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酒狼牙下

第133章 陰曹

“第三個……”

混沌中,似乎聽到了金屬撞擊的清脆聲響。誰,在夢中囈語。

“第四個……”

一聲悶響,又是金屬在撞擊,然後,仿佛是索鏈拖動的聲音。

“第五個!”

尖厲的聲音耳邊炸開,左手腕上似乎被箍上了一個堅硬的東西,冰冰涼涼。接著忽被人扯起,君颯感覺身體突然騰空,最終砸在了一個硬綁綁的東西上。

大腦隱隱刺痛,她掙紮著,想睜開眼睛,卻還是沒有成功。

“第六個!”聽那尖厲的聲音又喊道,“啊哈哈,六個了!範無救,我動作比你快!”

“去你的謝必安,八爺我也到第六個了!”另一個聲音粗聲粗氣地說。

正在迷迷糊糊中琢磨這對話,隻聽又一聲悶響,君颯覺得地麵一震,似又有一個重物被拋了過來。

“第七個!啊哈,我都第七個了!”伴隨著一聲怪笑,又聽那個尖厲的聲音歡快地說。

終於睜開了眼睛,卻覺眼前仍是漆黑一片。難道天黑了?

君颯撐起身體,見很遠的地方有些許光亮。而手卻抬不起來,好像是被鏈子拴住了。

鏈子?!她愣了,這、這、這是怎麽個情況?

頭腦似混沌不清,身體被硬邦邦的地麵硌得生疼。君颯扭了扭身子,想換個舒服點的姿勢。

突然,一個聲音在耳邊冷不丁地在身下響起:“你既然已經醒了,就立馬給我下來!!”

語調是熟悉的冰冷,透著幾分慍怒。君颯一個激靈,大腦瞬間清醒,倒吸一口冷氣。與其說她是翻身跳下,不如說是慌亂中從他身上翻滾掉下。

幽暗中,那人身上的檀香冷冽逼人,讓她更加確定了。

“雲……雲天塹?!”她脫口而出。

嗬,終於知道什麽叫造化弄人,不久前她還在嫉妒雲天涯,誰知一覺醒來發現自已竟睡到這人懷裏去了。老天哪老天,您還真是厚道!君颯諷刺地想。

地上陰涼,還有些泛潮,隻有遠處透著微光。一滴冰冷落在脖頸上,驚得她全身一顫。有些訝異,那好像是……水。

此時,黑暗裏大約也能看出些模糊輪廓了。但她卻是全身無力,站都站不起來。而再看看腕上的鐵索,君颯覺得他和雲天塹,甚至包括身後之人似乎是都被綁在了同一條鏈子上。

“十個十個!範無救,我十個了!”

又聽那尖厲的聲音喊道。君颯這才又突然想起什麽,忙尋聲望去。昏暗中,隻能隱約掃見一抹模糊的白影。

“切,八爺我這邊的魂死得太散,不好往一塊兒拴!”

那邊聲音嘶啞的人更是看不清,隻感覺是一團晃動的黑影。隻是……

“範無救?八爺?”君颯啞然,這這這,剛才那個白影被叫做什麽,難不成是謝必安?

“黑白無常。”

身後一個聲音懶洋洋地說道,君颯仔細辨認了半天,才試探地問道:“虞千鑒?”

虞千鑒慵懶地伸個懶腰:“公主殿下,我想,我們是見鬼了!”

君颯忍不住一下子笑出了聲。

後麵,那一黑一白兩個鬼魅正繼續把一地東歪西倒的人用鎖鏈套在一起,所有人都是四肢無力,隻能作壁上觀,靜觀其變。

“嘻嘻,我們……這是死了嗎?”端聿潮笑嘻嘻地說。她是第一個被白無常拎起來的,也就被拴在了君颯這條鏈子的最前麵。“君颯,你怎樣啊?”

“還好,死來無恙。”君颯沒好氣地說,無恙倒是無恙,就是很無語。橫豎這兒有四十人,那謝必安為何就偏偏把她和雲天塹栓一塊兒了呢?難不成要他們準夫妻雙雙陰間還,來生再續前世緣?搞什麽啊?!

“我們難道被勾魂了?”

“我們真的死了?我們到底死沒死啊?”

“不知道啊,這是傳說中的陰間嗎?”

聽見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君颯的眉毛忍不住一抽。這裏陰冷潮濕,甚至偶爾會有滴水落在身上,怎麽傳說中的陰間和陽間的山洞一般寒酸?

“我靠,這算什麽?”前麵,祝潯酒的聲音喟歎一聲,“鬼門關一日遊,可遇不可求!就是不知還回不回得去。他娘的,真給我們搞什麽‘死亡輪回’!”

聽著一個個或熟或生的聲音熱烈討論著,君颯竟莫名其妙地興奮起來。不管自己現下是死是活,能參加這麽有趣的遊戲也算值了。畢竟黑白無常大小也是名人組合,日理萬機,見一麵多不容易。

“大哥?大哥?大哥你在哪兒?”不遠處,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

伴隨著鎖鏈輕響,對麵被黑無常拴住的那排人中的一個白影晃了晃。“清泠,我在這邊。你是在對麵的第三個?你沒事吧?”

