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生辰
「況且泱泱端朝的皇宮又是何種地方,貂皮也好狐皮也好,就算再名貴,給皇帝的一窩崽子當尿得濕也供養得起,稀罕個毛。」
君颯漸漸適應了帝姬的身份和宮廷的生活,幼年的陰霾慢慢褪下,在竺槿的刻意鍛煉和承安帝的縱容之下,膽子肥了很多,連“見鬼”的時候也不怕了。盡管司馬歡曾被承安帝責令對著綺楓宮的方向跪三天三夜,蘇月林也不得不當眾向她道歉,但她心裏還是不痛快地很。不僅會時時和他們對著幹,找點小麻煩,背地裏還會管蘇月林叫“月老太”。
就這樣,在浩浩****的聖寵隆恩中,又是兩年過去了。那年,君颯不滿十歲。
承安十年四月十六,端皇三十五歲生辰,四方來賀。
生辰當天,承安帝和文武百官在城郊的聚靈苑會見各國來使。聚靈苑是皇家圍場,百裏山林裏麵有著各種奇珍異獸,屆時將舉行狩獵大賽。帝都正三品以上朝臣可帶家眷出席,後宮正五品以上的嬪妃及皇子帝姬都可隨行前往。
在落腳的長安居稍微休整了一下後,君颯就興衝衝地去長樂居找端勃然。杜淑妃有孕在身,顛簸了一路,身子難免不吃不消。端勃然對母妃一向恭順,所以無心玩鬧。於是,君颯隻好帶著端仲然和小霰在別苑四處亂逛。
“帝姬,我聽若蘭姐姐說,這園子裏還有大象呢。她說大象的鼻子好長好長,都長到地上去了,是真的嗎?”
一聽小霰這麽問,君颯很是得意地點點頭。“當然當然,我去年親眼見過的!就在圍場那邊,你想看嗎?我帶你過去!”
君颯剛說完,端仲然就喊住了她:“皇姐,那邊人少——”
“人少才方便溜過去啊,笨蛋!”君颯很不客氣地說,“你不用害怕!我是你皇姐,自然會護著你!”
端仲然卻是一哼:“我是怕你們出事!你又不會功夫,還是我保護你差不多!”
端仲然這兩年病情還是沒有太大起色,還是個風一吹就能倒的病秧子,雖說他和端勃然一起都跟著拳腳師傅練習,可太子是在習武,他則是在健體。所以君颯對他相當不屑,嘟囔著:“你又不是太子哥哥。”
“皇兄功夫是比我好,可真打起來,我也不見得會輸!”
君颯翻了個白眼,對端仲然的這句話選擇了嗤之以鼻。
因要舉行狩獵大賽,圍場不允許任何人提前私入,要過去的話隻有偷偷翻牆。三人剛鬼鬼祟祟地跑到牆邊的樹叢裏,就聽一個不遠處陌生的女聲低吼。
“……那樣我們不就死定了?!”
三人都是嚇了一跳,隱約瞧見樹叢另一邊是兩個宮婢服飾的人。
“小蝶,我們還是不要做了吧,畢竟她要我們害的,可是如今最受寵的竺妃娘娘啊。”
一聽是竺槿的名號,君颯忙按著另兩人的腦袋噤聲聽了下去。
“霜菊,太妃說東西就藏在膳房門口左邊第三棵冬青樹下,我們隻要把藥下在竺妃娘娘的膳食裏便可。”
“啊?什麽藥?”
“隻是瀉藥罷了。竺妃和渙然帝姬恃寵而驕。如今太後早逝,皇後身為罌朝和親公主不便插手,隻有太妃娘娘出麵整治後宮。”
“可是……竺妃娘娘盛寵不衰,渙然帝姬也是皇上的掌上明珠,若是事發,我們豈不難逃一死?”
“皇上之所以善待竺妃,還不是因為二殿下麽?竺妃膝下無子,為鞏固地位硬是從皇後娘娘手裏把二殿下搶了過來。要是當初二殿下跟了皇後娘娘,今日早已是東宮之主!其實明眼人都瞧得出來,竺妃一心巴結討好著二殿下,可打心眼兒裏疼得,隻有渙然帝姬一個!”
君颯立刻斜眼盯著端仲然,他要是敢信了那兩個賤婢的鬼話,她定要他好看!
“你——”君颯剛想說話,端仲然就一個轉身迅速捂住她的嘴,低聲道:“閉嘴,笨蛋!”
換做往常,君颯早就一拳掄過去了,這時難得沒跟他打。恐怕連君颯自己都不知道,端仲然當年的這四個字,曾給了她多大的心安。
“……今日皇上生辰宴,故膳食均是提早備下,分裝在食盒裏的。後宮之中隻有月太妃和竺妃娘娘素喜筍片,所以筍片隻有兩份。太妃娘娘的食盒和竺妃娘娘的挨著,你好生看著,千萬別混了!”
