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死亡
“罌天帝國雲天塹,雲天涯到!”
突如其來的通報聲傳來,一聽那個人的名字,君颯心中一凜,下意識的望向門口。
人未至,氣息已逼近,隻覺得四下溫度驟然降低。
黑色長袍,黑色衣帶,黑色長靴,黑色鬥篷,甚至連傾瀉而下的黑色長發遮蓋了一半的耳環也是黑色,更襯得他麵色冷白如凝霜。如果說杜青成的身上沾染的是理所當然的名門貴氣,那麽他,雲天塹,則是周身都迸射著逼人的王者霸氣,與生俱來。
在這股強勁的黑色風暴迅速席卷下,君颯忽然想起了那夜樹林中血腥的一幕幕,心中禁不住打了個寒顫。就在這時,那人卻突然轉眸,看向她的目光中煞是陰鶩嗜血。
君颯自認為不弱,卻仍然覺得那目光中夾雜的凜冽寒氣讓她的胸腔中一陣窒息。也幸好,他幾乎立刻就移開了目光。
雲天塹旁邊正是他的同母胞妹雲天涯,兩人對早已到場的罌朝皇長孫罌無擎拱手一揖。但即便是對人行禮,雲天塹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罌無擎倒也不在意,揮手示意免禮,一邊把胳膊搭在他的肩上笑道:“快來瞧,銘朝人到現在都沒有來,大約是他們知曉自己技不如人,不想出來丟人現眼吧?這下跟王弟的賭,本王贏定了。”
罌天帝國一向囂張,別說那些周邊部族和小國,就是名列三大朝的銘朝和端朝也常常不放在眼裏。罌無掣的話剛說完,便聽一個聲音冷言道:“長孫殿下此言差矣,銘朝皇室之人雖然還沒有來,但平國公府的九公子祝潯酒一早便至,殿下難道沒有看到?”
說這話的正是端聿潮,祝潯酒正是祝小柒的同母胞弟,在蘇杭時和端聿潮同班。
“而且來得遲,或許是成竹在胸也說不定。”
君颯接口,在心裏又補充了一句,他們目中無人,看到才怪。
罌無擎對她們欠欠身子,君颯和端聿潮也不鹹不淡地回禮。兩國代表就這樣不冷不熱打個招呼,維持表麵的友好會見。
“貴朝真是人才濟濟,皇室居然派出兩位女將,這讓男人如何好下重手。”
他既長了張狗嘴,就不能把他吐出的往象牙上想。罌無擎分明是在嘲諷她們端海無人,陰盛陽衰。
君颯對端朝皇室沒什麽好感,但不喜歡歸不喜歡,卻無論如何也不會容許外族侮辱。不過罌無擎指出的事實不假,在敵鬥宮鬥政鬥等多鬥生活中,端朝皇脈受損嚴重。雖出產量大,但到現在剩餘的成品卻已不多。陰雖不盛,但的確陽衰。
想到實際國情,君颯也隻好說:“比試便是比試,各盡所能便是。”
“你若是想與我罌朝一決高下,那請便。”
罌無擎還沒說話,一個陰冷的聲音便回答道,君颯不必想也知他是誰。
雲天塹繼續說:“何況,便是我們罌朝贏了,你也當高興才是。離約定的時間隻剩一年,你還當盡快生出點身為罌朝人的榮辱心才是。”
君颯心裏一緊,距離他們的和親之約,真的隻剩一年了。她知道自己或許早晚要嫁入罌朝,也知道自古女子以夫為天,但雲天塹的話仍讓她聽得十分不舒服。
“金垣星尊到!北鬥七星君到!”
雲氏兄妹是踩著時辰進門,而午時一過,何煦便帶著七大星君準時趕到。眾人忙清整衣冠,退至兩旁各站一列。
東南西北四大護將開路,何煦英武的麵龐帶著慣有的笑容,讓人感覺如沐春風。腰間佩著銀色的北辰杖,銀色的鬥篷在接近正午的日光下絢爛奪目,如同聖光披露,滿照人間。
而他的身後,是同樣身著七色星袍的北鬥七大星君,排布如勺狀,七星薈萃,協力指北。路過君颯身邊時,韓沁丟給她一個“不許給我丟臉”的眼神。
“弟子等見過尊上!”
星尊一行人在試刀閣主樓前轉身麵對眾人,四十名弟子抱拳躬身問安,何煦揮手示意免禮。
“各位星君候選人如約而至,金垣不勝感激。”
第一句話,在全場慢慢反應過來後,都不由一震。星君候選人?!