被杜青成一說,君颯這才注意到,自己所在的白無常隊裏,第一個人是端聿潮,後麵是祝潯酒,第三個是杜清泠,然後是雲天塹。如此,即便真是兩兩分組,那雲天塹也是和杜清泠一對兒。

杜美人傾慕雲天塹在蘇杭園人盡皆知,所以對君颯一直恨之入骨,對於這個安排她怕是求之不得。想到此,君颯不由心情大好。隻是她的後麵,為什麽會是虞千鑒呢?

浥落塵呢,他在哪兒?

君颯朝後望去,仔細辨認著後麵幾人的聲音,然後又驚奇地發現,雲天塹之後分別是她、虞千鑒、雲天涯、坦塔多鄂……

嗬,看到沒有,這勾魂可不僅僅隻是技術而更是一門藝術,是要講究男女搭配的。

也許是被杜氏兄妹帶動的,一時間,四處的人們紛紛在這陰曹地府上演認親大戲。不多時,已是哥姐叔侄四處喊,姑娘公子輪番喚。

最後打破這個局麵的,還是兩個無常鬼。

“謝必安!這邊二十個魂我已經收完啦!怎樣,比你快吧?”

“拉倒!我早就捆好了!是我先弄完的是我!”

一黑一白,兩人影叫著,跳著。

“你們到底是什麽人?!”

罌天皇長孫罌無擎終於忍不住怒道,他是黑無常那邊的第一個魂兒。

“馬上就去見閻王了,你還擺什麽臭架子?!”黑無常吼道,衝了過去,“最討厭你們這種新死的鬼,一點規矩都不懂,還帶著陽間來的臭脾氣。告訴你,長點眼識!到了誰的地盤,就乖乖聽誰的!”

“就是就是!”白無常也跟著一蹦一跳地跟了過去,“想早點超生的話,就趕緊托夢回去吧,讓你老子兒子老婆子給你多燒點紙錢!”

沒人知道那二鬼衝上去做了什麽,黑暗中隻能聽到一陣陰陽怪氣地尖叫和罌無擎惱羞成怒的聲音——“滾!你們都給本王滾開!找死麽?!你們都是些什麽人?!”

“告訴你,老子不是什麽人,老子才是你八爺!範八爺!”黑無常吼。

“七爺七爺!我是七爺,你謝七爺!”白無常嘻哈道,“其實嘛,你小子也已經不是人啦!已經不是啦!不是啦!”

聽了這話,君颯覺得很是解氣。這罌無擎說白了就是欠揍,隻是在以前揍了就是國際事件,而現在她也樂得看他被小鬼欺負。

不錯,這陰間,倒還是不分高低貴賤,沒那麽多世故,眾魂平等。

二鬼收拾夠了,便一鬼扯一條鏈子。“起來起來!都給爺站起來!趕緊走趕緊的!耽誤了見閻王的時辰,要你們投不得好胎!”

君颯覺得很好笑,她沒有感到一點鬼門關的恐怖,儼然像是在看情景喜劇。和周圍人一起,跟在二鬼後麵慢騰騰地朝那隱約的光亮處走去。

腳下坑窪不平,時時會踢到一些石子,清脆的聲響淹沒在鎖鏈的撞擊聲中。

於是,當拐了幾個彎終於走到外麵的光亮處再看時,便是這樣的景象:一群身著華服衣冠楚楚的王公貴族們就這樣灰頭土臉的像犯人般,被用鐵鏈穿成串兒驅趕著。真是要多滑稽有多滑稽,完全喪失了他們平日裏的尊貴風範。

隻是,走在君颯前麵的那一襲黑衣的雲天塹,脊背卻挺立得高大筆直,似乎哪怕拖著鎖鏈也硬要走出一份器宇軒昂。

出了洞口,他們發現自己正處在一座峽穀穀底。向上仰望,層巒疊嶂;前方不遠處有一條寬闊的流水,湍急而渾黃,在二三十仗外竟然形成了一條少說也有百十丈長的瀑布;兩邊的峭壁如斧砍刀削般陡立,上麵爬滿了密密的藤蘿,在中秋時節泛著金黃;穀底有濃濃的霧氣彌漫,崖頂有多高,峽穀有多長也都看不真切。抬頭,卻不知何處是太陽。

“快點快點!跳下去跳下去!”白無常尖利的聲音嘻哈道,“一個孤魂一張嘴,兩隻耳朵四條腿,撲通撲通跳下水!跳水!快!”

跳水?難道,是讓他們跳那“黃河”麽?君颯抻著脖子想看個究竟,卻被前麵的雲天塹擋了個嚴嚴實實,又礙於鏈條的牽製,隻好作罷。

“跳下去?!”端聿潮的聲音叫嚷著,“我又不會鳧水,就算會也不行啊,這麽多人綁一塊,被衝到瀑布那裏,淹不死也得摔死啊……”

“反正你們要去見閻王,肯定要死嘛……”說罷,白無常又快活地叫了起來,“不對,你不是已經死了嗎?已經死啦!還用怕死嗎?還怕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