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酒狼牙下

第127章 繼續

對不起麽?

陶冶心中苦澀一笑,那些年少時代的愛恨情仇,在如今的生死關頭,都顯得那麽渺小和不值一提。

他沒有回答,隻是小心地扶住了她,她似乎比以前更瘦了。

“能站穩嗎?”聲音中,帶了些許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輕柔。

周璿顫抖的手緊緊抓住他的胳膊。

“我知道是我害了你,都是因為我才會讓你成了今天這樣……我根本沒有臉麵和你說話,但是……或許今天,我就真的消失了吧,可……陶冶,我卻更不敢求你原諒了……”

一切都是因為她麽?

如果沒有她,自己會是什麽樣?

如果再讓他回到初三那年,十五歲的陶冶或許還是會盡力幫助周璿,而他也從沒後悔過和張子郎結交。因為,不管他是風風光光的年級尖子生,還是被人指指點點的問題少年,張子郎和野狼團的所有兄弟待他的態度都始終如一。

這原本就不是周璿的錯,不是老師的錯,甚至不是白溪雲不是任何人的錯,隻是他自己的錯。明知道世界本來就是如此,明知道自己站在哪個區域裏,就注定要接受別人對這個區域的目光和態度,為什麽還要自以為很淡然很無所謂地選擇墮落,為什麽還要在突然麵對現實時任性地和自己賭了一口氣,為什麽明知道白溪雲是個什麽樣的人,當年沒有果斷地勸姐姐離婚,反而還答應和他一起幹……

隻是這些,事到如今再追究起來,還有什麽意義。

“別說了,他還沒有認出你,當心被他發現。”他輕聲製止,“那樣,你就真的逃不掉了。”

周璿卻是一笑,擦擦溢出的幾滴淚。“我怕以後沒機會說了,而且,我本來就做好心理準備了。而且……我回來,也是因為,你在這裏……”

半晌,她又怔怔地說:“如果,挾持我能讓你不被警察抓住,我是也不會逃的。”

陶冶沉默許久,直到離開前才說了句什麽,聲音幾不可聞。

“傻瓜,當然是,能活一個,是一個了。”

那天,搶銀行的時候,陶冶全身都在哆嗦,心驚膽戰地站在大廳中,沒有開一槍,沒有傷一個人,幾乎連位置都沒挪動一下。而他唯一打出的一槍,卻是射在了周璿的腿上。

王舒影被一個小羅羅劫持走在最後,被警方擊中,浥落塵用自己換下了她的安全。而周璿卻被白溪雲拖著跑在最前麵,警方根本接近不得。

白溪雲劫下了路上的越野車,一旦上了車逃逸,周璿幾乎就不會再有被救下的機會!就在白溪雲馬上就要把周璿推進車門時,陶冶生平第一次,對著一個人穩穩地舉起了手中的槍——砰!

他的子彈夾雜在一片紛飛的彈雨中,擊中了她的大腿。

周璿倒在車旁滾到了一邊,沒有去管自己的傷勢,下意識地朝他望來。白溪雲把半死不活的她踹到一邊,從地上拎起青君颯塞進了車內。歹徒們帶著兩名被替換過的人質轟鳴而去,周璿被丟在原地,當警方和醫護人員匆匆趕來時,她不顧一切地抓住眼前之人,心急如焚。

“求求你們!別傷害陶冶!千萬別!他的好人!雖然是他拿槍打了我,可陶冶跟他們不一樣,他從頭到尾一直都在救我們!求求你們救救他!求你們相信我!”

萬葭河畔,正如陶莎兩年前夢中的場景一般,她身中數彈,渾身是血的倒在岸邊的草地上,陶冶驚慌地跪在她身旁,全身濕透。

陶冶失聲痛哭,他後悔了,終於後悔了!完完全全地後悔了!

隻要能留住姐姐,隻要陶莎還活著,便是天下人死了又與他何幹?

這,可是他最親的親人,是唯一一個真的拿命來疼他愛他寵他護他的人啊!

如果可以讓姐姐重生,他恨不得立刻拿起槍,把那些直接間接害死陶莎的人統統轟幹淨!

但是陶莎卻攔住了他。

“閉嘴!陶冶!你忘了以前跟我發過的誓了嗎?!!”

“吳垠說得對……小冶,你是個好孩子,卻攤上我這麽一個姐姐……我以為嫁給白溪雲就可以養活你,可以讓你過上好日子,可以讓你讀書上學……”

“對不起……嫁給白溪雲是我最大的錯誤……是姐姐害了你……你的外甥,今後就麻煩你了,別告訴他,他有我們這樣不堪的爸媽……小冶,你……記好以前對我發過的誓……記好……好好活下去。”

他突然清醒了過來,姐姐不在了,才一歲半的淘淘今後該怎麽辦?

誰來確保他衣食無憂,誰來給他遮身片瓦,父母都不在了,誰來像當年姐姐照顧自己一樣無微不至地照顧他?

