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酒狼牙下

第28章 舞姬

「那時,怕是連罌皇澤西帝都沒想到,他送來的舞姬在多少年後的某一天,會以怎樣萬眾矚目的方式出現是世人麵前,又會以怎樣高昂的姿態睥睨人間。」

午膳過後,雲潛給承安帝帶來了兩名美姬獻舞。君颯以一個小女娃的眼光是什麽名堂都沒看出來,端仲然雖身在雄性之列可也欣賞不了。但承安帝,包括端勃然和眾位官員,卻是看得那叫一個激動。

“嗯,好!好!賞!重重有賞!”

雲潛立即起身:“端皇陛下,此二人名喚玉鎖、明妮兒,乃我朝陛下精挑細選的兩名沱淪奴。作為特地為陛下準備的另一份微薄賀禮,望端皇陛下滿意。”

據說,沱淪族因部族被滅,所有族人淪落為奴。沱淪男子身強體壯,而女子不僅生得美貌,還能歌善舞,又有一雙巧手,所以頗受西涼權貴喜愛。

君颯哼了聲,撇撇嘴。不就是兩個美人麽,帝王的後宮裏缺了什麽也缺不了這個,偏偏送美女這招每次都還是那麽該死的屢試不爽!

“玉鎖、明妮兒是吧?連名字都取得這般雅致!”

那時,君颯隻記得承安帝滿意地點點頭,自是看不透這其中的暗湧。

承安帝嗬嗬笑著,表情深不可測。她們的名字乍一聽是沒什麽問題,但若是連起來,卻是“與你索命”。

“依朕看,如此兩個可人兒做舞姬未免太委屈了。朕的皇兒眼看著也長大了,朕正有意挑選幾個合眼的姑娘,澤西帝的兩個美人,甚合朕意!”

這時太子端勃然已年近十四,端仲然才剛滿九歲,再往下則更加年幼。所以,眾人的目光就都落在了太子身上,端勃然也是不可思議地看著承安帝,原本的訝然開始一點一點被羞赧替換。

忽然間,君颯心裏有些不爽。她知道,如今隻是兩個舞姬而已,往後不僅端勃然,包括端仲然都會有不知多少美人,就像現在的承安帝一般。她似乎寧願這兩個舞姬直接被承安帝收入後宮,反正父皇也不差這兩個女人,落入那三千粉黛中,再美的人也有被湮沒的時候。

雲潛拱手一揖:“一切全憑端皇陛下做主!”

承安帝笑:“好!既如此,朕想將其中一人賞給太子,另一個賜給信王,隻是不知兩位姑娘更願意跟隨朕的哪個皇兒?”

各國使臣或許還還不甚清楚,但端朝人卻是都愣了,罌皇後更是整個人都有些呆滯。

十四年前,罌皇後和杜淑妃先後臨盆,皇後的兒子隻比端勃然大了半天。那時承安帝正隨先帝南巡停至酥潤城,同時接到兩個孫兒出生的消息,先帝十分高興。正思量著給兩個孩子取什麽名字好時,消息傳來,皇後所生的嫡長孫因染風寒不幸夭折。先帝震怒,一紙降罪詔書將當日出診太醫斬首抄家,也無心繼續巡查,直接返回帝都。

在那之後,再無人敢在先帝麵前提起早夭的皇長孫,承安帝擔心先帝耿耿於懷,時時想起傷懷,便沒有將早夭的嫡長子列入序齒,特意給杜淑妃的兒子賜名勃然,諧音伯。

伯,長也,意思便是兄弟中的老大。之後的皇子也都隨“伯仲叔季少”取名,因為有皇長子的先例,所以杜淑妃後來夭折的幼子也沒有加進排行。

而後來,安寧公主罌汐瞻的細作身份暴露,舉朝嘩然。連帶著對罌汐盼的態度也越發不友善,早夭的皇長子此後更是無人再提。就這樣一直到了承安六年,罌皇後生下小公主,承安帝甚是歡喜。在給孩子取名時,他突然對皇後說,他們親兄妹,一個叫信然,一個叫欣然,盼兒覺得如何?

給死了十幾年的皇長子賜名一事頃刻間傳遍後宮,湧起暗流無數。畢竟,皇長子早就死了,賜名雖沒多少實質性改變,但放在罌皇後身上就變得引人深思。人們開始猜測著,正宮重獲聖寵的日子,來了。

所以,無怪乎端朝上下一片震驚。此時承安帝所說的信王,正是皇後所出卻不幸夭折的嫡長子。而更讓人們沒想到的是,他竟是讓那兩個舞姬自己選,是願意做端朝未來的皇妃,還是願意未出嫁就開始守寡。

寂靜,全場是一片寂靜,直到這份寂靜被一個清亮的聲音打破。

“奴婢玉鎖,願意追隨信王殿下!”

