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酒狼牙下

第29章 曾青

「緊緊咬住下唇,君颯從來沒想到,最該懷疑的人,居然是自己。」

短暫的休息後,承安帝宣布狩獵大賽開始。無論身份,男女不限,隻要是年滿九歲,任何人都可以進圍場。

端仲然剛滿九歲,不過他卻不急著進場,隻說再等等,這邊或許更有趣。君颯知道他在等什麽,其實她也一直在等,煩躁的心情全都轉移到月老太身上。但是從始至終,月老太始終沒有離開過席位,反而暗中瞟著綺楓宮這邊。

當然,竺槿也沒有離席。

誰都沒有離席,也不知道是誰比誰更心急。

朝中大臣們和名門世族的公子們紛紛離席進場,外國使臣也都一個個退席,一個個想必是卯足了勁兒。因為誰都知道,這天的承安帝肯定不吝賞賜,說不定就會為自己,或自己的子侄謀得一份好差事或好姻緣。

人走得差不多時,上首的席位中,端勃然也站起身。

“父皇,兒臣也想一試。隻是母妃身體微恙,兒臣懇請父皇恩準,讓兒臣先行送母妃回長樂居。”

承安帝自然是準了,太子忙謝恩。杜淑妃也站了起來,麵色竟比起剛才更加蒼白,像是糊了一層宣紙般。她額上滲著汗,對著上座福下身子時,幾乎全身都在發顫:“臣妾謝……恩典……”

“淑妃娘娘!!”

忽然,明妮兒驚恐地尖叫了一聲。

人們立刻循聲看去,隻見杜淑妃捂著胸口嘔吐著,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身子一軟,接著就向下栽去。

“淑妃娘娘!!”

眾人皆是一驚,宮婢們忙圍了上去。承安帝麵色一沉,迅速從龍椅上站起,一掀衣袍大步走了下來。

“一個個都還愣著做什麽?趕緊給朕宣太醫!”

他推開眾人,從地上把正不住顫抖的杜淑妃半抱起:“雪兒,雪兒,你怎樣?”

“皇上莫急,雪妹妹有孕在身,大約隻是害喜!”罌皇後也從上座走下來,擠出一臉關懷,跟在後麵無比真誠地寬言道。

“皇上!皇上——”杜淑妃喘著氣說道,突然有俯身,揪著胸口的衣服嘔了起來。人們往地上一看,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肯定不是害喜,因為杜淑妃吐出的,是血。

“母妃!!”端勃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雪兒!!”承安帝緊緊抓著杜淑妃,杜淑妃無力地拉著他的衣襟,一臉慘白。“皇上,孩子……臣妾不能再失去了,不能一個都不給臣妾留下……”

這話君颯聽了不禁有些奇怪,杜淑妃是失去了一個兒子不錯,可端勃然畢竟還好端端的,她這話是何意?

承安帝一腳踹開杜淑妃身後的椅子把她從抱起。“雪兒放心,有朕在,不會有事!”

都說皇帝是金口,但事實卻十分不給麵子,杜淑妃眼皮一翻就昏死過去。

“母妃!母妃!你醒醒啊!!”整個芳草坡坡一片死寂,都充斥著端勃然撕心裂肺地哭喊。

“不準哭!成何體統!”

承安帝嗬斥一聲,轉身就要走。妃嬪們明明幸災樂禍地要死,但明麵上還都要強裝得自己擔憂到不行,一個個忍得煞是辛苦。

“等一下!!”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誰都知道此刻承安帝正在盛怒中,所以都慌忙四散開,誰會願意觸他的黴頭呢?

“皇上,請讓臣妾看一下。”

君颯本能得想拉住竺槿,但她卻已經大步走了過去。竺槿從來都是置身事外明哲保身,不知為什麽此時卻要趟這趟渾水。

承安帝探究地看了竺槿一眼,停頓了一下還是選擇把杜淑妃放下。竺槿蹲下身,撬開她的嘴,然後眉頭狠狠地皺起。

“如何?”承安帝問道。

“中毒。”

這兩字一出,人們都驚恐地捂住了嘴巴。如果這兩個字真的發生在懷著帝裔的杜淑妃身上,必是一石激起千層浪,不知會在後宮掀起一場怎樣的腥風血雨。

“什麽毒?”承安帝繼續問。

竺槿猶豫了一下,然後說:“銅中毒。”

一聽這話,一向穩重的罌皇後也不由驚呼:“什麽?銅中毒?”

妃嬪宮人們也都是大驚。

“銅還能中毒?這是什麽意思?”

“難道膳食有毒?”

聽到“膳食有毒”這句話,君颯的心裏沒來由地咯噔了一下,看向不遠處正冷眼看著這一切的蘇月林。蘇月林恰好也看了過來,衝她詭異一笑。

君颯不由心底一沉。可是……

“都給朕閉嘴!”

