽那麽的痛恨周璿,但終究,並不是想要她去死。當然,他也是存了私心的,隻求她們今後能幫著自己照應姐姐。

當周璿的母親做出那樣的事情時,陶冶對她更厭惡了,兩年前的舊恨也一同湧上心頭。果然是有其女必有其母,母女兩個,都是一樣自私的嘴臉!她們的眼裏一直隻有自己,從不為別人考慮。

隻是,陶冶也沒想到,周璿居然頂住所有壓力,在所有人的注視中毅然走了回來。

“我要說地是——我之所以回來,不是為了任何人,隻是為了我媽!我媽剛剛做盡一切是為了我,而我不願意她為了我自甘卑賤,更不希望看到她因為隻想保護我而被人輕賤!”

“我不要我的母親今後一生都要活在千夫所指中,我要讓她昂首挺胸地活在世上!”

“我不知道自己今天能不能活下去,但我希望,如果我真的死了,希望有人可以代我奉養她安寧終老!待她百年之後,請將我們葬在一處!拜托了!”

……

心頭似乎有哪個地方被深深震撼了。舒影幾乎是哭著爬出去,哭著爬進來,而周璿,卻在昂首挺胸中走出了一種頂天立地之感。

或許,是因為她心中有信念。

她的堅強,是為了自己的母親啊。是為了一個那麽愛她,不惜被千夫所指忍受一生,甚至千百年詬病的母親啊。如果換作是他,為了姐姐,也會讓自己堅強。

看著白溪雲一次次地把她踢到,陶冶心中蔓過一絲絲心疼,他阻止了姐夫,在後麵靜靜地看著表情決絕到忽然間震懾人心的她,忍不住出手扶住了她。

“小心。”

周璿全身一震,抬頭,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早已哭幹眼淚的她,忽然又覺心頭一哽。堵在她心頭兩年的名字,第一次輕聲喚了出來,說出了他一直想對他說的話:“陶冶……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