所有人的目光霎時落在了那個玉鎖身上,小舞姬接著說:“端皇陛下,奴婢尚且年幼,服侍太子隻怕有心無力。太子乃端朝儲君,奴婢相信,飽讀詩書的明妮姐姐比奴婢更能助太子一臂之力。至於奴婢,雖才學不若姐姐,但生在罌朝民間,聽過不少趣聞雜談。今後也可一點一點細細講皇後娘娘和信王殿下聽,為娘娘和殿下排憂解悶,以解娘娘的思鄉之情。”

玉鎖那時不過是個不滿十三歲的小姑娘,卻能說得如此從容不迫,的確是冰雪聰明。承安帝笑著和罌皇後對視了一眼,然後滿意地點點頭。

那時,怕是連罌皇澤西帝都沒想到,他送來的舞姬在多少年後的某一天,會以怎樣萬眾矚目的方式出現是世人麵前,又會以怎樣高昂的姿態睥睨人間。

“玉鎖姑娘所言甚是,那朕便隨了你的心願。從即日起,明妮兒賞給太子,玉鎖便賜婚信王!”承安帝說完,又瞄了一眼眾人,“諸位愛卿以為如何?”

一賞一賜,一字之差,意義卻大有不同。賞的不過是個禮物,而賜的,卻是大婚。明妮兒雖跟了太子,可隻是個連品階都沒有的暖床侍婢,論身份還不如太子的近侍。而玉鎖,雖是終生守寡,卻是正二品的王妃,也是信王唯一的妻子,連爭風吃醋都不必。

隻是,一個有攀爬晉升的機會,一個卻注定孤獨終老,真不知誰比誰更幸運。

大臣們都沉默了,互相看了一眼。就算信王已逝,承安帝不好找世家大族的嫡女,但也不至於隨便弄個罌朝送來的身份低賤的沱淪奴吧?

但聖上如此說,“諸位”哪裏真敢當眾有什麽意見。此刻反對,君臣不合,落得是整個端朝的顏麵。況且隻是一個奴婢而已,隻身留在端朝,想不聲不響地弄死也容易得很,便是留她一命也翻不起什麽浪,便都不再言語。

罌皇後回神,緩緩起身,盈盈下拜:“臣妾代亡兒,叩謝聖上恩典!”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之後又是一片排山倒海的恭賀。

而所有人中,最激動地便是太子了。看他喜形於色的樣子,連杜淑妃的臉色都變得異常陰沉。不知先到了什麽,她雙手緊緊地絞著帕子,微微發抖。

也是,得了一個如此嬌滴滴的美人兒,端勃然自然高興。君颯諷刺地想。

“小氣!”忽然,端仲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君颯嚇了一跳,忙收回一直盯著太子的目光,有些心虛地反駁:“小氣?哪兒又小氣了?”

端仲然卻是奇怪地看看她。“還真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還沒當罌朝的世子夫人呢,怎的就開始幫他們說話了?”

這話說得君颯莫名其妙,什麽跟什麽啊?

“我是說,我們端朝送出一位公主,他們罌朝用一個世子接受也就罷了,居然是用兩個沱淪奴回贈,真是小氣。”

君颯這才明白過來,不由暗暗鬆了口氣。

“奴才見過竺妃娘娘,二殿下,公主殿下。”

這時,承安帝身邊的李公公帶著玉鎖來到了綺楓宮的席位邊。“竺妃娘娘,皇上說,信王妃初來乍到,請娘娘多加照應,也好教教宮裏頭的規矩。”

自兩年前欣然公主失蹤後,罌皇後心力憔悴,再也無心打理六宮,便都交由杜淑妃主管。但自杜淑妃懷上帝裔,後宮諸事就大多都是竺槿在代管。聽李公公似乎話中有話,竺槿不動聲色地點頭應下。

“見過信王妃!”

既然連皇帝身邊的李公公都稱其為王妃了,君颯和仲然也忙起身行禮。玉鎖似是一驚,忙側身避開。

“玉鎖見過二殿下!見過槐山公主!玉鎖承蒙錯愛,被賜封信王妃,也不過是因為陛下對信王殿下舐犢情深。何況如今並沒有正式冊封,玉鎖又怎敢在二位殿下麵前托大!”

她急急地解釋,對兩人做了個萬福。

不知是天性使然還是為了迷惑端朝人的眼,玉鎖說話做事處處小心謹慎,似乎生怕做錯了什麽落人口實。

仲然和君颯對視一眼,笑道:“王妃娘娘這是哪兒的話,父皇金口一開,難道還能做假。這禮數自然也是應當的。”

“可不是嘛。”君颯接口道,“何況既然指婚給了我們的大哥信王,那便是我們的王嫂。我們拜見嫂嫂也是理所應當。”

竺槿也點點頭。“你如今也是堂堂正二品的王妃,說起來和本宮品階相當,本宮也不過是空占了一個輩分。既然這樣,那你就暫時坐本宮旁邊好了。”

“玉鎖謝過竺妃娘娘!”

竺槿有意無意地朝龍椅的方向看了一眼,承安帝一直留意著這邊,此時也暗中對她讚許一笑。

君颯沒有注意到這些,隻是好奇地打量了玉鎖幾眼,的確算的上清新可人,至少,在她看來比那個此時正膩在端勃然身邊的妖姬順眼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