承安帝怒斥一聲,深晦的目光掃過眾人。人們立刻噤口,生怕惹禍上身,一時人人自危。承安帝最終定定地望著竺槿:“要怎麽做,說。”

眾人都是一臉不可思議,因為據她們的情報來看,竺槿根本就不懂什麽醫術。

竺槿想了想,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這裏是圍場,那,有沒有什麽牛奶羊奶之類?沒有的話……”她猛然拍頭,轉身指著幾個小宮婢,“你們!趕緊去膳房!端碗雞蛋清過來!要快!”

“竺妃娘娘,母妃她……”見兩個宮婢慌忙跑走後,端勃然有些害怕地問。

見竺槿猶豫著沒有回答,承安帝直接問:“很危險?”

竺槿深吸了口氣。“結果怎樣我也不敢確定,如果及時,應該沒問題。至於孩子……我真的不知——”

話說了一半,竺槿一驚,她連“臣妾”都忘了說。好在承安帝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還以為是杜淑妃的情況讓她不安,便安心地握住了她的手。

“無妨。盡人事,聽天命,便好。”

嬪妃們見了,暗地裏紛紛交換了一下複雜的眼色。在杜淑妃和帝裔都可能會死的情況下,皇上還能如此安慰竺妃。僅這一點,就不知會遭多少人記恨。

沒多久,宮婢就端著雞蛋清回來了。不得不佩服承安帝,一個根本不會醫術的妃子的話,他居然也敢信。

“疼……疼……”

杜淑妃低聲叫了起來。君颯鬆了口氣,總算醒過來了。杜淑妃一向對她很好,經常給她親手煲湯,也常給她繡些好看的衣裳,又是太子哥哥的母妃,君颯也不希望她出事。

“哎呀,流血了!娘娘流血了!”

宮婢們大叫著,在杜淑妃的衣裙下,已經透出大片大片的血來。不用太醫確認,人們都知道,流了這麽多血,帝裔怕是保不住了。

於是,一人驚呼,百十人驚呼。

隻是不知,他們究竟是驚嚇還是驚喜。

就在這個關口,隨行的鄭太醫終於趕來了,連連告罪。承安帝臉色鐵青地吩咐趕緊診治,鄭連初匆匆把完脈後就慌忙跪下。

“皇上恕罪,老臣罪該萬死!”

承安帝眸光一緊,不動聲色地掃過眾人,然後問:“毒呢?”

“回皇上,娘娘所中之毒發作得急,竺妃娘娘的方法雖怪異,但看來的確有效。也幸得搶救及時,淑妃娘娘才保住一命——”

承安帝直接打斷他的話:“什麽毒?!”

“回皇上,曾青之毒。”

曾青,但出銅處年古即生。曾青得鐵化為銅。

鄭太醫接著說:“曾青也是一味藥材。若用得恰當,可明目、鎮驚、殺蟲。治風熱目赤、疼痛、澀癢、眵多赤爛、頭風、驚癇、風痹等多種病症。但是誤服、超量、溶入血中卻會引起中毒。竺妃娘娘今日的解毒之術,讓老臣受教!”

承安帝一聽,精光一閃:“槿兒今日救了杜淑妃一命,此等大功朕自會記在心裏,回頭重重有賞。隻是朕從來不知,朕的竺妃,居然還通曉醫理。”

竺槿心裏一驚,若這算是隱瞞,那事情可大可小,全在承安帝一句話之間。他可以說她是謙虛不賣弄,也可以說是欺君。

“臣妾不曾學過醫術。隻是很久之前,臣妾的……先生曾告訴過臣妾,我們平日所見的金屬也都是有毒的。相信皇上也曾聽過吞金自逝的故事,隻是‘金’指的不僅是金銀的金,而是金屬。方才臣妾見杜淑妃嘔吐物也呈藍綠色,有流涎、惡心、嘔吐、腹痛甚至嘔血等症狀,而其口中牙齒、齒齦、舌苔有藍綠色,口中有金屬味。所以臣妾認為,淑妃娘娘很可能是重金屬……是銅中毒。”

竺槿連忙改口,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下四周,幸而並沒有人注意到。

一聽這話,君颯的全部注意力也都在了竺槿那句話上——杜淑妃嘔吐物也呈藍綠色,而其口中牙齒、齒齦、舌苔有藍綠色……

忽然間,她想起了那瓷瓶中的藥粉,想起了那塗了藥的筍片。

藍綠色,藍綠色……居然也是藍綠色!

怎會這般巧合?

君颯哆哆嗦嗦地轉身,咬牙看向無憂宮杜淑妃的席位。一時間,不由攥緊端仲然的手。嗡一聲,腦中一下子炸開了。

緊緊咬住下唇,君颯從來沒想到,最該懷疑的人,居然是自己。

那桌上,赫然擺放著一盤筍片。