“諸位前段時間想必都聽說了,七星殿將在今夜中秋盛典中進行新老換屆。所以,如果今日在場弟子之中有表現突出者,將有望直接跨步進入七星殿,任新一屆星君。”
星尊繼續波瀾不驚地說道,全然不去想這話在下麵引起了怎樣的轟動。
在海蜃宮的日、月、星三族中,所有人無一不是從底層做起,一點一點向上爬。所以一般能擔任星君的,都是族中資曆匪淺武藝高強的元老級大將,哪兒輪得到他們這些黃牙小兒呢?
可尊上在此時說出來,不可能有假。韓沁在何煦身後不著痕跡地點點頭,君颯不由深吸一口氣,看來勝敗,真的在此一舉了。
一躍成為星君,這在北辰神府無異於一步登天,如同新科狀元可直接封為丞相一般,從此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是讓人想都不敢想的事。無怪乎被稱為“死亡輪回”,還要他們做好死亡的準備。不知他們四十人要進行多麽慘烈的廝殺,才會最終使一個金剛不入之人從屍山血海中勝出,榮登七星殿。
而何煦,馬上也說到了這點。
“若想進入七星殿,必須頭腦冷靜且足夠機靈,尤其是在恐懼和壓力麵前,”何煦的臉上,突然一改方才的春風拂麵,變得一片肅殺,“這並不是要你們無所畏懼,而是學會掌控畏懼。所以我希望在能畏懼中鍛煉你們,而死亡,無疑是畏懼最好的載體。”
他頓了頓,又接著道:“隻有經曆過死亡的人,才更能在突變中波瀾不驚,心如止水。所以,今日此地,我要諸位麵對死亡,體驗死亡,經曆死亡!”
說罷,何煦揮手,四大護將每人手持一個托盤走了下來。每個托盤上都放著十隻青銅酒杯,裏麵滿滿盛放的,是明晃晃的**。
兩位護將分發著酒杯,何煦繼續道:“今日,我便邀請大家走一回。相信經曆了死亡,你們會更容易得到新生。而既是新生,那這走向死亡的道路上,便應摒棄一些舊物。比如你的某些弱點,比如大腦的某些記憶……記憶不一定是好東西,有些東西我們固然不能忘,但有些人和事,當忘則忘——此忘非失憶,隻是作為即將新生的你,應在思想上,和某些事情作個了斷。”
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有意無意地朝浥落塵望了一眼。而落塵神色淡淡,看不出異常。
君颯從白虎將軍托盤中取下一盅酒,輕輕一嗅,隻有淡淡的酒香。怔怔地看著杯子,她知道,自己終究低估了這次比試。
隻聽何煦繼續說道:“當然,大家情況有所不同,各人有各人的選擇,我們都會尊重。但請各位一定要慎重,選好你們來生的路。明確了自己究竟想要什麽,其他無管緊要的,皆可拋……”
不多時,四位護將已回到何煦身邊,四十隻杯盞已分發完畢。
這時的何煦,神情肅穆而莊重:“現在,大家每人麵前都有一杯死亡,是否選擇飲下它,還要看你們各自的意向。在此敬贈一句,別人給你什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作出屬於自已的選擇。”
何煦掃視了一下四周,每個弟子都一派凝重,但依然沒有人跳出來說退出。
見狀,他不由一笑。
“其實死亡帶給人們的恐懼你們現在就已嚐到些許,那就是未知。人們害怕死亡,卻又想參破死亡。既然目前無人退出,那諸位便黃泉再見吧……”
他俯視著院中四十人,又補充道:“當然,和你們共赴黃泉的,或許是來生的有緣之人。所以說,緣份,不見得是天注定,有時也是可選擇的。緣份隻注定相遇,你卻有權利選擇……”
有緣之人……
看了雲天塹一眼,君颯想,如果可以選擇,來生她絕不要再和他有這種緣份。她知道,這個與自己有著婚約的男子,雖不算好色成性,但也會流連花叢,府中有時亦會徹夜笙歌。卻又最是陰狠毒辣,可以瞬間翻臉,揮劍割喉枕邊人。不久前又納了一房姬妾,夜夜專寵。
雖說君颯和他沒什麽感情,但聽到這些心中卻還是難免鬱結。尤其是如果到了最後,她還是不可避免地與他成親的話。縱然她可以用槐山公主的身份換取正妻的位置,也無法回避那些事實。
況且她深深地知道,最尊貴的身份,不一定逃得過最卑賤的生活。
所以,若是可以選擇,君颯最不可能選的人,便是他。既然今生已注定被牽連,那來生,便希望不要再糾纏。
此時,何煦已高舉起酒杯,宏亮的聲音傳遍庭院的每一個角落:“勸君更盡一杯酒——幹!”