其實後來想想,這個騙局設的實在不高明,但可惜當初的君颯委實太過好騙。雖然她心裏也存了幾分疑惑,卻因此更想一探究竟,不想正中蘇月林的下懷。
見兩個小主子突然闖進,膳房裏麵的宮人們都嚇了一跳,被主事的尚嬤嬤帶領著參見了一地。
“今日父皇生辰,本宮想和二殿下一起,給父皇親手做道點心以表心意,所以想借膳房一用,不知可否?”
宮人們一聽,麵麵相覷。
“主子吩咐了,奴婢哪兒有不從的道理。隻是今日皇上生辰宴……”
“放心,本宮定不會誤了你們的差事!”
膳房管事的尚嬤嬤麵露難色。
“怎麽,難道本王的話還會作假麽?”端仲然下巴一抬,眼睛一眯,雖然隻是個九歲的孩子,但到底是龍子。尚嬤嬤不敢直視,連忙縮下頭。
“奴婢該死!奴婢這就帶人退下!”尚嬤嬤笑得一臉皺皺巴巴,很快就帶著宮人們走了個幹幹淨淨。
君颯示意小霰趕緊去找些稍微像樣的點心,然後便和端仲然一起四處搜尋,果然找到了兩個挨在一起且都有一盤筍片的食盒。
“這就是瀉藥?”端仲然看著君颯剛從袖子裏拿出的小瓶子,皺著眉問。在進膳房前,她就從宮婢所說的那棵樹下偷偷拿到了這個瓶子。
瓶子裏裝得是滿滿一瓶的細砂,竟是清新的藍色,有的微微泛綠,那般晶瑩剔透,看起來好生漂亮。
“喂,你不會真的要——”端仲然忙問。
“放心,出了事,皇姐替你頂著!”
端仲然對她的話也是嗤之以鼻。“若真出了事,你能頂得了什麽?是否能頂得住自己的腦袋都還是個問題。”
雖然曾跟著端勃然一起搗過亂,但這種缺德事君颯還從沒幹過,可不報複一下月老太又實在不甘心。她在一片筍上抹了一點點藥粉,藥粉很快就融化了,卻還是殘留著淡淡的藍綠色,看上去好生明顯。
就在這時,膳房的門忽然被人急促的拍響。
“誰?!”
來人是竺槿身邊的若蘭,原來承安帝已到了長安居,說待會和他們一起去芳草坡參加生辰宴,所以才派人來叫他們趕緊回去。
於是,帶上翻出來的幾塊點心,三人就匆匆趕回,獻寶一樣地呈給承安帝。然後就一邊聽著承安帝誇他們有孝心,手藝好,一邊暗自心虛。因為君颯為了讓那點心看上去像是他們親手做的,故意把好端端的長壽糕又揉又搓捏得亂七八糟,而承安帝居然看起來吃得津津有味。
“小李子?”承安帝喚了一聲。李公公在門外應下,帶著一隊小太監走了進來,每個小太監都托著一張華美而厚實的白色獸皮。
“昨日坦塔族人進獻了百張上好的白狼皮。老二,你自幼畏寒,這些你先收起來,天冷時叫尚衣局給你多備上幾件大氅,或做成毯子椅墊之類,免得一到冬日就犯了舊疾。”
那些白狼皮都被剝得十分完整,眼珠子自然被挖了出去,狼頭上隻空餘黑洞洞的窟窿,看起來好不滲人。
端仲然連忙謝恩,但看得出,承安帝的這種關心並不讓他開心。端仲然的身體在那個雨夜之後似乎更不好了,不僅常年不斷藥,時常咳喘,而且病發時一次比一次凶險,連君颯看著都心驚肉跳。一入冬更是鮮少出屋,生怕受了風。但偏偏他還脾氣倔得很,最忌諱的就是自己的病。
於是君颯想了想,跑到前麵挨個兒看了看那些白狼皮,然後故意笑嘻嘻地說:“父皇,那渙兒沒有麽?為什麽隻有二弟的賞賜?”
承安帝大笑:“當然有!缺了誰的賞也不能少了朕的小渙兒的啊!看把你這丫頭給急的,朕不是還沒說嗎?”
其實她從不用和端仲然攀比什麽,反正承安帝賞了仲然的東西她都可以隨便拿來用。況且泱泱端朝的皇宮又是何種地方,貂皮也好狐皮也好狼皮也罷,就算再名貴,給皇帝的一窩崽子當尿片也供養得起,稀罕個毛。
隻是除了不想讓端仲然太過介意之外,君颯對剛才自己幹的壞事也有些沒底,想著是不是該借機討個護身符。
“渙兒謝過父皇!有父皇的疼愛,渙兒已經很知足了。渙兒不需要父皇賞什麽,不如父皇答應渙兒一個要求好嗎?”
她臉上堆砌著乖巧的笑,甜的把一旁的端仲然忘了不快,看得幾欲反胃。
承安帝大笑兩聲:“你這丫頭,說是不要賞賜,其實還不是想狠狠算計朕一次?朕才不上當!這次的賞賜朕早就定好了,所以你就乖乖等著吧。待會兒在宴席上,朕會在各國使臣和文武百官麵前當眾宣布!”
點心明明是他們的臨時起意,承安帝又怎麽可能早有準備。但他既是如此說,君颯知道沒有她還價的餘地,就換上新送來的宮裝,準備出席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