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酒狼牙下

第25章 夜晚

「但竺槿卻告誡她,帝王的寵愛,不見得是好事,而且,也不見得是真實。」

那天晚上,其實還發生了很多事,被不同的人因為不同的原因而銘記。君颯記得它,開始是因為那是她第一次出宮,卻是一夜驚魂。而後來,卻是因為她不僅在在那一晚有生以來第一次對一個陌生人開了口,而且還因為她完成了人生的第一次撒謊。

嗬嗬,第一次撒謊,你可能都不記得是什麽時候了吧,似乎從小就會了。但青君颯不然。對於一個之前連口都不敢開的人來說,撒謊未免太過奢侈,太過強人所難了。而君颯最難得的地方在於,她不僅在學會和陌生人說話的當天學會了撒謊,並且撒了個彌天大謊,瞞過了聲名赫赫的杭氏家主杭馳,而後又在端朝乃至整個西涼引發了一連串的蝴蝶效應。

事情是這樣的,君颯的救命恩人詹子墨其實是個罌朝將士遺孤,母親曾有恩於杭馳,因為立場不同,所以杭馳不得不將他的父母處死,卻答應其母保住詹子墨的性命。隻是作為端朝餘孽,他的身份太過敏感,所以多年來杭馳不得不一直將他軟禁在奉國公府,身邊有侍衛嚴格看守。卻不想百密一疏,那晚杭馳隨承安帝去聚靈苑,竟叫他帶著舊部暴亂,給逃了出來。

君颯擔心杭馳的人馬不放過她的大恩人,就對杭馳說自己和二殿下那晚在十裏鋪遇到兩個壞人要把他們賣到雲醉樓,幸虧碰到了詹子墨。詹子墨說自己惹了點麻煩,正想找個地方躲兩天,所以就替他們引開了壞人被壞人抓住。作為答謝,君颯想把身上唯一值錢的兩瓶傷藥送給他。結果詹子墨收了一瓶,請她把另一瓶送給奉國公府外一株梧桐樹下的受傷女孩阡陌……

然後君颯對杭馳說,那兩個壞人就是你府上的何大忠和黃全貴。不信的話你就去問他們好了,是不是在十裏鋪抓了個長得挺好看的男孩打算賣掉。

君颯記得那兩人說過,他們的確在十裏鋪抓了個小男孩打算賣到青樓,她也不算誣陷。而如果杭馳沿著這條線索追查,自然會查到那個孩子在被何大忠他們賣出前就已經被影宮劫走,或許現在早就被哢嚓掉了。

如此,杭馳或許就不會繼續搜查詹子墨了吧?

君颯還特地補充了一句,說詹子墨是她和二殿下的救命恩人,若是杭大人尋到,希望可以讓他們當麵道謝。這樣一來,就算他不幸又落到杭馳的手裏,杭馳應該也不會對他太過為難。

因為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加上何大忠和黃全貴一聽他們要賣到青樓的人竟是皇族中人,早就嚇傻了,所以對“在十裏鋪抓了個小男孩”的小事更是和盤托出。君颯也沒想到自己瞎編起來說得跟真的一樣,杭馳竟也信以為真了。

杭馳相信的後果是相當嚴重的,他調動了三川杭氏的全部力量徹查影宮。然後發現那天影宮接手的買賣是刺殺私自出宮的二殿下和渙然帝姬,最終查出買凶的是兩個嫉妒成性的宮妃,於是後宮又多了幾條冤魂。

但事情還沒有結束,在杭氏把三川城的影宮連窩端了以後,又把藏在各地的暗樁一個個連根拔起,在整個端朝範圍內對影宮進行大肆血洗。終於,隻不過短短兩三年的功夫,影宮竟比之前聲名鵲起,不同的是,它從內到外已經被全部重新洗牌,全方位改版,全麵升級。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還是那一晚,端仲然深刻體會到了無助的感覺,暗自起誓要變得強大;詹子墨剛逃出虎口卻又誤入狼窩,落入丐幫之手;虞千鑒抓住商機,為虞家商號稱霸西涼奠定了基礎,同時也讓他在家族的地位不可動搖;蘇東籬和林瓊幾乎命喪影宮之手,百般無奈之下,蘇東籬以一個可以摧毀整個三川蘇氏的秘密換取了虞千鑒的救助;罌朝定國公的嫡長子雲天塹誤入綢繆山莊卻全身而退,贏得了罌皇澤西帝的刮目相看,沒多久便賜封了定國公世子……