說完,他仰頭第一個喝下。
虞千鑒仔細地嗅了嗅杯中酒,然後慢條斯理地喝了下去;端聿潮捏著鼻子,愁眉苦臉地往嗓子裏灌著;雲天塹二話不說已悉數吞下,神情未見一絲波瀾;而浥落塵卻靜靜望著三腳杯,神情竟有些怔然。
君颯咬咬牙,不會喝酒也隻有豁出去了。她知道,這盞酒水中必有蹊蹺。
何況,何煦剛才的話之後,應當接的一句是……
西出陽關無故人。
不知為何,君颯突然想到,西出陽間,再無故人。
昔日同門,皆為勁敵。隻為那,星君之位。
不多時,藥效便開始發作,隻覺胸腔中一陣絞痛,窒息感籠上心頭。杜清泠在後麵一聲叫喊:“這是給我們喝了些什麽?”
她以為什麽,不過餞行酒而已,真是個木頭腦袋,至今不知發生了什麽。
其他王公子弟們倒是極有涵養,都隻緊擰著眉,暗自觀察著其他人的動靜。這時,遠遠地,何煦的聲音飄渺卻清晰地傳來:“坦然麵對死亡吧,隻有經曆了死亡,才可獲得新生……”
近了,更近了……
死亡……
身體已開始虛浮,五官已不再靈敏。
這,就是死亡的滋味麽?
咣當!一聲,杯盞落地,端聿潮已支持不住仰麵倒下。接二連三,周圍有人倒了下去,一旁的坦塔多鄂還在勉力支持。可既是尊上親自下藥,想必已算好了劑量,不論他們如何掙紮,終究定是難逃一倒。
君颯笑了笑,不如她自覺倒下。已經兩天沒睡好,此刻全當補覺。
轉眸的瞬間,不經意中遠遠瞧見,雲天涯身體一晃,癱倒在身後之人懷中。而那個叫雲天塹的男子,俯身把她攔腰抱住,緩緩蹲下,小心輕柔地讓她依偎在自已身旁。
不知為何,那一刻,君颯忽然湧起一陣想笑的衝動。有些癲狂,有些怔然,更多苦澀。
嗬,不論雲天塹多麽心狠手辣,殺人如麻,摧殘過多少女子,但這一刹那,君颯深深地信了,他對自已的這個妹妹,真真是好啊……
君颯承認,在那一瞬間,她嫉妒了。
狠狠地,嫉妒了。
嫉妒雲天涯。
嫉妒世間有這樣一個男子,可以對她如此悉心照料。
而那個男子,偏偏世人皆知,很可能就是她未來的夫君。
如今,君颯再不會有父皇的嬌縱,太子哥哥的寵溺,甚至也少有母後的嗬護。而就是因為這個什麽都無法給她的封號,在後宮之中,明裏暗裏卻讓她不知遭了多少人的算計。一直與她相依的,也隻有一個曾拚死陪她受苦的小霰。
可,小霰也隻不過是個小小的宮婢,是需要她保護的人。
君颯何嚐不期望有個可以依靠的力量,但是那些,她從來要不起。
頭腦中,忽然閃過一個月白色的身影,那個人在萬葭河畔把她護在身下的影像,在她的心底彌漫成一片微疼。眼中忽然湧起了一股酸澀,一旦回到西涼,那樣的時光,便再也無法回去。
在端聿潮身邊躺下,掰過她的胳膊放在頭下枕著,在她的衣袖上蹭幹自己濕潤的眼角。君颯知道,淚流過後,她還是端朝後宮那隻打不死的蟑螂。至於其他,要不起的,她早已學會了不去稀罕。
君颯自動臥倒,當然比那些失去知覺的人要好得多。見坦塔多鄂在旁邊歪著脖子垂耷著腦袋的傻樣兒,嘴角禁不住抽了兩下。但她實在困了,便在端聿潮胳膊上尋了個較為舒服的角落,閉了眼沉沉睡去。
也許應該感謝尊上,給了她這雪中送炭的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