夕陽西下,收起最後一朵雲霞。

“好,姐,我什麽都答應你,我記得我發過的誓,不酗酒,不吸毒,不染上煙癮,不去那些肮髒的地方,一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幹幹淨淨……不僅這樣,我還會好好照顧淘淘,會讓他一輩子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幹幹淨淨……姐,我保證!隻求你活過來!活過來好不好……”

他喃喃自語般地,抱著冰冷的陶莎,直到心如死灰地被警方拿下。

那一年,陶冶十七歲。

十七歲,意味著沒有成年,但已年滿十六周歲的他,卻還是要承擔一定的法律責任。

搶銀行,持槍殺人,劫持人質,無一不是罪大惡極。白溪雲和他的手下都被判處死刑,而陶冶,卻成了法庭上原被告爭論的焦點。

因為有王舒影作證,陶冶曾事發前通風報信,所以陶冶的辯護律師聲稱陶冶並不想參與搶劫,隻是迫於姐夫的壓力。銀行的監控資料顯示,陶冶在搶劫期間沒有傷害一個人,並且王舒影、周璿、青君颯和浥落塵四人共同作證,陶冶一直在暗中幫助解救人質和擒拿劫匪,但武警部隊的劉排長卻指出,陶冶曾言後悔心軟救下人質,不該背叛主謀白溪雲,所以應當重判。

隻是後來,沒人知道為什麽,在之後的終審判決中,他出人意料地改口,說陶冶從未說過那些話,那些不過是他不願意看到好不容易抓到的人犯被輕易釋放而說的謊話,所以陶冶在監獄中住了幾個月後終於無罪釋放。而這時劉排長卻突然又說,自己之前翻供是受人威脅。

法院經過多方調查,結果都是查無實據,便不予理會,依舊釋放了陶冶。

當然,暗中出手以死威脅了劉排長的人,正是青君颯。

白溪雲的財產都被沒收,包括那套別墅。生活還要繼續,陶冶出獄後第一件事便是收拾東西準備找個地方暫時租住。就在這時,他迎來了出獄後的第一個客人。

“你……?”陶冶顯然有些驚訝,不知該怎麽招呼她。他知道自己的辯護律師正是蘇杭中學早年的畢業生,雖不知為什麽會替自己辯護,但總歸和她這個蘇杭的校友脫不開關係。

其實那個女律師是當年曾暗戀過韓沁的老同學,所以韓沁一開口,她二話不說都應下了。

“我記得某人曾問過我叫什麽名字,還曾揚言,總有一天,會讓我心甘情願地告訴他。”君颯笑了,說,“我這次來隻是想和他說,他贏了——你好,我叫青君颯。”

陶冶聽了,在陶莎死後,第一次輕輕地綻開一個真心的笑容。“你好,青君颯,謝謝你!”

“還有一件事,你……願不願意轉到蘇杭?”

陶冶一怔,然後便聽她繼續說:“校長願意給你提供一間雙人公寓,讓你帶著那個小東西一起住進去。你可以選擇接著讀高三,也可以跟著我們班一起重讀高二,隻是不知你願不願意?”

換個環境,或許是個好的開始。除了謝謝,他不知還能說些什麽。

其實原本陶冶還奇怪,為什麽她和浥落塵都戴著假發,但那時突然釋然了,人總會有一些自己的秘密,其他人還是不要太過好奇。

白溪雲的槍決執行之前,陶冶曾帶著淘淘去見了他最後一麵。淘淘已經二十個月,早已會叫爸爸,軟軟蠕蠕的聲音,讓這個冷血無情的殺人犯突然哭得情緒失控。

最終,他隻說,聽舅舅的話。然後拜托陶冶照顧好他。末了,臨被帶走前,又說,與其讓他以後恨我,不如告訴他,他沒有爸爸。

當陶冶打理好一切轉到王瀑的班上時,衢堂市已經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沒有多久便是春節,陶冶帶著淘淘自然選擇了留校。

因為半年前雲天塹和浥落塵遇刺一事引起了星族的高度戒備,所以君颯下一級的新生中並沒有安插星族人,上一級又年滿兩年返回西涼,所以整個蘇杭隻剩下了和君颯同級的十個人。

日子繼續一天天地過去,高二的下學期眨眼即逝,轉眼便是陶莎去世一周年的忌日。

六月天果然是娃娃臉,剛剛還平靜的天空突然間電閃雷鳴。陶冶隻好把淘淘托付給了宿管大爺照看,一個人去了陶莎的墳前。大雨瓢潑而下,碗很快被灌滿,水餃輕輕飄起,在裏麵不斷打著轉,像是一碗餛燉,又像是混沌。

“姐姐,我又來看你了,今天天氣不好,就沒帶淘淘出來。你說,不讓我告訴他有你們這樣的爸媽,淘淘的爸爸也說,不讓我告訴他。可我覺得,姐姐那麽疼他,他應該記得你這個媽媽……姐,我對他再好,也總歸不是你們啊,你們再不好,也總歸是他的爸爸媽媽。總不能讓我告訴他,他是我十五歲的時候就早戀早育生下來的私生子吧?”

傘被放在一邊,陶冶輕輕撫過墓碑上的名字,輕輕一笑。

“當然,我有分寸,不會把所有事都告訴他的……”

“……淘淘平時很聽話,我上課時他就和樓下宿管大爺作伴,有時王老師還把他帶到辦公室,老師們都很喜歡他,抽空教他認字算術,還學了些英語,都誇他聰明,王老師說,他和我小時候很像……姐姐,你說,淘淘這麽小就跟著一群高中老師學習,將來會不會成為一個神童?說不定他長到像我現在這麽大的時候,博士都能畢業了呢……”

“……其實,他就算不是神童也沒關係的,哪怕學習沒那麽出色也沒關係……姐姐,我有時看到他笑得那麽開心,就覺得這比什麽都好……姐,就像你說的那樣,淘淘隻要將來不酗酒,不吸毒,不染上煙癮,不去那些肮髒的地方,一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幹幹淨淨……”

“……隻要那樣就好,真的,不需要他有多麽大的本事,一輩子隻要這樣,就已經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