也是那一晚,成了韓沁和祝小柒的夢魘;天下第一莊飛花莊在繼兩位千金花自飄和花自零後,終於迎來了第一個小少爺花自流;端勃然因為隨意使用太子令而惹得龍顏大怒,承安帝身在聚靈苑卻一紙詔書讓他禁足十日……

而同樣是在那一晚,讓整個端朝上下一片議論紛紛的,卻是承安帝唯一的小公主端欣然在深宮大內的離奇失蹤。為此,罌皇後哭得幾欲肝腸寸斷。

那一晚,當年認識或不認識的他們,都在不同版本的夜晚之後,迎來了同一個,卻又不同版本的明天。很多年後,很多人再回憶起這個夜晚或許記憶已經不明顯,但有些人有些事,卻都在悄然改變。

那晚之後,或許因為欣然公主的離奇失蹤,或許是因為不再有心理陰影的君颯說笑起來肆無忌憚地越發惹人疼愛,承安帝對君颯的專寵更加一發而不可收拾,並且毫不掩蓋地展現給全天下的人看。一有進貢的珍奇玩意兒就往綺楓宮送,知道她喜歡新鮮刺激,所以每次出宮也都會帶上她,不管是去聚靈苑巡視羽林軍,還是去祭天祭祖,甚至把她扮成小太監帶進早朝。

後宮佳麗三千,承安帝膝下十幾個兒女,每次隻有君颯可以風風光光地坐承安帝專用的禦攆,讓其他人眼紅得發狂。而君颯,看著聖駕浩浩****的走在帝都三川的大道上,所過之處都是重兵把守,數萬百姓俯首貼地山呼萬歲。終於知道自己的身份是多麽的尊貴,身為帝王的女兒,她又是多麽的幸運。

在這宮中,帝王的寵愛就是一個風向標,承安帝指向誰,討好諂媚之風就吹向誰。闔宮上下無一不對她,甚至對整個綺楓宮恭敬有加,哪怕是蘇月林和司馬歡見了她,也全然沒有了當初的囂張跋扈。

但竺槿卻告誡她,帝王的寵愛,不見得是好事,而且,也不見得是真實。

君颯卻對此不以為然,反正自己也沒有什麽損失,而且如果這一切真的會轉瞬即逝,她就更應該抓緊時間大肆揮霍那捉摸不透的恩寵。這樣就算父皇哪天真的不再喜歡她,她也不算吃虧,不是嗎?

承安帝對君颯幾乎是有求必應,隻除了一件事,就是習武。

他說,她是金枝玉葉,父兄會保護她一輩子,根本不需要習武。

君颯卻不甘心,不僅端勃然,連病貓端仲然都開始天天練功。她央求過竺槿,可是竺槿頓了頓,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半晌才長歎一口氣,說,不學也好,淹死的,可都是會水的啊。

於是君颯就不明白了,難道不會水的人就淹不死麽?她就不會水,六歲那年,不是照樣差點淹死嗎?以至於讓她之後對水一直有種莫名的恐懼。

宮裏舉行宮宴時,後宮的女人都光鮮亮麗地想吸引承安帝的目光,可竺槿卻常常推脫不去。後宮波濤暗湧,綺楓宮波瀾不驚。有人說竺槿這叫欲擒故縱,因為承安帝常常自己跑來找竺槿,說,還是綺楓宮清淨,朕喜歡。

每次聽見承安帝這麽說,竺槿也隻會淡淡一笑。她說,皇上喜歡的地方,哪裏會有長久?

君颯不知竺槿指得是什麽,是長久的喜歡,還是長久的清淨。但竺槿的確是,一語成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